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的尾巴在这里低低垂下来,长江的支流在这里歇了脚。这片乳名“汉丰”的土地,一躺就是一千八百多年。

后来山外的人来了又走,随手丢下一个"开"字。门里面两只手,正推着门板往外撑。撑开了,人就走出去了;走出去了,天就大了。

铁峰山横在城东,像一个不肯让路的老人。山凹处叫大垭口,是开州人翻山去更远地方的必经之路。老人常说:“走出大垭口,方是人才。”这话听着像夸奖,其实是叹息——叹息山太高,孩子必须离开才能长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翻过大垭口,是一代又一代开州少年的成年礼。他们背着蛇皮袋,踩着晨雾上山,鞋底磨穿了就到了长江边,然后换船换车,换到人海里再也找不见。那些年里村里的年轻人走光了,只剩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大垭口发呆。山还是那座山,门还是那道门,只是没人推了。

可是山不说话,它只是在等。

等什么?等水,也等雁。

三峡蓄水那年,澎溪河的水倒灌回来,在古城边上憋出一个湖——十五平方公里的碧水,安安静静躺在城与山之间。开州人给它起名叫汉丰湖。

晨雾从水面升起来,像刚掀盖的奶白色奶茶。太阳出来,山影碎成一湖金箔,风一吹,满湖都是。开州人从前枕着巴山睡,如今枕着汉丰湖睡。湖醒了,城也就醒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口袋里揣着在外头挣的钱,脑子里装着在外头见的世面。开州人管这叫“归雁”。雁一回来,开州就变了——成千上万只。他们不再翻大垭口了。山里钻出了隧道,山上架起了高铁。开州港也在建,要建成千万吨级的港口。

“门一开,视野就开。”开州人等这句话,等了一千八百年。

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安静生长的东西。

雪宝山的崖柏,在悬崖上长了千万年,根扎在石头缝里。植物学家把它请下来繁育,再送回野外。如今它不只长在雪宝山,还被送到二十个省区的八十多个地方。一棵树,把根伸向了半个中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汉丰湖里的桃花水母,对水的要求苛刻极了,水稍微不清它就消失。可它现在出现在汉丰湖,一张一张透明的伞在水里一张一合,像在打哈欠。每年冬天两万多只候鸟从北方飞来,其中还有“鸟中熊猫”中华秋沙鸭。鸟是最聪明的,水不好它不来,人不善它不来。

湖畔还有一个“壹圆剧场”,一张票只卖一块钱。舞蹈《织卡织卡》从这里跳出去,跳到了群星奖的领奖台上。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水鸟都惊飞了。

“开”字这门,终于被推开了。

从前的开州是金色的,“金”是丰饶,像一囤粮食安安静静藏在巴山深处。如今的开州是新的——新在回来的年轻人,新在汉丰湖的水、雪宝山的树、天空中的雁。雁一回来,开州就变了。

可新里又有旧。旧的铁峰山还在,旧的“走出大垭口”还在老人嘴里传。只不过如今翻越大垭口的,不再只是离乡的少年,还有进山来的客人、回巢的归雁、呼啸的高铁。

开州人用三十年完成三次跃升:走出去,引回来,创未来。一座城和一个人的成长是一样的——都要先离开才能懂得回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巴山还是那座大巴山,汉丰湖还是那片汉丰湖。可是坐在湖边的人,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那光不是夕阳的反照,是高铁车灯刺破大垭口晨雾时,那道划破千年寂静的银线。

门彻底推开了。那些曾经翻过大山去谋生的少年,如今正带着远方星辰的余温,转身向故土走来。

湖醒着,山醒着,城醒着。

而这一次,开州不再只是坐在山里望了。那些飞出去的雁,正一群一群地飞回来。

雁一回来,开州就变了!

(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