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初，长春一处公园的废墟旁，26岁的历史学者朱寰发现了一尊被泥土和杂物掩埋的青铜母狼像。它没有完整底座，狼腹下的两个婴儿也已不知所踪，外表更显斑驳，却让熟悉欧洲史的人立刻认出，这不是中国传统雕塑，而是罗马城著名的母狼育婴形象。
这尊雕像后来被朱寰设法保存，并送到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多年过去，它几经保管地点调整，现存于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三楼附近。许多学生第一次见到它，都会产生疑问：罗马的象征，怎么会出现在长春？
答案要从伪满洲国时期的外交活动说起。
母狼育婴并不是普通的动物雕像。在古罗马传说中，罗慕路斯和勒慕斯是战神马尔斯与西尔维娅所生的双胞胎。篡位者担心他们长大后夺回王位，便将孩子丢入台伯河。洪水把他们带到岸边，一只母狼发现后没有吞食，反而用乳汁喂养，两个孩子因此活了下来。
后来，兄弟被牧人收养，成年后击败篡位者。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城，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传说未必等同于史实，但它长期承担着解释罗马起源的功能。母狼、双胞胎和罗马城，由此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政治象征。
有意思的是，意大利著名的卡比托利欧母狼本身，也并非毫无争议。过去不少人认为它是公元前6世纪的作品，近代研究则对其制作年代提出不同看法，部分意见认为现存母狼可能出自中世纪，而两个婴儿像是文艺复兴时期补刻。可无论年代如何判断，它在意大利民族记忆中的地位都十分特殊。
因此，长春这尊雕像是否为意大利方面赠送，不能只看外形便下结论。它的造型、尺寸和历史记录，确实与卡比托利欧母狼相近；关于它作为“建交礼物”送给伪满的说法，也见于当时的地方报刊和相关研究。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很可能是意大利制作或转赠的复制品，而不是古罗马原作。
伪满洲国成立于1932年3月1日。日本为了给军事占领披上一层“国家”外衣，设置了包括外交机构在内的一整套行政架构，并不断寻求外国承认。可在相当长时间里，真正承认它的国家寥寥无几，这使伪满在国际上处于十分尴尬的位置。
1934年3月1日，溥仪改称皇帝，国号改为“满洲帝国”，年号康德。名号变得更隆重，现实处境却没有改变。日本关东军掌握着决定性权力，伪满的外交空间始终受到严格限制。
意大利与伪满的接触，最早可追溯到九一八事变之后。1931年12月，国际联盟决定派遣调查团赴中国东北，意大利代表马柯迪伯爵参与其中。调查团在1932年进入东北时，伪满已经成立。此后，意大利对东北局势的观察，逐渐从国际调查层面转向法西斯国家之间的政治互动。
1937年11月，意大利加入《反共产国际协定》，与德国、日本的关系进一步靠拢。同月，意大利承认伪满洲国。对伪满而言，这是一次重要的外交宣传机会；对意大利而言，也是在东亚扩大法西斯影响、配合日本外交布局的一步。
据相关记载，意大利方面随后赠送了母狼雕像。雕像被安置在新京的大同公园，也就是今天长春儿童公园一带。1938年10月28日，新京方面举行揭幕仪式，伪满官员到场。有人感慨：“这份礼物，分量可不轻。”另一人回答：“礼物背后，看的不是狼，而是承认。”
这句话虽是后人拟写，却点出了其中的政治意味。罗马狼承载着意大利的国家象征，送给伪满，显然不只是装饰公园。它被用来证明所谓“满意友好”，也被纳入伪满对外宣传体系之中。
作为回赠，伪满方面曾以新京市名义向罗马赠送一尊唐代风格石狮。两件礼物一东一西，表面上是文化交流，实际都服务于外交包装。伪满需要借助欧洲国家的承认抬高自身地位，意大利则希望在德国、日本主导的阵营中显示存在感，并争取商业与政治利益。
1935年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后，国际环境迅速恶化，战争开支不断增加。东北拥有煤炭、粮食、工业和庞大人口，对欧洲法西斯国家具有现实吸引力。所谓“友好”，既有意识形态上的相互靠拢，也有贸易、资源和外交利益的计算。
抗战胜利后，长春民众拆除、砸毁部分伪满时期遗留物，大同公园里的母狼雕像也遭到破坏。底座后来被毁，雕像一度失踪。若不是朱寰在废墟中将其找到，这件带有复杂殖民与外交背景的文物，或许早已消失。
如今留在东北师范大学的，只是一尊失去双胞胎婴儿和原有底座的母狼。它不再承担伪满当局赋予的宣传功能，却保留着一段特殊历史的痕迹：罗马神话如何被移植到东亚，法西斯国家如何借“建交礼物”制造象征，以及一座被占领城市怎样在战争结束后重新处理这些遗留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