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葛宁贵老师的《撩缸砂阿亮》,字句质朴真切,读来满心触动。作为亲历过那个农耕年代的过来人,回望浙东乡野那段尘封旧事,心底感慨万千。世人多知乡土匠人、市井行当,却极少有人记得,旧时浙东大地上,曾有一门最卑微、最隐秘,却深深依附农耕生计的古老行当——撩缸砂。它不入市井台面,难登乡土俗史,从业者常年夜行乡野、隐忍漂泊,是八十年代宁海一带最特殊、最被轻视的底层手艺人,藏着一代人无人细说的乡土岁月与农耕肌理。
浙东乡野的旧岁农耕,无化肥助力,一方田地的丰饶,全凭农人顺应自然、循环养地。村前屋后、檐下田边,一只只青灰釉陶制屙缸静立经年,藏着老辈农人最朴素的耕种智慧。在物资匮乏的农耕年代,屙缸绝非污秽杂物,而是通体皆宝的农家重器,整缸肥水皆是田地赖以丰产的底气。
那个年代,集体生产队对积肥极为看重,有着严苛的计分规矩。村里会定期安排社员挨家挨户挑运粪水,还专门派人守在村口要道,手持浓度计逐一检测粪水肥瘦。粪水浓度达标,农户方能换一定的工分;若是兑水稀薄、养分不足,工分便会打折。为多赚工分、自留肥力,也会有农户暗自算计,往屙缸里掺水,以达增量目的,这也成了彼时乡间心照不宣的小门道。
也正因有人刻意兑水,旧时屙缸常会闹出别样趣事。年少时曾去邻村同学家串门,一时内急就近如厕,恰逢他家屙缸掺了大量清水。表层薄粪之下尽是积水,粪便坠落如同投石入水,激起近一米高的秽水,满满溅了一屁股,当下窘迫难堪、手足无措。这份粗粝又鲜活的尴尬经历,是独属于那个农耕年代的私人记忆,也最能体现当年农户惜肥、巧肥自用的小心思。
而屙缸之中,最珍贵的并非表层流动的粪水,而是经年累月沉淀缸底、凝练而成的屙缸砂,它是浙东乡土公认肥力最盛的有机肥精华,是旧时代名副其实的“作物人参,田土补品”。老话有言“开店靠货,种田靠屙”“吃屙用屙,呒屙否大”,一口屙缸的价值,大半都藏在厚重黝黑的缸底沉砂之中。寻常粪水养分轻薄,经日晒雨淋极易流失,唯有缸底沉砂,历经长年密闭厌氧发酵,在幽暗缸中慢慢凝练沉淀,褪去生秽之气,锁住全部养分。它并非污浊残渣,而是时光与微生物共同淬炼的沃土精粹,养分浓度远超普通粪水与田间堆肥。
屙缸砂的珍贵,在于其均衡醇厚的养分肌理。长年沉降富集,让它兼具腐熟腐殖质、有机氮与各类微生物菌体,更含尿液析出的磷酸钙、钾盐、微量元素等天然矿质养分。长期水淹厌氧的环境,既让粗劣有机质转化为温和的缓释养分,杜绝新鲜粪便烧根、滋生病虫的弊端,又灭活了大部分虫卵病菌,肥效温和、干净长效。相较于速效易伤土的化肥、见效迟缓的普通堆肥,屙缸砂兼具速效与长效,既能疏松板结黄泥、改良贫瘠沙土,又能激活土壤沉睡养分、保水保肥,用来开荒育苗、栽种果蔬,长出的作物长势壮实、风味纯正。
正因肥力绝佳,屙缸砂在旧时浙东价值千金,乡间自古流传“宁借米粮,不借屙缸”的俗语。米粮可解一时饥寒,屙缸却承载着一户人家全年的收成希望,是农人眼中不可轻犯的生计根本。八十年代的宁海乡村,屙缸还是遍地皆是,成为村落标志性风物,民间多有“XX好地方,车门朝屙缸”等戏谑性顺口溜。彼时乡居随性质朴,不讲如今的规整雅致,不少农家直接将屙缸安置在屋内偏室,厨房紧邻缸间,串门偶遇这般格局,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无人觉得怪异。
屙缸的珍贵,让它从寻常农具变成农家核心固定资产,甚至引发诸多乡土纠葛。邻里之间常为方寸屙缸基的归属权争执不休、红脸斗殴;亲兄弟分家,田宅农具皆可均分,唯独一口积砂肥厚的老屙缸,往往互不相让,最终隔阂丛生、反目成仇。这些朴素直白的乡土纷争,皆是物资匮乏年代,农人惜肥如金、以地力为生计的真实写照。农户皆日夜看护屙缸,日暮加盖封存,睡前必巡看一番,悉心守护这份种田底气,也由此催生出一明一暗两种谋生行当。
光明的是专职撩缸砂匠人,凭手艺力气谋生,受人敬重。匠人多选寒冬农闲劳作,此时水静砂实,最易采挖。劳作时需先舀尽上层粪水,俯身以细铲轻凿缸底硬结砂层,力道分寸极有讲究,既不能刮伤陶缸,也不能残留沉砂。行当虽脏累,却光明磊落,是贫寒人家安稳的贴补生计。
晦暗卑微的则是偷屙缸砂的行当,地位远比乞丐低微,为乡土世俗所不齿。乞丐是求人怜悯,偷砂是窃人收成,在农人眼中是卑劣之举。从业者多是百里之外的穷苦人,身怀祖传门道,最绝的便是秘不外传的“狗不叫”药。深夜入村时轻撒周身,全村护院土狗尽数缄默蛰伏,绝不吠叫,让他们能悄无声息穿梭村落。
偷砂人屏息敛声、动作轻柔,扶缸凿砂、全程静音,唯恐惊扰村民。他们恪守行规,只窃缸砂、不偷财物,得手后便背负湿砂趁月潜行,连夜徒步百里返乡,来去无踪。只是夜色浓稠的乡村,偶有夜半起夜的姑娘媳妇,持着微弱灯火去往茅房,撞见缸边佝偻的黑影,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寒冬本是农闲时节,虽田地休耕、但更需准备明年春耕农肥,这正是夜行偷砂人出没的高发时段。村民惜砂如金,每到冬日便格外警惕、严加防守。可这些常年走夜路的老手,深谙乡村作息与巡守规律,潜行、避声、匿影样样精通,常常让人防不胜防。也正因虚实难料、得失无常,有时也会闹出“撩缸沙的逃掉,拉屙的抲牢”的尴尬事端,成了乡里笑谈。
但夜路行多了,难免也有失手被捉的时候。记得有年寒冬深夜,万籁俱寂,我突然被屋外一阵嘈杂的呼喊声骤然惊醒。跟着家人披衣循声赶去,才知是一名偷缸砂的人,被深夜起夜的村民堵在了茅房里。他并未仓皇逃窜,只是静静立在寒风里,满身泥污秽迹,低着头苦苦哀求,模样窘迫又凄苦。他随身行头极为简陋,仅一把特制的小铁勺和两只小竹筐,内里铺着一张旧油纸布,方才撩取的屙缸砂寥寥无几,分量极轻。一众村民望着他满身风霜、狼狈卑微的模样,看着寒夜里单薄无助的身影,终究心生恻隐,便放他归去。
寻常偷砂人猥琐卑微、人人唾弃,唯独七八十年代宁海西乡的阿亮是个特例。葛宁贵老师笔下《撩缸砂阿亮》的主人公阿亮我似乎也有些印象,是当年乡间无人不晓的传奇砂匠。他一生漂泊无定、来路不明,无固定村居县域,行事有度、取砂守礼,从不扰民毁物。乡民深知其品性,深夜撞见他偷砂,大多会心照不宣、网开一面,让这份卑微行当留存了几分乡土宽厚温情。
屙缸砂不止养田,更藏着古人因地制宜的生活智慧。缸壁经年析出的洁白硬垢便是“人中白”,《本草纲目》载其性凉,可降火止血、清热散瘀,是旧时调理咽喉肿痛、虚热盗汗的民间良药,农家素来分清功用,纯垢入药、沉砂归田,分寸不乱。同时它也是天然防渗填料,细腻湿砂填塞老式木桶缝隙,风干固结后形成隔水钙化层,耐用不输桐油瓦灰。田间撒施可驱地下虫害、抑制杂草,还能改良盐碱瘠薄土地,过筛细砂搭配河泥、砻糠灰,更是绝佳的育苗营养土。
岁月更迭,化肥普及之后,传统农耕范式悄然退场。乡村屙缸渐渐闲置荒芜,撩缸砂匠人、夜行偷砂人一并销声匿迹,淹没在时代洪流之中。如今回望,那些粗陋的青灰陶缸、不起眼的缸底沉砂,承载着最完整的自然生态循环,藏着老一辈农人敬畏土地、物尽其用的生存智慧。屙缸砂生于乡土尘秽,淬炼于岁月,滋养一方良田烟火。它是浙东最细碎真实的乡土记忆,亦是镌刻在江南乡野间,温润绵长的农耕文脉。
2026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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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周衍平
□ 图片:葛宁贵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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