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碎金似的阳光从葳蕤的叶隙间漏下,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我出神地看着,忽然觉得,这景象与许多年前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竟是如此相似。只是那个趴在桌上,为了蝉鸣而烦恼、因一片云飘过便觉岁月漫长的少年,早已消失在时光的另一头。身边的风景,原是些司空见惯的陪伴,不知从何时起,却都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走进了回忆的镜框里。
童年那条清可见底的溪,是我心中第一道被定格的风景。溪水不深,却藏着一个完整的天地。我们在石头下翻找小虾,赤脚踩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卵石,笑声和泼洒的水花一样透亮。那时的快乐是清澈见底的,像溪水本身,一颗彩色的玻璃珠、一只翠绿的蚂蚱,就能填满整个下午的奇趣。如今返乡,溪流仍在,只是岸砌齐整了,水量却羞涩了许多。水依然静静地流,我却再难卷起裤管,踏入那一片沁凉。这道风景,已然成了壁上的一幅水墨,只能远观,再无法浸入其中。它在,而我早已渡过了那条无忧无虑的岸。
后来,那道风景是教学楼三楼朝西的窗。黄昏时分,我和三两同伴总爱靠着窗栏,看夕阳把天空渲染成橘红与绛紫,看操场上不知疲倦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我们谈天说地,忧愁是模拟考的分数,快乐是暗地里分享的一首新歌、一本小说。日子看似被书山题海填满,心里却觉得未来辽阔得如同一望无际的晚霞天。那时候我们“揣着糊涂装明白”,总爱用一些刚刚学会的、略显生硬的词句,去描摹人生与世界,那份青涩的郑重,现在想来不免莞尔。窗还是那扇窗,据说向外扩建了操场,换了新的塑胶跑道。然而,一同看风景的人早已星散四方,当年那颗能为一场球赛激动、为一个眼神揣测半天的心,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而沉默。风景依旧准时赴约般的壮丽,只是凭窗而立的心境,再也拼凑不出当年纯粹的激昂。
于是明白了,一路走来,我们何尝不是在用自己作画,将一幕幕平凡的日常,涂抹成记忆里永不褪色的风景。起初,我们在懵懂中急切地想证明自己已然明白,用少年意气挥毫,恨不得每一笔都浓墨重彩。后来,穿行过真实的风雨,领略了人生的山水,反而不急于言说,甚至开始学会在某些时刻,“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不是退缩,是历经波澜后的一种谅解与平和——谅解世事的不尽完美,也放过自己的耿耿于怀。那刻意为之的“糊涂”背后,是对过往峥嵘的一种静默的收纳与沉淀。
我们马不停蹄地成为别人的风景,也不断告别着自己曾置身其中的风景。老屋天井里的星光,放学路上必经的小吃摊氤氲的香气,第一次离家时站台上不断挥手、直至缩成一个小点的父母的身影……它们曾如此真实地环绕身边,构成了我们生命的温度与经纬。直到时光将其一一抽走,妥善安放进记忆的锦盒,我们才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幡然醒悟:当时只道是寻常。
风景终归依在。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大自然的节律以某种永恒的慈悲,承载着人世的流转变迁。变迁的是我们,是行经风景的人,那颗少年的心,已在奔流的岁月里,被打磨成了另一种质地——温厚,沉静,懂得回望,也懂得珍惜当下每一帧正在成为回忆的风景。这便是成长了,那道我们永远跋涉其间、且自身也成为景致一部分的,时光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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