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着群体保护色的每一个人都应当清楚地认识到,不论是嘲讽外表、挖掘隐私还是审判过往,没有一个人经得起互联网这样事无巨细的审视。」
“买便宜的不开心,买贵的立刻变脸”。
最近,成都这位92岁高龄蛋烘糕老婆婆又被流量盯上了。早在2019年,她就曾因脾气火暴且卖的蛋烘糕价格贵、卫生差,在网上意外走红。许多顾客专程前去打卡,却在下单后连续追问故意激怒摊主,用手机拍下她情绪激动、言辞失控的画面,并发布至社交平台,引发激烈讨论。
(网友拍摄的蛋烘糕婆婆“发怒”视频)
有网友发布和老人正常聊天的视频,呼吁大家理性看待,评论区却说“肯定是因为买了最贵的”;因为同情前去购买蛋烘糕的顾客,则被调侃为“圣母”“吃饱了撑的”。甚至有人发语音、制作表情包模仿老人口音和神态,对其进行玩梗、取笑甚至恶意攻击。
(部分网友制作表情包取笑老人外貌)
原本一个“不喜欢就不买”的简单的市场选择行为,是如何演变成“不喜欢还要买”“没买也可以吐槽”的网络审判的?当“摧毁”成为一种快感,网络带来的“被看见”对普通人来说,到底是一种祝福还是诅咒?
有人说,蛋烘糕婆婆的视频在网上走红后,知道的人多了,去打卡凑热闹的人也多,客观上也确实给她带来了生意,改善了生活条件,怎么不算一件好事?
江西景德镇的鸡排哥、河南的粥饼伦、南京速溶咖啡韩老太、北京海淀“鹅腿阿姨”……互联网的确捧红过很多“路边摊主理人”,给他们带来过短暂的或是持续的回馈。我们也常看到“黑红也是红”的说辞,将流量及其背后变现的可能视作一种需要全力把握的恩惠。
(近年来被互联网捧红的“路边摊主理人”们)
然而由于缺乏持续的新鲜感和吸引力,大多数普通人面对这种像被探照灯随机选中一般的流量,往往都只能被动地等待、接受它的离去,正如他们被动地接受了它的到来。
(近日有人发现“郭阿姨月亮馍”店铺贴出了“转让”字样)
同时,在“流量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这样令人眩晕的光环下,个体的脆弱变得非常隐蔽。人们不再把ta视作一个有着情绪、尊严和缺点的人,而是去人格化地处理为一个可供围观、解构和消费的流量符号。
在当事人未经准备、对局面没有任何控制力的情况下,“被看见”对普通人来说,很容易从祝福滑向一种诅咒。
当事人如果不具有自愿暴露的自由,“看见”就会成为侵略性的眼光;不具有承接流量的能力,就会被洪水般的审视淹没;不具有容错解释的空间,就被剥夺了拥有道德瑕疵的权利。
(有博主用ai生成蛋烘糕婆婆跳舞恶搞视频,获得近4万点赞)
在这个发表意见的门槛低到几乎为零的时代,随意地用话语追捧和厌弃一个人,是同等程度的傲慢,而这种暴力一旦向下,它的危害就很可能会被放大。
一个社会对落在后面的人有多少耐心、对站在边缘的人有多少同理心,就决定着它能在风雨来临时撑起多大的伞、走出多远的路。
当普通人无意间享受到大众关注、被认为吃到了所谓“互联网红利”的时候,隐匿在群体中的个体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判ta?
在注意力即商品的语境下,用户用注意力与创作者交换了内容,创作者收集无数用户的注意力形成影响力,再用影响力与广告商或是平台交换货币——这是“大众关注”和“互联网红利”之间转换方式的一种。
(宣传“注意力即商品”的帖子屡见不鲜)
随着用户自身在广泛的自媒体实践中不断验证着这一价值交换逻辑,一种隐蔽的心理契约也随之形成。观看者认识到注意力背后的价值,开始不满足于和创作内容的物物交换。
“看见”带来的付出感被很大程度地高估,给予关注被异化为一种有索取的投资,而评判他人就成为一种代偿的权力扩张。
在这个基础上,群体带来的隐匿性稀释了个体的责任感,制度和舆论时效的时间差制造了巨大的话语空间,“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进一步降低了道德标准,算法机制对极端情绪的偏好成为恶意滋长的温床……
在种种因素的不断加码下,以最初的价值交换为杠杆,群体依靠注意力的汇聚撬动了前所未有的审判权。
(今年5月因“救人时戴着金耳环”而被网暴的村支书)
没有投流、没有刻意打造人设,甚至没有本人的自媒体账号,“蛋烘糕婆婆”作为短视频创作者成本低廉的利用对象和素材来源,几乎没能参与流量变现的任何一环。
流量给一个摆摊老人带来的“红利”,甚至可以被视作那些视频发布者所收获红利的副产品,如果与她在长达数年被消费的过程中经历的围观、嘲讽和诋毁相比较,则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蛋烘糕摊位旁时常围满只围观拍摄不下单的人)
因此,热衷于观看蛋烘糕婆婆“怒怼顾客”视频的人,和在评论区毫不留情地攻击老人的人,到底是因为想要维护市场秩序、伸张正义,还是为了给审判的宣泄寻找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靶子,而让这种行为沦为一场披着公正外衣的围剿?
注意力的提供者讨伐着被符号化的“流量获益者”的虚像,而一边以观众情绪作燃料、一边攫取边缘人物的利用价值并从中获益的人,却完美地隐身于这场围猎的幕后。
如果互联网中高度暴露带来的评价和非议在客观上无法避免,我们又该如何在表达和审判之间找回边界?也许可以先从停止对“无关的指责”的合理化开始。
面对“为何要故意激怒一位九旬老人”的质疑,许多拍摄者会认为“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顾客问了几句,被网友批评是她本身情绪管理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套说辞听起来非常耳熟,像极了近年来被奉为“反内耗圣经”的心理学概念——课题分离。
“课题分离”是由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提出的人际关系理论,核心在于通过区分“自己的课题”和“他人的课题”来解决人际矛盾、建立健康的人际边界。
(各大博主分享“如何课题分离”技巧,教大家如何斩断内耗、拒绝pua)
但是许多人在运用这种技巧时,是否只提取了课题分离中“不替他人承担后果”的利己部分,却选择性地忽略了其中“不主动干涉他人课题”的前提?
更重要的是,如果对待他人甚至无法做到就事论事,那么对待自己又如何能够做到真正的课题分离?
(“武大图书馆事件”当事人学位论文被扒)
当一个学科概念被简化、滥用甚至误用,就成为了单向度自我开脱的工具,和无知、冷漠、情绪宣泄的遮羞布。个人如此,群体尤甚。
在互联网掀起的一个又一个审判个体的浪潮中,几乎都能找到这种逻辑悖论的影子——向内是“课题分离”、自我和解,向外却是课题合并、模糊焦点、以偏概全。
这一问题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事件之外的指责的泛滥。这几乎也成为近几年互联网舆论生态的一个典型特征。
(芒果台主持人张雅琪外貌被嘲)
武大“图书馆事件”当事人毕业论文被扒出,西村力粉丝mina生前因过往职业经历遭到审判,芒果台艺人张雅琪被叫“绿豆眼”,网红“小盐巴”因籍贯争议被嘲“盐城巴子”……
如果公众人物私德有亏、愚弄大众,那就接受与之过失对应的批评和惩罚;如果经商者定价不合理、欺瞒消费者,那就接受市场的检验和淘汰。
对当事人的容貌身材、人际关系和过往经历等等一切与事件本身无关的隐私清算,都不能够因为“这个人确实做错了某件事”而合理化。
(蛋烘糕婆婆外貌特征被恶意模仿)
享受着群体保护色的每一个人都应当清楚地认识到,不论是嘲讽外表、挖掘隐私还是审判过往,没有一个人经得起互联网这样事无巨细的审视。
一些经历了网暴的人会轻生,然后舆论会反转,心疼、惋惜成为主流论调,营销号们开始诉说网暴的危害……
通过扮演事后清醒的理中客,所有人都能够置身事外,仿佛没有人参与过那场狂欢。然而用不了多久,相似的事件又会再度上演,像看不到末端的衔尾蛇。
(宗教神话常见符号“衔尾蛇”,常被用以指代一种永恒更生的循环模式)
对于“如何找回边界”这个问题,最终的答案也许不在制度设计的完美蓝图里,也不在平台算法的情绪校准中。当足够多的个体决定通过微小的、具体的、可及的改变来对抗群体的惯性,表达的边界才有在废墟中重建的可能。
我们都是一边修正自己,一边往前走的人。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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