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人民政协报)

1926年4月6日,张澜就任国立成都大学(四川大学前身)校长。彼时四川军阀连年混战,苛捐杂税盘剥民生,文教事业濒临崩塌,成大深陷经费、校址、人事三重困局。先生以一介布衣、一身铁骨担当西南高等教育复兴重任,5年治校生涯,为川大奠定现代办学根基。

本文谨依当年报刊报道、校刊档案、张澜函札、学生回忆录等史料,完整还原乱世之中布衣校长兴教救国的峥嵘岁月,重温其兼容并包、守正不屈的人格风范。

△1930年张澜(前排右五)与国立成都大学数学系师生的毕业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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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张澜(前排右五)与国立成都大学数学系师生的毕业合影。

临危受命:以教育救国为己任,不立专款绝不履新

国立成都大学脱胎于国立成都高等师范学校,1924年仓促改制后各类沉疴积压。1925年四川军阀大战,傅振烈、吴玉章相继离校,校园陷入四重绝境:无稳定财政税源,教员薪资长期拖欠;皇城校舍狭小嘈杂,缺少图书实验配套;高师旧生与大学新生立场对立,校内冲突频发;本地报章持续质疑改制价值,整座西南最高学府濒临停办。

1925年8月,四川省署正式委任张澜统筹两校校务,国立成都大学派数学系贾铨(子群)等4名学生代表专程赶赴南充登门恳请。学生回忆录《成大旧事》记录二人对话,张澜直言底线:徒有校长虚名、无常年办学专款,便无力修缮校舍、发放薪俸、培育学子,绝不草率赴任。此后两月校方十余封催任电报悉数被他婉拒。

1925年9月14日,《国民公报》头版刊发张澜致赖心辉、刘湘、邓锡侯、刘文辉四路军阀联名电文,文字恳切立场强硬:

吾川居长江上流,为西南大省,特因交通不便,文化常后于东南;又值连年战争,教育尤为颓废。欲求文化之增高,亟须建立大学;欲求教育无颓废,必先充足学款。拟将川省盐款每月5万元划为国立成都大学常年专款,以国税供养国立学府,此为吾蜀立百年大计。

电文刊出后,全川教育界集体声援,成大学生每日赴善后会议举标语请愿。张澜以教育代表列席1925年12月善后会议,连续3日现场核算办学刚性开支:本科每月教学、薪资、仪器、修缮至少1.3万元,临时军费垫付无法长久支撑,必须划定永久盐税税源。

多轮博弈后,会议敲定法定经费方案:每年盐税固定划拨60万元为成大全额办学经费;教育部批复前,各路军阀每年垫付20万元缺口,1926年4月起按月足额拨付,严禁克扣截留。白纸黑字的经费保障落地,张澜方才接受校长委任。

1926年4月6日,皇城礼堂举办盛大履新大会,次日《国民公报》刊发专题报道,就职演讲全文录入《成大周刊》。张澜当众宣示三大核心主张:全额公示经费议定流程、每月张贴收支账目接受社会监督;坚持成大、高师两校并存,经费互通、资源共享;确立“诚、敬、慈、俭”四字校风,以良心治校、不攀附军阀权贵。

参加典礼的数学系学生晚年撰文回忆,当日张澜身着洗旧粗布长衫,无半分官威,坦言屡次推辞绝非避责,只为给全川学子争得稳定办学根基。

△1930年张澜与参加全国运动大会预选会代表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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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张澜与参加全国运动大会预选会代表合影。

擘画有方:立足百年格局,破解校址、学制、学风三重难题

执掌成大5年,张澜跳出琐碎日常,从校址布局、办学体制、制度学风三层搭建长远发展规划,一次性化解数年历史矛盾。

(一)迁校拓址,平衡办学扩容与校产保全

两校共用闹市皇城校舍,车马喧嚣不适治学。1926年5月,张澜接受《成都快报》专访,公布迁校方案:成大迁入旧高等学堂,高师购置闲置陆军医院,两处院落面积翻倍、环境清幽,可容纳800余名师生教学住宿。

彼时坊间流传校长变卖皇城地产牟利的谣言,张澜在校评议会公开处置总原则:皇城临街地块开辟市场,地租永久划入高师办学基金,绝不整体出售;仅划拨少量边角地皮置换医院产权、修缮校舍、筹建图书馆,全部地产权属始终归属学校,仅以一小块闲置地皮临时担保。理学院院长魏时珍在日记中感慨,表方先生分毫计较校产,事事考量百年长远,全校教职无不敬服,流言随之彻底平息。

(二)创新两校并存机制,终结改制长期纷争

高师升格后校内分裂:师范师生要求独立办学,大学师生主张撤销高师,前任校长强行停招师范两年,校内对峙冲突不断。张澜一语点破核心矛盾:“建成大以培育高层次专业人才,存高师以供给全川中小学师资,二者不可偏废。”他首创“名义各别、经费分理、行政统一”的合办模式:两块校牌、两套学籍,经费独立核算;校评议会统一统筹管理,图书馆、实验室、礼堂、操场全部共享,师资跨校授课,集中财力批量购置图书仪器、延聘名师。面对高师毕业生集体请愿拆分,张澜出示教育部原始改制档案,说明两年转型已成定局,全盘拆分不具备现实条件。1926年6月各方达成折中方案,学校双衔办学、同步恢复师范招生,持续数年的校际争端彻底终结,搭建起四川大学、师范协同发展的稳定架构。

(三)建立现代校务体系,以制度涵养诚敬慈俭学风

张澜以“事事认真,一本良心为依归”为治事准则,搭建标准化国立大学治理体系。自1927年5月起校评议会每月固定例会,审定组织大纲、十二系专业设置、教职员聘任薪俸、校历假期规范,彻底告别旧式书院松散管理。

1926年,两校合并一周年纪念会上,他将初创的成大比作“资质优良却生于贫苦之家的孩童”,勉励师生同心扶持,讲话完整刊载于《成大周刊》。1929年学校出台严格学生奖惩条例:全勤勤学者奖励笔墨书籍;学年均分85分以上、品行端正者全额免学费;缺课超时、两门主科不及格、品行失范者依次留级、开除;完成学术专著者拨付专项出版奖金。

数学系毕业册记载,首届143名本科生最终仅96人顺利毕业,考核绝不放水。

兼容并包:广纳四海贤才,以生命守护学术尊严与青年学子

张澜坚守“大学为最高学府,包罗众有,唯以求真理之所在”的办学初心,喊出“打开夔门,欢迎中外学者来川讲学”的响亮口号,打破四川封闭文化格局,不问党派、新旧、文理,唯才是举,让国立成都大学成为20世纪30年代西南民主与科学思想重镇。

(一)三顾吴芳吉,广揽新旧各派名师

在教师聘任上,张澜秉持极大包容胸襟:既礼聘传统蜀学宿儒叶秉诚、向仙乔,又大胆启用新文化运动先锋吴虞、李劼人;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人才同等重视,各党派学者同时登讲台,兼容不同思想流派,绝不以政治立场取舍教员。

张澜坚决反对青年学子做“思想上的奴隶”“古人的留声机”,主动吸纳大批进步人士入校任教,传播新思想、新理论。其中挽留“白屋诗人”吴芳吉一事,成为成大校史一段佳话。

1927年9月,吴芳吉受张澜邀请担任成大中文系主任,授课座无虚席,深受学生爱戴。1927年底,吴芳吉收到清华大学吴宓邀约,决意寒假返回江津,计划次年北上就职,萌生辞意。

得知消息后,张澜接连写下四封亲笔信,全部使用“国立成都大学”专用朱栏信笺,如今作为一级文物收藏于重庆博物馆。1928年1月19日首封信中,张澜恳切写道:“共处数月,相见恨迟。临行之约,务希俯从。太夫人处,谨奉数行,藉候起居,并请慈命为四川文化前途及莘莘学子留先生也。现校中整顿已有端绪,盼先生归校主持中文系教务。”同日,他专门致信吴芳吉母亲,言辞谦卑恳切:“久仰慈晖,未遂瞻拜。令公子英年绩学,海内知名,凡识先生者,莫不谓化雨春风皆出自太夫人之训迪。川中文坛凋零,盼先生回乡任教以振文脉。”

1928年4月13日,吴芳吉仍犹豫未返,张澜再度修书,直言中文系无人主持、教材停滞、学科退化,身为西南最高学府不能坐视文学衰败,甚至专门致电清华大学,恳请校方暂缓延揽吴芳吉,成全四川文教。多方诚意打动吴芳吉,1928年9月,诗人重返成大任教直至1930年。往来书信字字尽显张澜爱才如命、兴学至诚的教育家本心。

除此之外,张澜亲自登门聘请李劼人担任文预科主任、廖学章出任外文系主任、魏时珍执掌理学院,文理法三大学院名师云集,1929年全校专任教师达142人,教授、副教授83人,师资规模稳居全国国立大学前列。校内各类学术社团蓬勃发展,历史研究会、经济学会、现代文学研究会定期举办讲座,出版《史学杂志》《经济科学》《文学汇刊》;中共地下党领导的进步社团“社会科学研究社”创办半月刊《野火》,宣传反帝反封建思想,张澜每年专项拨付60元经费支持刊物印刷发行,公开包容进步思潮传播。

(二)挺身护佑学子,以辞职抗议军阀屠杀

张澜一生将学生视作“为国育才”的希望,但凡学子遭遇不公,必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不惜对抗手握重兵的四川军阀。1926年10月,成大学生梁造今前往通俗教育馆参与宣讲,无端被军警逮捕,无确凿罪名便遭拘禁羞辱。张澜连续3次致函通俗教育馆负责人,专门致信督办邓锡侯,严正抗议非法抓捕学生,要求释放梁造今、惩戒施暴军警、规范执法秩序,全力维护青年人人权与法治底线。

彼时军阀部队时常随意闯入校园搜查、盘查师生,扰乱正常教学秩序,张澜数十次向军政当局发函抗议,划定校园禁区,明确军警无校方许可不得入校,全力守护宁静治学净土。而1928年“二一六”惨案,成为张澜治校生涯中最悲愤、最决绝的抗争。

1928年2月16日清晨,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三部军警联合办事处出动大批武装士兵,层层包围皇城成大、高师校舍,当场逮捕进步师生100余人,其中成大学生38人。当日下午,未经任何公开审讯、无完整供词、无合法审判流程,直接枪杀14名师生,成大学生占6人,全部为“社会科学研究社”进步骨干。

惨案消息传到校长办公室,张澜闻讯悲愤至极,事后在致各路军长公函中痛陈:“杨案之主凶未获,而成大之学生被指为嫌疑者,乃枪毙于逮捕数钟之内,似非所以服死者之心,在澜尤无以塞其家人之口。”先生直言,如今最高学府都能被武装包围、学生不经审讯即刻处决,恶例一开,普通百姓性命更无保障,“学府丧失尊严,教育无所保障,学校不持造就人才,且为杀人陷阱”。

悲愤之下,张澜即刻撰写《留别教职员函》,正式解除国立成都大学校长职务,以辞职向全川、全国揭露军阀暴行,捍卫教育神圣不可侵犯。全校教职员工召开紧急大会,一致决议集体挽留校长,若军阀不给出合理解释,全体教员同步辞职。同时,张澜拿出个人私款,委托训育主任杨达璋购置棺木,为6名遇害学生收殓安葬,亲自书写墓碑,率全校师生前往墓地公开祭奠,声援进步青年。

迫于舆论压力与各方声援,军阀当局释放剩余被捕学生,暂缓大规模清剿进步青年。在西南文教大局重压之下,张澜勉力重回校长岗位,可痛失6位得意门生的伤痛伴随其终身。多年后与友人闲谈,他仍叹息:“社科社学生多诚笃君子、有志之士,本可扶助为国育才,二一六一劫,痛失英才,终生难释怀。”

△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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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澜

为校奔走:垂老奔波于军阀之间,苦撑西南文化根脉

上世纪20年代后期,四川军阀割据混战,财政收支混乱,约定拨付的成大盐税经费时常被克扣、拖欠,教职员工薪资数月停发,图书采购、校舍修缮款项无着落。年近花甲的张澜放下校内事务,常年往返成都、重庆、万县,奔走于各路军政长官府邸,一次次为学校、为青年学子讨要办学经费,从未轻言放弃。

1926年8月,张澜亲笔致函驻防万县的杨森,详述经费窘迫现状:

约定每月盐款拨付不足万元,田颂尧、何新一各部垫付款项屡次拖欠,成大开办本科后每月刚性支出1.3万元,若款项持续不到位,教室无法修缮、教员薪资无力发放、预科学生课业难以为继,恳请杨森出面协调各路军阀,足额催拨经费,维系西南唯一国立大学存续。

1929年8月,校内扩招新系、添置理化实验仪器急需大额资金,张澜正式呈文四川省政府,重申1926年善后会议确定的盐税60万元固定经费成案,逐条列明扩招、设备、图书馆扩建开支明细,要求全年经费分季度足额拨付,不得截留抵扣。

张澜持续两年奔走呼吁,终于推动1929年9月2日国民政府行政院下达专项训令,明确饬令四川省政府、驻川各军严格依照成案足额拨付经费,保障高等教育运转,为成大经费来源增添顶层保障。

1930年11月,为彻底解决长期欠薪、拨款延迟问题,张澜专程赶赴重庆面见刘湘,反复协商盐税拨付流程,最终达成关键约定:60万元年度盐税经费不再经地方军阀转手,由川南盐务稽核所按月直接划拨至成大对公账户;历年累计拖欠教职员工薪资,分3年逐月补齐。至此,困扰学校5年的经费、校址两大核心难题全部妥善化解。

重担卸下,张澜萌生退意,计划返回南充休养,全校师生、四川教育会联名挽留。数千学生集体签名上书,恳请先生继续执掌成大,无奈之下,他再度负重履职,维持学校平稳运转至1931年。当年,国民政府教育部出台高校整合方案,国立成都大学、国立成都高等师范学校、公立四川大学3校合并,定名国立四川大学。5年治校岁月圆满落幕,张澜正式卸任校长,将一所500余人的小规模学校,交付为拥有3个学院12个系、1300余名在读学生、全国知名的综合性国立大学。

回望百年:布衣兴教功绩永存,爱国风骨薪火永续

从1926年4月履新到1931年3校合并,5年风雨治校,身处战火纷飞、强权当道的乱世,张澜以教育救国为终身信仰,完成五大奠基性功业,永久镌刻于四川高等教育发展史册:

其一,敲定永久盐税专款,终结四川高等教育长期无稳定财源的困境,为后世川大办学建立稳定财政范本;其二,统筹两校并存改制,化解多年校际矛盾,搭建四川现代大学、师范教育并行发展的完整架构;其三,坚守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办学方针,容纳新旧各派、进步思潮,铸就西南民主与科学精神堡垒;其四,建立现代校务、考核、奖惩完整制度,广揽四海名师,夯实川大长远发展根基;其五,确立了“诚、敬、慈、俭”的校风,以布衣平民本色、清廉刚正人格为全校师生树立道德标杆。

翻阅当年校刊、师生日记、报刊报道,随处可见张澜平民校长的生动细节:日常在校仅穿粗布长衫,在食堂与学生同食粗茶淡饭,不设专属小灶;办公器具简陋,拒绝校方为其添置高档家具;对待校工、杂役温和有礼,无半分尊卑偏见;日常出行步行或乘坐老旧黄包车,不接受军阀安排的专车礼遇,一身布衣贯穿5年校长生涯,“布衣校长”之名传遍全川。

2026年,站在川大建校130周年、张澜就任国立成都大学校长一百周年的双重时间节点回望,先生“兼包九流,汇通四海”的开阔胸襟,“仰副国家,乐忧天下”的宏大担当,早已融入四川大学百年文脉。其治校实践、人格风骨,是中国近现代高等教育史的宝贵财富。

(本文作者党跃武系四川大学教务处处长,伍定明系四川省南充市科技职业学院张澜研究中心主任,贾德灿系民盟南充市委会三级调研员)

作者:党跃武 伍定明 贾德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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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党跃武 伍定明 贾德灿

文字编辑:付裕

新媒体编辑: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