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第一章 宣战

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永远维持在恒定的二十二度,但陈野觉得冷。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只有二十几个字的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发信人是“爸”,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你要敢辞职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陈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没有标点符号,像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硬生生砸出来的。

陈野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Q3 OKR:用户留存率提升15%”。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里的像素点开始模糊。

三年了。

三年前,他拿着985高校的毕业证,带着全家人的骄傲,一头扎进这座一线城市。父亲老陈在电话里跟亲戚们说了整整一个月,说儿子进了大厂,以后就是正经的城里人,能落户,能买房,能把老家的祖坟都照亮。

那时候,“城里人”三个字,是老陈一辈子的信仰。

陈野记得自己刚入职那会儿,老陈来城里看他。老爷子穿着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衬衫,在地铁里死死攥着扶手,生怕弄皱了。到了陈野租住的城中村单间,老陈没嫌弃狭小,反而摸着那张折叠桌,眼眶发红地说:“野儿,这地方虽小,但这是你在城里的根。只要扎根了,以后你娶媳妇、生娃,就都是城里人了。”

陈野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父亲,那张折叠桌的一条腿是断的,他用一本厚厚的《宏观经济学》垫着;他也没告诉父亲,自己每天加班到凌晨,回到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更没有告诉父亲,就在昨天,他在体检报告上看到了“重度脂肪肝”和“窦性心动过速”。

医生问他:“小伙子,你才二十八岁,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

陈野笑了笑,没回答。

他怎么回答?说自己为了一个“城市户口”,把命都搭进去了?说自己每天在格子间里像个陀螺一样转,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说自己看着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突然发现就算拿到了户口,也买不起这座城市里哪怕一个厕所?

他想起了上个月回老家,看到的那片荒山。

那是村里的集体土地,因为年轻人全都进了城,没人种,荒了十几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但泥土的味道,是湿的,是活的。

那一刻,陈野心里有个东西,开始松动了。

“陈野,总监叫你去会议室。”同事小李轻声提醒他。

陈野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揣进兜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总监正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离职申请表。

“想好了?”总监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想好了。”陈野说。

“知道后果吗?你现在的职级,出去很难再找到同等薪资的工作。而且,你的户口积分还差两年,现在走,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知道。”

总监沉默了几秒,把申请表推过来:“签吧。”

陈野拿起笔,在申请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正下着暴雨。陈野没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回了一条短信:

“爸,我已经签了。明天的火车票。”

发完,他关上手机,扔进了包里。

雨幕中,城市的霓虹灯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陈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