2015年9月18日上午,湖北枝江市看守所内,37岁的杨朝全听见监室外传来脚步声,便知道,等待了两年多的那一天到了。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挣扎。民警和武警进入监室后,他默默叠好号服,放在床头,脸色苍白,双手却主动伸了出去。一个人真正面对死亡时,往往不是影视剧里的歇斯底里,而是身体先于语言作出反应。

此案曾经引发当地关注。公开报道显示,杨朝全此前多次因盗窃、抢劫等罪入狱。1994年,他因盗窃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刑满释放后,又因盗窃和抢劫先后受罚。2001年,他因抢劫罪被判刑十一年,2011年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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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两年后,他再次进入犯罪现场。2013年4月11日,杨朝全在行窃时被58岁的王某发现。争执中,他先用水果刀刺击对方,刀尖刺入头部,随后又拿起菜刀砍击王某后颈,导致王某死亡。作案后,他清理现场并驾车逃离,约一周后被警方抓获。

案件的残酷之处,不只在于一条生命被夺走,也在于犯罪并非突然从天而降。多次盗窃、服刑、释放、再犯,已经构成了一条清晰的下坠轨迹。遗憾的是,前面的惩罚没有让他停下来,直到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法院依法判处杨朝全死刑,并判令赔偿被害方经济损失。此后,他被羁押在枝江市看守所,等待法定程序完成。死刑案件并不是一经判决就立即执行,还要经过最高人民法院复核,确认裁判和证据没有法律问题后,才会签发执行命令。

在看守所里,他曾经相当消沉。2013年9月,他试图用布条自杀,被民警及时发现;随后又砸坏监室电视机。按常理看,这样的在押人员很难管理,但看守所没有只用惩罚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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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长鲍红州带着管教民警到杨朝全家中走访,发现他的父母年过七旬,家庭生活困难,仍靠种地维持生计。回到看守所后,民警为他募集衣物和书籍,也安排同监室人员与他交流。两年等待中,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有意思的是,改变他的并不是某句惊天动地的话,而是一些细小的照料:一件合身的棉衣、几本书、一次普通的谈话。管教民警曾对他说:“别再把日子过坏了。”这句话未必能挽救他的生命,却让他开始认真面对自己走过的路。

2015年9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完成复核,相关执行通知下达。按照看守所管理要求,执行日期不会提前告知本人,因此杨朝全当晚仍和狱友一起生活。那天,监室里一名在押人员得知自己当了父亲,提出晚饭加菜,大家吃了牛肉,也向他道喜。

杨朝全照常玩了几把扑克,却很早上床。值班民警发现,他在监控中不断翻身,似乎始终没有真正睡着。看守所必须防止死刑犯自残、自杀或伤害他人,因此管教人员整夜值守,并安排在押人员留意他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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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谈话时,杨朝全承认,自己已经猜到执行日期临近。他说,听到狱友当父亲的消息,心里既替对方高兴,又感到难受。自己将近四十岁,却没有成家,也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更没有真正照顾过年迈的父母。

上午9时许,他提出会见亲属。父母和哥哥来到会见室,双方隔着玻璃和铁栏杆通话。两位老人满头白发,拿着听筒说不出完整的话。杨朝全不断道歉,请哥哥照顾好父母。会见持续时间很短,离开时,他朝家的方向跪下磕头。

那不是对法律裁判的抗拒,而是一个人临近生命终点时,对亲情的迟到确认。只是这种确认来得太晚,已经无法改变被害人的死亡,也无法抹去家庭多年承受的痛苦。

中午,看守所为他准备了饭菜,负责民警陪同用餐。所谓“最后一餐”,并不是对罪行的宽恕,而是执行程序中对在押人员基本权利和人格尊严的维护。杨朝全没有吃多少,便情绪失控,反复提到读书、家庭、服刑和杀人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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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托民警转告同监室人员,希望那些罪责较轻的人不要走自己的老路,并愿意把曾经得到的衣物和书籍留下。这个愿望被记录下来,但他不能再回监室当面告别,因为死刑执行前后的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押解和监管要求。

下午,法院工作人员向他宣读死刑复核裁定,并依法送达文书。随后,执行人员进行身份核对,确认姓名、年龄、判决内容等信息。若临刑前提出新的检举线索,司法机关也要依法审查,不能因为执行临近就跳过必要程序。

约下午1时,杨朝全被押上囚车,离开看守所。至于他在途中究竟想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有人会想到父母,有人会想到被害者,也有人在最后时刻只剩下本能的恐惧。能够确定的是,法律程序已经走到终点,迟来的悔恨不能替代应承担的责任。

罪行造成的伤害不会因罪犯临刑前流泪而消失,死刑执行也不是故事的高潮,而是案件经过侦查、审判、复核之后的法律结果。一个人曾经有过改变的机会,只是杨朝全一次次把机会推开,等到真正明白时,已经没有重新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