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婆家没人管,我取消小姑一张订单,公公第一次想起了我

楔子

病房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眼皮,半阖着打量我。手术后的第三天,我数完天花板上的裂纹,又翻了一遍手机。婆家群里,小姑子晒了满桌的菜,配文是“带娃辛苦,犒劳自己”。公公回了个笑脸。我按下锁屏键,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影子。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可能连个影子都不如。

第一章 住院三天无人问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数着我在这个家里还剩多少分量。

“小晴,喝点水。”母亲从保温杯里倒出温水递到我嘴边,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头发用黑色发卡别着,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我抿了一口,喉咙里火辣辣的疼,手术刀口也跟着扯了一下。“妈,你不用天天来,来回倒两趟公交太折腾了。”

“我不来谁来?”母亲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闺女。你住院,我不守着谁守着?”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偏向窗外。病房在三楼,窗外能看到医院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捧着花束的,有提着果篮的,都是去看望病人的。而我床头柜上,只有母亲带来的保温桶和一袋橘子,还是她早上在菜市场门口买的,说橘子皮晒干了能泡水喝。

“你婆婆那边……”母亲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收拾床头柜上散落的纸巾,“李昊说明天有空来看你?”

“他说单位加班。”我说得很轻,像在替谁遮掩。

李昊确实来过一次,手术当天下午,他站在病床前,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一盒白粥和两个茶叶蛋。他站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每次都侧过身去压低声音讲,最后一次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主管催方案,我得回去一趟,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快,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似的。

母亲没再接话,只是把橘子一个个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她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有话说不出口,就手上忙个不停。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悦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苏晴,醒着呢?我给你带了猪蹄汤,我婆婆炖的,说手术后喝这个补。”

林悦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有来往,我开网店她没少帮我介绍客户。她放下袋子,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怕你无聊,给你带了本小说,不过你别看太久,伤眼睛。”

“你不上班吗?”我看着她,嗓子有点发紧。

“今天调休。”林悦拉过陪护椅坐下,看了看我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汤,笑了,“你妈也带汤了?那巧了,今晚我陪你喝双份。”

母亲也说:“林悦你坐着,我去打壶热水。”

母亲拎着水壶出去了,林悦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那小姑子,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置顶的是李婷中午发的一张照片:餐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虾,旁边还放着一杯红酒,配文是“带娃辛苦了,给自己做顿好的犒劳一下”。底下公公回了一个笑脸,婆婆点了个赞,李昊回了句“看着就香,改天带我们尝尝”。

我住院三天,群里热闹得像过年,却没有任何人提起我,仿佛我从来不曾在那个家里存在过。

林悦顺着我的视线看到屏幕,啧了一声,又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锁屏,放回我枕边。“别看这些,越看越堵心。你那网店这几天有订单吗?我帮你盯着点也行。”

“有,都是小单,发不了货我就点了退款。”我顿了一下,“李婷上周下了个大单,三万块的年会礼品,让我月底前做出来。”

“三万?”林悦瞪大眼睛,“她转手卖出去得赚多少?”

“她说是朋友公司要的,给了她底价,她加了点跑腿费。”我望着天花板,“上个月她从我这儿拿货卖了两万八,月底才把货款给我,还是分三次转的。”

“你这小姑子可真会做生意。”林悦摇摇头,“你人都躺医院了,她连句问候都没有,倒好意思让你赶工?”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边缘的线头。林悦大概看出我心情不好,换了个话头:“行了,不想这些糟心事。你好好养身体,等出院了该怎么样怎么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也该硬气一回了。”

我笑了下,笑得有点勉强。

傍晚六点多,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水壶,还带了两个馒头,说是医院食堂买的。她给林悦也递了一个,林悦摆手说吃过了,又从袋子里掏出个苹果开始削。削好之后递给我,苹果皮削得干干净净,连成一条线没断。

“小晴,你公公婆婆那边,我今儿下午给你公公打了个电话。”母亲坐下来,声音低了几分,“我说你手术后第三天了,他们要不来看看?”

我心头一跳:“妈,你怎么……”

“我知道你拦着不让我打,可我实在看不过眼。”母亲垂下眼,“你公公在电话里说,他这两天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走不动路,说让你婆婆来,你婆婆说李婷家孩子没人带,她得去搭把手。”

“他们……”我嘴唇动了动,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小晴,”母亲抬起眼,看着我,“妈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可你想想,你嫁到李家三年,逢年过节哪次不是你张罗?你婆婆过生日你给订蛋糕,你小姑子生孩子你包红包,你公公的药也是你买的。如今你躺这儿三天了,他们连个人影都不露,你觉得这像话吗?”

我眼眶一热,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甜味在嘴里化开,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晚上林悦去走廊尽头接了个电话,回来说是她老公催她回家,孩子闹着要妈妈。我让她先走,她有些犹豫,看了看我母亲,到底还是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苏晴,明天我下了班再来看你,你早点睡。”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母亲把陪护床拉开,铺了层毯子,躺上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声不像睡着时那样均匀。我也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几次,最后还是闭上了。

手机又亮了,是李昊发来的消息:“媳妇儿,今晚加班可能回不了家,你自己注意身体。李婷那单子你别忘了,月底要交货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住院部的楼亮着几盏灯,像夜空里零落的星子。

我轻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刀口隐隐地疼,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等我出了院,有些事,该变一变了。

第二章 出院回家的决意

第七天早上,主治医生查完房,说刀口愈合得不错,可以出院了。我坐在床沿,母亲蹲在地上帮我收拾东西,把暖水壶、脸盆、换洗衣物一件件往袋子里塞。她边塞边念叨:“回去以后别急着干活,刀口还没长牢,拎东西都别拎重的。你那个网店,能停就停两天。”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给她打电话是在早上八点半,李昊接起来的时候,那头还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他含含糊糊地问我:“咋了?”

“我今天出院,你方便来接我吗?”

“今天啊……”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翻手机,“我下午有个会,早上倒是没啥事。那我九点半过去?”

“行。”

挂了电话,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没说。林悦说中午要来看我,我说不用了,李昊来接,让她放心上班。她把“你放心”三个字咬得很重,我也知道她不放心,可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

九点四十,李昊到了。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洗了脸就出门。进病房来,也不看我,先拎起地上的袋子掂了掂,说:“东西还挺多。”

母亲说:“住院的东西,能不多吗?”

他像是没听出母亲话里的不满,又问我:“办了出院手续没?”

“办好了,你去楼下结一下款就行。”我把单据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住七天这么贵?我医保卡里钱够不够还不一定,能报销多少?”

“医保能报一大半吧,剩下的也花不了多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李昊没再说什么,攥着单子下了楼。我扶着床栏站起来,刀口牵扯着疼了一下,我吸了口气,慢慢走。母亲在旁边伸手想扶我,我摆了摆手,说:“没事,我能走。”

二十分钟后李昊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他一边帮我把东西往后备箱塞,一边低声抱怨:“就住个院,自费部分还掏了两千多。你说现在的医院怎么这么贵,住七天赶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我没接话。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每一笔都有单据,他看了单子,也知道不是我能省下来的。他倒也不是舍不得钱,就是习惯性的念叨,像上回家里换热水器,他蹲在卫生间地板上对着发票说了半个钟头。

车子上了路,他开着开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对了,李婷前两天跟我打电话,说她那个单子催得紧,月底前你可得做出来。她还指望着这笔钱给孩子报个暑期班呢。”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给你打电话说这个?”

“是啊,她说她也不好意思直接催你,知道你住院嘛。”李昊语气轻描淡写,“其实也没什么,你回去以后加加班不就做出来了?她那边也不容易,带孩子没收入,全靠倒腾你这些货挣点零花。”

我攥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出声。车厢里安静了一阵,他又换了个话头,说小区楼下新开了家早餐店,包子味道不错,等我好了去尝尝。

我听着,觉得他说的话像隔了一层玻璃,什么都听得到,却什么都碰不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李昊把东西拎进玄关,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灶台上还摆着五天前没洗的碗,一只苍蝇绕着碗沿打转。厨房角落的垃圾桶堆得冒了尖,酸腐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拉开冰箱门,里面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两颗蔫了的白菜。

我站在冰箱前,冷气扑面而来,胃里那股凉意顺着食道往上爬。五天,我在医院躺了五天,李昊一个人住在家里,这个家就像被人打劫过一样。

“李昊。”我喊了一声。

“嗯?”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看我,“咋了?”

“这碗什么时候的?”

他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嗨,这两天上班忙,没顾上收拾。我中午洗吧,你先歇着。”

我没说话,把冰箱门关上,走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枕头上有一股汗味,床单也是他一个人睡过没换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那股味道,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躺了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通了,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像是电视开着的声音,然后才是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劲儿:“苏晴,你出院了?”

“嗯,今天刚回来。”

“那行,正好,李婷那批货你抓紧做出来啊,人家那边等着要呢。她说你之前答应月底前交货,你可别耽误了,人家钱都付了定金,要是交不了货,定金就赔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妈,我刚出院,医生说刀口还没长好,让我多休息几天。”

“又不用你搬东西,不就是坐在那儿做手工嘛,又不费力气。”婆婆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再说了,你小姑子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笔钱呢。你住院这些天,她天天带着孩子来看你你也没见着,她也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那句“她来过吗”卡在喉咙口,没有说出去。我想起那个群里的照片,六个菜,红酒,公公的笑脸,李昊的“看着就香”。

我听见自己说:“妈,这个单子我现在接不了,让她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然后婆婆的声音高了几度:“什么叫接不了?你不就做个手工活吗?苏晴,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身体还没好,没精力赶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让她把订单取消了,或者找别家供应商。”

“你——”

“妈,我有点累了,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胸口那口气堵着,下不去,也吐不出来。李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卧室门口,一手插兜,面色有些发沉:“妈打电话来骂你了?”

“没有。”

“那你跟她顶什么嘴?”他皱着眉,“她也就说两句,你应着就是了。李婷那边也是自己人,你帮她一下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看到他已经有些发福的脸,看到他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里写满的不解和理所当然。我忽然很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李昊,”我慢慢说,“你妹妹是自己人,我是你媳妇。我住院五天,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她不是要带孩子嘛……”

“带孩子的人能发朋友圈,不能发条消息问我一句‘嫂子你好点了吗’?”

李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理亏,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行行行,我不跟你争这个,你刚出院,情绪不好。中午想吃啥,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想睡会儿。”

他没有再说话。门外传来他走回客厅的脚步声,然后是外卖软件上滑来滑去的清脆提示音。

我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那线光照在墙上,又细又白,像一道裂缝。我忽然想起母亲昨天晚上在医院说的话,她说:“小晴,人这一辈子,不是忍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那时候我没接话,现在还是没接话。

可我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它像一颗种子,在病床上那几天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如今正顶开坚硬的土皮,慢慢长出来。

第三章 取消那张订单

第二天早上,李昊去上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阳光透不过云层,屋里光线暗淡,像我的心一样沉。

我起身去厨房,打算给自己弄点吃的。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啤酒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什么都没有。我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上,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住了五年的房子,厨房里的每一块瓷砖都是我亲手擦的,可现在站在这里,却感觉自己是客人。

我泡了一杯红糖水,端着杯子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

微信里,李婷的消息还挂在最上面,是昨天下午发来的,带着几个感叹号:“嫂子,那个单子你抓紧做啊,月底前必须交货,人家那边催得紧,我定金都收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下面还跟了一张订单截图,金额是3万元,200个手工饰品,指定了款式和包装要求。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3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放在以前,我肯定会接,会熬夜赶工,会一句怨言都没有。因为那是李婷,是小姑子,是家里人。可这一次,我做不到。

我回想住院那几天。病房里白炽灯的光,冰凉的输液管,刀口疼得我翻不了身。母亲每天从城东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送饭,闺蜜林悦下班后过来陪我说话,帮我叫护士换药。而李婷,她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我翻她的朋友圈,她发过带孩子去公园的照片,发过和婆婆一起做甜品的视频,发过“今天心情好,老公请吃大餐”的九宫格。她有时间发朋友圈,没时间问我一句“嫂子你怎么样了”。

红糖水喝完了,我放下杯子,打开电脑,登录了网店后台。

那张订单确实挂在那里,显示“待处理”。客户信息是李婷提供的,收货地址是她的地址。我点开订单详情,看了看交货日期,又看了看今天的时间。如果我现在开始做,每天赶工八个小时,连续做半个月,也许能赶出来。但我的身体不允许,我的心里更不允许。

我深吸一口气,把鼠标移到“取消订单”的按钮上。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我知道这一按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李婷会炸,婆婆会打电话来骂,李昊会回来跟我吵。可我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确认取消该订单?此操作不可撤销。”我点了“确定”。

订单状态瞬间变成了“已取消”。页面刷新,那个3万块钱的数字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我盯着那块空白,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或后悔,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我拿起手机,给李婷发了一条消息:“订单取消了,另找别家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手机就响了。是李婷打来的。

我接通,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她尖锐的声音:“苏晴你什么意思?你把订单取消了?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很大,刺得我耳膜发疼。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平静地回答:“我身体还没恢复,做不了这个单。”

“你一个做手工的,坐那儿干活有什么做不了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因为住院我没去看你,你就记仇了?”李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愤怒到极点的哭腔,“嫂子,我告诉你,这个单子我是签了合同的,你要是取消了,我赔偿违约金你赔吗?”

“你签合同的时候,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握着手机,声音很轻,但很稳,“李婷,你接单之前,有没有问过我能不能做?有没有问过我身体怎么样?”

“我——”她噎了一下,随即又提高了声音,“那我不是想着你是自家人嘛,自家人帮个忙怎么了?你至于吗?就因为我没去医院看你,你就这么整我?苏晴,你心眼也太小了吧?”

“我住院五天,你妈你哥都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打断她,“你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我不是要你做什么,至少问一句,我心里会好受一点。可你没有。”

“我带孩子忙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在家里坐着就能赚钱?”

“李婷,”我忽然觉得累了,不想再跟她吵下去,“订单我已经取消了,你找别人吧。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手机又响了,还是李婷。我没有接,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是她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你接电话!”“苏晴你太过分了!”“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划过屏幕,心里没有波澜。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有一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我忽然想起林悦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好说话的人,别人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理所应当。”

我笑了笑,把手机彻底关机,转身走进我的工作室。

那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材料:珠子、丝线、金属配件、包装盒。这是我的阵地,也是我的安全感来源。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颗珠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心里想的是,等身体好了,我要接更多的单,做更好的东西,但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为了自己。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李昊的脚步声,比平时急,比平时重。他推开工作室的门,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应该是李婷的微信消息。

“苏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你把李婷的订单取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他走进一步,声音拔高了,“你知道那单子多少钱吗?三万块!李婷那边定金都收了,你要是让她赔钱,她一家人怎么过?”

“她一家人怎么过,跟我没关系。”我平静地说,“李昊,我刚出院,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你是想让我带着刀口,每天加班到半夜,去给你妹妹做手工?”

“那不是……”他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那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延期交货不就行了?何必直接取消?”

“我取消,是因为我不想做了。”我把手里的珠子放回盒子里,站起来,看着他,“我不想再为了别人,把自己累趴下。你妹妹不是第一次接单转卖了,她赚差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是什么滋味?”

李昊愣住了,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苏晴,你变了。”他憋出这么一句话。

“对,”我笑了,“我变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门没关,我听见他走到客厅,拨通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知道,他是在跟李婷说话,或者是在跟婆婆说话。无所谓了。

我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订单。我的店铺里还有别的客户,有几个老客户下了新单,我还没来得及确认。我一条一条地处理,该回复的回复,该发货的发货,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心里越来越平静。

手机躺在沙发上,屏幕暗着,像一块死去的石头。我知道,等我再开机的时候,会有更多的消息涌进来,会有更多的指责和质问。但我不怕了。

有些东西,忍了太久,反而会变成习惯。一旦打破,就会发现,原来拒绝也没有那么难。

我低下头,继续工作。窗外的光,亮了一些。

第四章 小姑子炸了锅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没去管它,手上的工作没停,一颗一颗地把珠子按颜色分类,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觉得踏实。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客厅里传来李昊的声音,语气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出他在跟谁通话:“……她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可能心情不好……你先别急,我回头跟她说说……”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大概是李婷在那边咆哮,声音大到连我都能隐约听见。李昊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知道,我知道那单子重要……行了,你别哭了,我回去说她。”

他挂了电话,脚步声从客厅移到工作室门口。他没有进来,站在那里,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像一堵推不开的墙。

“苏晴,”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李婷那边哭得不行,说那个单子是她好不容易跑下来的,合同都签了,定金也收了,你要是取消,她得赔双倍违约金。”

“所以呢?”我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所以你能不能先把单子接了?身体的事慢慢来,晚几天交货也行,我帮她跟客户谈。”

“李昊,你替我想过吗?”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住院五天,你妹妹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她不是不知道我住院,她是不在乎。现在她需要我了,就把电话打爆了,你觉得这公平吗?”

李昊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丧。

“她是我妹妹,你是我老婆,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他嘟囔了一句。

“那就别做了。”我把手里的珠子丢进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你不需要夹在中间,你只需要站一边。要么站我这边,要么站她那边。”

李昊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苏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平静地说,“你出去吧,我还要工作。”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是一声关门声,他出去了。

我继续低下头工作,但那颗心已经不在珠子上了。我拿起手机,看到李婷的未接来电有二十几个,微信消息已经堆到了99+。我点开最上面几条,全是语音消息,我没有点开听,直接划了过去。

最后一条是文字消息:“苏晴,你等着,我让妈跟你说。”

我笑了笑,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干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婷的电话又来了,这回不是她自己的号码,是婆婆王秀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苏晴啊,你身体好点没?”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她越是客气,后面的话越难听。

“还行,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那个,李婷的事我听说了,她跟我说你把她订单取消了,这事儿是真的?”

“是真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个订单多重要你不知道吗?李婷好不容易接了个大单,你这一取消,她得赔多少钱你知道吗?她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她老公工资不高,就靠她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你这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妈,我住院五天,她来看过我吗?”我平静地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她带孩子忙嘛,你也知道,小孩子离不开人……”

“她忙,我不忙吗?”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做这个店,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她每次找我拿货,我哪次不是优先给她做?她赚差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多辛苦?妈,你说得对,人是相互的,我住院的时候她没想过我,现在我也没想过她。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手机丢在沙发上,胸口微微起伏。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听到开门声,李昊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尖锐的声音,是李婷。她居然跟着李昊一起来了,还带着孩子,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苏晴呢?苏晴你给我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工作室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李婷看到我,把怀里的孩子往沙发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苏晴你什么意思?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整我?啊?我哪里得罪你了?”

“你哪里都没得罪我,”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做了。”

“你不想做?你知不知道那个单子我签了合同!定金都收了!你要是不给我货,我得赔违约金!六千块!你赔给我吗?”

“那是你的事,你签合同的时候,问过我能不能做吗?”

李婷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更高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拉来的客户!我婆婆介绍的!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谈下来吗?你就这么给我取消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住院的时候,你连条消息都没发过。你现在需要我了,就带着孩子来我家里闹,你觉得合适吗?”

李婷的脸涨得通红,她转头看向李昊,声音里带着哭腔:“哥,你看看她,她什么态度?她这是要逼死我!”

李昊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他看看李婷,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她这一次,行不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站在他妹妹那边,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凉了,不是冷,是凉,像一块冰慢慢融化,最后变成一滩水,什么也没有了。

“李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妹妹的订单,我不会接。你要是觉得我过分,我们可以离婚。”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连李婷怀里那个孩子的哭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李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着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李婷抱着孩子,也没想到我会说出“离婚”两个字,愣愣地看着我,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进工作室,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第五章 丈夫的指责

我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听到李婷在外面对李昊说:“哥,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离婚?她拿离婚吓唬谁呢?她以为她是谁啊?就她那个破店,离了婚她还能干什么?”

我没有再听下去,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工作室里还堆着没做完的饰品,桌上摆着半成品,珠子、丝线、钳子散了一桌。我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颗珠子,放在手心里捏着,凉凉的,硬硬的,像我现在的心。

外面传来李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李婷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李婷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重重的摔门声响起,然后是孩子的哭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一切归于安静。

我打开门,客厅里只剩下李昊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看不清楚表情。

“你妹妹走了?”我站在工作室门口,问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不满,又像是委屈,还有一丝恼怒。

“苏晴,你非得这样吗?”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她就那么一个客户,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你帮她做一次能怎么样?不就是多费点功夫吗?你至于把话说得那么绝吗?”

“至于。”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住院五天,你来了几次?一次。你妹妹来过吗?没有。你妈妈来过吗?没有。你们家除了你,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出院不到三天,你妹妹就来要订单,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高高兴兴地给她做,然后感谢她给我机会赚钱?”

“那不是两码事吗?”李昊的声音提高了,脸涨得有些红,“你住院是住院,生意是生意,你怎么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我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苦,“你妹妹平时跟我有交集吗?她什么时候主动联系过我?除了要货的时候,她给我打过电话吗?发过消息吗?我住院那几天,她哪怕在网上搜一下阑尾炎是什么症状,她也不会连个问候都没有。”

“她带孩子忙!”

“你妹妹带孩子忙,你妈妈也带孩子忙,那你呢?”我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你也忙?你忙什么?忙加班?你加班能赚多少钱?我住院花了五千多块钱,你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贵’,第二句话是‘你医保能报多少’,第三句话是‘你妹妹的订单你什么时候做’。李昊,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你家的摇钱树吗?”

李昊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妹妹的订单,我不做。”我斩钉截铁地说,“你要是觉得我过分,你大可以跟我离婚,我不拦你。”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提离婚?”李昊终于爆发了,他一脚踢在茶几腿上,茶几上的杯子晃了晃,摔在地上,碎了。他盯着我,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苏晴,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委屈?你住院了,我没去照顾你,是我不对,我承认。可我也要上班,我也要赚钱,你以为我不想请假吗?我请假了,扣工资了,这个月的房贷谁还?你那个店能赚多少钱你不清楚吗?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请假,”我平静地看着他,心里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我只是希望你妹妹能打个电话,发条消息,至少要让我知道,这个家还有人记得我。”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不重要了,”我打断他,“重要的是,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你妹妹一句话,你就不分青红皂白跑来质问我;我住院五天,你来了不到一个小时,还一直在打电话。李昊,你好好想想,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

李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色变得很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门外传来李昊的脚步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声音很轻。

“苏晴,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有说话。

“苏晴,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但你也得体谅一下我,我在中间很难做,你知道吗?我妈打电话骂我,我妹妹打电话哭,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你睡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隔着门说,“你从来没想过,你老婆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关心过吗?”

门外安静了,过了很久,李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冰箱里没什么菜,我下楼买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会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李昊没有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李婷刚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她在外面吃饭,桌子上的菜摆得很丰盛,配文写着:“今天心情不好,出来吃点好的,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就那么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你老公没跟你吵架吧?”

我回了一条:“吵了,不过无所谓了。”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行,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炖汤给你喝。”

我看着林悦的消息,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人记得我,还会关心我。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昊回来了。我听到他在客厅里翻东西,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卧室的门。

“苏晴,我给你煮了面,你出来吃点吧。”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晴,我知道我错了,但你也得给我个台阶下,对不对?咱们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你别让我在妹妹面前下不来台,行不行?”

我坐起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李昊,你妹妹的面子,比我重要,对吧?”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隔壁房间的灯亮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张床,这张曾经让我们相拥而眠的床,此刻变得又大又冷。

第六章 婆婆上门兴师问罪

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就响了。

我在厨房里热粥,听到这急促的铃声,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放下勺子去开门,果然,婆婆王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脸拉得老长,像是谁欠了她几百块钱似的。

“妈,您怎么来了?”我让开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婆婆没接话,径直走进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布袋往茶几上一放,动作里都带着火气。她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语气不善:“苏晴,你坐,我跟你好好聊聊。”

我知道她来者不善,也不急着坐,先去厨房把火关了,然后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像是谈判桌上的对手。

“苏晴,你跟我说实话,你婷婷那个订单,你真给取消了?”婆婆开门见山,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个什么答案来。

“取消了。”我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你——”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拍了一下茶几,“苏晴啊苏晴,你这事做得可就不对了!婷婷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我说不可能,苏晴不是那样的人。结果你倒好,真给人取消了!那三万块的订单,你以为是小数目啊?”

“妈,我知道不是小数目。”

“知道你还取消?”婆婆气得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这安的什么心?你妹妹好不容易拉来个大单,客户都谈好了,就差你那边的货了。你倒好,一句话就给取消了,你让她怎么办?她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婆婆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语气更足了:“我当年嫁到李家那会儿,你爷爷生病住院,你公公在厂里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医院伺候了一个多月,白天黑夜地熬,也没说过一句苦。你这才住了几天院,你就觉得天大的委屈了?咱们做女人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倒好,动不动就撂挑子,让全家人下不来台!”

她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大,仿佛这些话已经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有了机会一吐为快。我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解释,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你说,你婷婷哪里对不起你了?平时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你店里的生意她也没少帮衬吧?你倒好,说不供货就不供货,一点情面都不讲。你让她在婆家怎么做人?她婆婆那边要是知道这事黄了,还不定怎么说她呢!”

婆婆越说越激动,最后喘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等着我回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妈,您说完了吗?”

婆婆一愣,又放下杯子:“说完了,怎么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住院五天,您来看过我一眼吗?”

婆婆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婷呢,她来看过我吗?”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手术那天,李昊签的字,您在哪儿?李婷在哪儿?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连口水都没人倒,还是我妈第二天赶过来才伺候的。您说我住几天院就委屈了,那您有没有想过,哪怕你们谁来一个人,跟我说句暖心话,我也不至于这么寒心。”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啥意思?你住院,我们又没闲着……”

“我知道你们忙,”我轻轻点头,“婷婷要带娃,您要帮婷婷带娃,李昊要上班。你们都有事,都走不开。可妈,您想过没有,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我也需要人关心。我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家属都在忙。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婆婆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了攥,半天没接上话。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像是水慢慢漫过地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婆婆暗红色的外套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闷声说了一句:“那你也用不着拿婷婷的订单出气啊……你们是亲人,有事好商量嘛……”

“妈,婷婷给我发订单的时候,连一句‘嫂子你好点了吗’都没有。”我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她就发了一张订单截图,说客户急着要货,让我赶紧开工。我那时候刚从医院回来,伤口还在疼,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关心的只有货,没有我。”

婆婆的眼皮跳了跳,终于没有再开口。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粥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那碗粥冒着热气,白米熬得软烂,几粒红枣在粥里浮浮沉沉。

“妈,您要是没吃早饭,一起喝碗粥吧。”

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站起来,拎起那个布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粥你自己喝吧,我不饿。”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了,震得墙上挂着的日历都晃了晃。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难受。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手机响了,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你婆婆没为难你吧?”

我回了一条:“没事,我把她说走了。”

“厉害了,我的姐。你终于学会硬气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喝粥。窗外的阳光正好,鸟叫声从阳台那边传过来,清脆又干净。

手机又响了一下,我以为还是林悦,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按下接听,对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苏晴,我是爸。”

我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

“你明天有空吗?出来坐坐吧,爸想跟你聊两句。”

我沉默了两秒钟,开口:“好,您说个地方吧。”

第七章 母亲的暖心汤

挂掉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直照,又慢慢偏西,我手里的粥早就凉透了,可那句“我是爸”还萦绕在耳边。

这些年,公公李建国从未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家里大小事都是婆婆王秀兰出头,他顶多在饭桌上闷头喝酒,偶尔在我给全家添菜时点一句“小晴手艺不错”,便再无更多交流。他像一尊沉默的佛像,端坐在这个家的角落里,不闻不问,不问不管。可今天,他开口了。

我正发着呆,门锁响了,李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外卖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没做饭?”

“不想做。”我说。

他放下外卖,又看了眼桌上那碗凉粥:“我妈来过了?”

“嗯。”

李昊叹了口气,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是真不管你……”

“李昊,”我打断他,“今天我不想谈这个。”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外卖是两碗牛肉面,他把汤底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我吃了两口,胃里却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李昊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响填满了沉默的客厅。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铃就响了。李昊已经去上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披着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眼眶一热,赶紧拉开门。

“妈!”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头发有些凌乱,显然赶了早班车过来。她一进门,没先说话,而是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皱起来:“瘦了。脸色也白,你这还没养好吧?”

“没事,妈,我好多了。”我说着让她坐下,自己却被她一把按住肩膀,按在沙发上。

“你坐着,别动。妈给你炖了汤,老母鸡汤,放了红枣和当归,补血的。”她说着,打开保温桶,热气扑出来,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汤色金黄,油花浮在上面,几颗红枣泡得饱满,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把汤倒进碗里递到我手上:“趁热喝。”

我接过碗,手指触到滚烫的碗壁,又缩了一下。她赶紧拿了个布垫子垫在碗底:“多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烫。”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热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暖流包裹住。又喝了几口,眼眶忽然就酸了,眼泪无声地掉进汤碗里,荡出一圈圈小小的波纹。

妈看见了,也没说话,只是坐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轻轻叹了口气:“受委屈了吧?”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憋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全都打开了。我放下碗,转头扑进她怀里,声音哽咽:“妈……我住院五天,他们一个人都没来。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杯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倒。护士问我家属怎么不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妈妈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我发烧她哄我那样,沉稳又温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趴在她肩头哭了好一阵,把这些天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哭了出来。哭声从压抑的抽噎到渐渐平静,像一场暴雨慢慢停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脸。”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鼻尖红红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谁说的?”她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你是我闺女,你啥样我都觉得有出息。”

她顿了顿,又说:“昨天你婆婆的事,我听你爸说了。说你把她数落了一顿,你爸乐了半天,说我家闺女终于学会顶嘴了。”

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收起来:“我没想跟她吵架,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忍了这些年,也该不忍了。”妈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声音轻柔却不含糊,“妈知道你想家和万事兴,可家和不是靠一个人受气换来的。你在这个家当了这么些年好媳妇、好嫂子、好老婆,到头来你躺在医院里,连口热水都没人给你倒,这叫什么事?”

她越说越动气,声音也提高了些:“你爸还劝我,说别火上浇油。我说我不是火上浇油,我是心疼我闺女。我们苏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要靠委屈自己来换别人一句‘好’了?”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她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眼角,正色道:“闺女,你听妈一句话。以后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来,你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就不原谅;你想给他们供货就供货,不想供就不供。怎么舒心怎么来,妈永远支持你。”

“妈……”

“你要开店,妈帮你打包;你要忙,妈给你送饭;你要是真不想在这个家待了,回咱家来,妈养你。”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这是妈攒的一万块钱,你先拿着,要是周转不开就应应急。”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知道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不多,这一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我推回去:“妈,我不要,我手里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给是我的心意。”她不由分说把布包塞进我口袋里,“再说了,你那个店要进货、要包装、要雇人,哪哪都要钱。妈帮不了你别的,这点钱你拿着,妈安心。”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声音在我头顶响着,又轻又暖:“闺女,人这一辈子,别人对你咋样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咋活才是你自己的事。你以前总想着让大家都满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呢?你自己满意过吗?”

我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从今天起,先让自己满意。”她松开我,端起那碗汤递到我手里,“来,趁热喝。妈炖了一上午,你可得给妈喝完。”

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眼泪和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咸哪个香。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完,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对了,你那个订单的事,”她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小姑子那边,你真的不管了?”

我放下碗,想了想,说:“妈,不是我不近人情。她要是好好跟我说一句‘嫂子对不起’,哪怕一个字,我都会帮她。可她从始至终都在逼我,催我,好像我欠她的。我不想再当那个随叫随到、不计较的人。”

妈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计较了?”我看着她,有些忐忑。

“傻孩子,”她笑了,皱纹在眼角绽开,像一朵温暖的花,“你都忍了多少年了,要是真计较,早计较了。这回你只是不想忍了,妈懂。”

她站起身,拎起布包准备走。我拉住她:“妈,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你爸还在家等着我呢。”她拍拍我的手,“你那店里有啥要帮忙的,跟妈说,妈有时间就来。”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身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舍:“闺女,记住妈的话,你怎么舒心怎么来。别怕,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门在她身后合上。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钱的布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我看着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有了神采。

我回到沙发上,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取消的订单记录,手指放在鼠标上,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我不怕了。

手机响了,是李昊发来的消息:“明天见我爸的时候,别跟他吵,他身体不好。”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关掉对话框,打开网店的商品管理页面,开始逐一检查每个商品的库存和描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像我妈的手。

第八章 订单背后的隐情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林悦发来的微信。她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唯一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她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采购,消息灵通得很。

“苏晴,你那个小姑子最近是不是在搞一个大单?”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回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怎么着,我有个客户正好是那家公司的行政主管,他们年会要定制一批礼品,预算挺高的。我听她说,之前找的是你小姑子李婷对接的,还说你小姑子说货源是她自己的渠道。”林悦的消息一连串地弹出来,“但我知道,她那些货不都是从你店里拿的吗?她不过是个二道贩子。”

我靠在床头,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原来李婷那三万的订单,不是她自己的本事,是靠我在中间撑着的。

“你知道那单利润多少吗?”林悦又发来一条。

“多少?”

“她报给客户的价格是每件八十,你给她的是五十,她能赚三十。三百件,就是九千块。而且她婆婆跟那家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是牌友,这单是她婆婆牵的线。要是黄了,她不但赚不到钱,还得赔违约金,说不准她婆婆在牌友面前也抬不起头。”

九千块。我数了数自己住院那几天,病房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李婷连一条微信问候都没发,却惦记着从我这里赚九千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林悦回了条语音:“悦悦,谢谢你,这个消息真的帮了我大忙。”

“你打算怎么办?”林悦问。

“不怎么办,”我说,“她既然有本事接单,就该有本事供货。我没有不供货,只是没精力罢了。”

“你是真刚起来了。”林悦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就喜欢你这样。以前你太好说话了,你那个婆婆和小姑子,真把你当提款机了。”

“以前是我傻。”

“现在不傻就行。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我明天中午去看看你,给你带点好吃的。”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好多了。”

“我不管,我明天去。你等着。”

我笑了笑,没再推辞。关了手机,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悦说的那些话。

李婷那单,是她婆婆牵的线。她婆婆平时对我不冷不热,但在这个事上,她们是一伙的。如果我这单取消了,李婷那边赔钱,她婆婆脸上挂不住,李婷回去肯定得挨数落。到时候,她只会更恨我,更想让我低头。

但我不怕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我伸手去拿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力量感。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我帮李婷供货,帮她打包,帮她发货,甚至帮她垫付快递费,从来不跟她计较那几块钱的差价。她每次来拿货,都是笑嘻嘻地说“嫂子你真好,下次请你吃饭”,可那顿饭从来没吃过。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不请,是不想请。因为在她眼里,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谁让我是她嫂子呢?

可谁规定嫂子就该当冤大头?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工作室里整理存货,手机响了。是李婷。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没过三十秒,又响了。

我接通,按下免提,放在桌上,一边继续手上的活。

“嫂子,你终于接电话了!”李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但还强撑着礼貌,“那个订单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客户那边催得紧,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你找别的人代工,你把货给我就行。”

“我身体还没恢复好,接不了订单。”我说得很平静。

“嫂子,我知道你住院的事,我没去是我不对,我也有我的难处,两个孩子要带,婆婆身体也不好,我实在走不开。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给我供货啊,那可是三万块的单子,你不做,别人也会做,那不是便宜别人了吗?”

“那你找别人做吧。”

“你——”她噎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尖起来,“苏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这单要是黄了,你得负责任!”

“负责任?”我放下手里的珠子,拿起手机,声音也冷下来,“李婷,我住院三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一个,现在你让我负责任?你那张订单,我帮你供了三年货,你赚了多少差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有跟你计较过,但这不代表我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婷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干就直说,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告诉你,我累了,不想干了。你想接单,你自己去找货源,不要再找我了。”

“你——你等着!”她狠狠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心里出奇地平静。

过了大概半小时,李昊的电话打过来了。

“苏晴,你跟我妹说什么了?她刚打电话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故意刁难她。”

“我没刁难她,我只是告诉她,我身体不好,接不了她的订单。”

“你身体不好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这么绝啊。那单对她很重要,你就不能帮她把这单做完再说?又不费什么力气,你那些货不是现成的吗?”

“现成的货也是我做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李昊,你知不知道她那单利润是多少?九千块。她赚九千块,我一个子儿都落不着,还要帮她打包、发货、售后。我住院的时候,她连句问候都没有,现在来催我干活,你觉得合适吗?”

“你……”李昊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知道利润的事?”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只知道护着你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躺在医院里,连口热水都没人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这事我不管了。”他叹了口气,“你看着办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我拒绝她了,浑身轻松。”

林悦秒回:“该!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笑了笑,开始整理货架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按颜色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那些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这些年来我攒下的那些委屈,终于被我一串串解开,一颗颗归位。

第九章 公公的第一通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李婷又打过来,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爸”——这个备注躺在手机里好几年,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李建国,我公公,一个在我印象里永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对家里的事从不过问的男人。逢年过节见面,他最多说一句“来了啊”,然后就继续看他的新闻,连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是“嗯”一声算是回应。

我接了电话。

“喂,爸。”

“苏晴,是我。”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沙哑,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像是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但说出口还是别扭。

“您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身体好点没?”他问得很勉强,语气里听不出真实的关心,倒像是完成任务。

“好多了,谢谢爸关心。”

“那就好。”他咳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苏晴啊,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你妹妹那个订单,你给她做了吧。”

我心里一沉,果然。

“爸,那个订单我已经取消了,也跟李婷说清楚了,我身体没恢复好,接不了单。”

“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但那个单子对你妹妹很重要,她说她那边都跟客户谈好了,你这不是让她难做吗?你是当嫂子的,总要照顾一下她。”

“爸,我住院的时候,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我照顾她这么多年,她有没有照顾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公公的呼吸声有些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苏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想,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李家?儿媳妇跟小姑子闹矛盾,连生意都不做了,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所以您打电话来,是为了李家的面子?”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你非要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妹妹那边下不来台,你脸上也不好看。”

“爸,我住院三天,您和妈、李婷,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坐公交车给我送饭,来回两个小时。李昊来了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躺在病床上,连口水都要自己倒,护士都问我‘你家没人来照顾你吗’。”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做完手术的那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旁边床的大姐老公一直陪着她,帮她擦汗、倒水、叫护士。我看了整整一夜,心里想,要是躺在那里的是李婷,你们会不去吗?”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您今天打电话来,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是让我继续给李婷供货。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公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通话还在继续。

“苏晴,”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住院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你也要体谅一下,你妈她身体不好,你妹妹要带孩子,我——”

“爸,您呢?您身体挺好的是吧?”

他噎住了。

“我不是要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心寒。您说家和万事兴,可这个家,从来没有人想过我的感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才甘心?你取消那个订单,你妹妹那边损失多大你知道吗?她老公那边本来就对她有意见,这事要是闹大了,她在婆家怎么抬得起头?”

“那是她的事,不是我造成的。”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爸,我不是犟,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好说话的人了。我帮李婷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反而觉得理所当然。我住院她不来看我,我出院她催我干活,您觉得她做得对吗?”

“她是不对,但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

“那您告诉我,我应该怎样?”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我听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松动。

“苏晴,我……我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事。但你总要想想,这个家总不能散了吧?”

“家散不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爸,您问过我,住院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我现在回答您——我住院的时候,您没有想起过我。今天您想起我了,是因为我让李婷不高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又沉默下去。

“你好好休息吧。”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而低,不等我回应,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没有难过,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我抬起头,看到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那一排排整齐的珠子上,像是一颗颗被我重新串起来的念想,干净、明亮,不会再被谁轻易扯断。

我放下手机,指尖还残留着按键的余温。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照出一片暖黄的光影,像被揉碎的金箔。

我忽然想起妈妈今天早上在病房里说的话:“闺女,人这辈子,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你忍了这么些年,也该轮到他们忍忍你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把那些堵在心口的话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我还没应声,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李昊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堆着笑:“晴,我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吧。”

我看着他,想起昨晚他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妈让我来劝劝你”,心里那点温热就又凉了半截。

“放那儿吧。”我说,“我喝不下了。”

李昊愣了一下,没敢再往前,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门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扇门关得也挺好的。

第十章 虚情假意的谈判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公发来的短信,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在城东的“老茶缘”见面。短信里只有时间和地点,连个称呼都没有,像是下命令一样。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次,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住院几天瘦了一些,脸色也不算太好,但眼神里那股倦意已经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取代了。

我到茶楼的时候,公公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旁边坐着婆婆,李昊坐在他们对面,低着头玩手机。看到我进来,李昊连忙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晴,来了,坐这儿。”

我没看他,径直在对面坐了下来,和公公、婆婆面对面。

茶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杯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盘瓜子。空气里飘着茶香,但气氛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公公先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斟酌措辞:“苏晴,昨天电话里,我语气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见我不开口,又继续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你住院那几天,是我们疏忽了,这方面我和你妈确实做得不对,我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婆婆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温和:“是啊,小晴,那天是我不对,你住院我也没有去,主要是我腰不好,你妹妹那边又实在走不开。但你也要理解一下,咱们家就你妹妹一个闺女,她日子过得好,咱们全家都高兴。”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苦,但正好压住我嗓子眼里的那点火气。

“妈,您腰不好,我知道。李婷走不开,我也知道。所以我没有怪你们,我只是觉得——”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三个,“我只是觉得,我住院的时候你们都没空,我出院了,你们倒是有空来找我喝茶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轻柔得有些不真实:“小晴,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取消那个订单,你妹妹那边急得直哭,她老公那边也说了她几句,她日子不好过啊。”

“她日子不好过,就来找我?”我看着婆婆,“那她有没有想过,我住院的时候,日子好不好过?”

李昊在旁边坐不住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晴,这事儿是我妈和我妹不对,我也说了她们了。但你看,订单都接了,材料都备了,现在取消,你妹妹那边要赔违约金的,好几万块钱呢。你就当帮帮我,先把这一单做了,以后你要怎么样都行,行不行?”

“以后我要怎么样都行?”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李昊,你以前也说过这种话,结果呢?上次我说想去海边玩几天,你说等忙完这阵子,忙完了你又说我妈身体不好,走不开。上上次我说想换个洗衣机,你说等发了年终奖,年终奖发了,你又说要给李婷买奶粉。你每一次都说以后,可你的‘以后’从来就没到过。”

李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公公重重地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

“苏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闹也闹了,气也出了,我们全家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非要让你妹妹家破人散你才满意?”

“爸,我没有想让谁家破人散,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你们随叫随到的工具。我住院的时候,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喝水,没人问过我疼不疼。现在你们需要我了,就坐在这里跟我说‘一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不是要你们施舍关心,我只想公平。我帮李婷,那是情分,不是本分。她拿我的货赚钱,我从来没有跟她算过一分钱差价,她卖多少都归她,我只收成本价。你们觉得这样还不够,还要我怎么样?”

婆婆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苏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你帮她?她是你妹妹,你帮她不是应该的吗?你嫁到我们家,就是这个家的人,一家人相互扶持,你老计较这些干什么?”

“妈,我不是计较,我只是不想再被当作理所当然。”

我站起来,拿起包,看着他们三个人:“今天这茶,我喝完了。订单的事,我不会恢复。李婷那边要赔钱,那是她自己的事,她做生意之前就应该想到有风险,不是每次出了事都让我来兜底。”

“苏晴!”公公猛地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拧在一起,“你非要这样?你非要逼得我们李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爸,不是我逼你们,是你们逼我。”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和李昊的脚步声。

“苏晴!苏晴你等一下!”李昊追了出来,在茶楼门口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手腕生疼,“你听我说,你别这样,咱们回家好好说行不行?”

我停下来,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焦急和慌乱,心里忽然很平静。

“李昊,你松手。”

“我不松,你听我说,这件事是我妈和我妹不对,但你也别这样啊,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松手。”

他愣了一下,手指微微松了松,但还攥着我的胳膊,不肯放开。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和他隔开一段距离:“李昊,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说一句‘一家人’就能解决的。”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我没有回头。

走到街角拐弯处,我掏出手机,翻到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妈,晚上我想回家吃饭。”

“怎么了闺女?你那边没事吧?”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没事,就是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好,妈给你做,你回来吧。”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其实也没那么差。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要把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踩碎在脚下。

等我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时,天已经快黑了。我打开门,按亮灯,看到桌上摆着的那一排排穿好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坐下来,拿起一颗还没穿完的玛瑙珠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穿。

线穿过珠子,一颗,两颗,三颗,重复的动作让我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李昊发来的微信:“晴,对不起,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穿我的珠子。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街道上,像是给这个城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第十一章 我提出了离婚

那晚我没回那个家。

妈妈给我留了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妈妈坐在对面,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说:“吃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那碗鸡汤我喝得干干净净,连里面的几粒枸杞都捞起来吃了。洗完澡躺在我从前住的那张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被消息炸醒。

李昊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六十秒,无非是“你听我说”“我妈也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聊聊”。我没点开,直接把聊天框缩到最底下。

下午,李昊找到店里来了。他推开门时,我正在给一串手链收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手链搭扣扣好。

“晴,”他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给你买了点橙子,你最爱吃的那个品种。”

“放那儿吧。”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的茶几上,站了一会儿,又挪过来两步:“妈说你昨晚没回来,我挺担心的。你今天……回去吗?”

我把手链放进展示盒里,盖上盖子,这才抬眼看他:“李昊,我们离婚吧。”

他像没听清似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放下手里的盒子,平静地看着他,“协议书我昨晚拟好了,在包里,你要看吗?”

李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唇抖了抖,声音有些发涩:“苏晴,你说什么呢?就为了一张订单,你至于吗?”

“你觉得我是为了一张订单?”

“那你为什么?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硬心软,昨天在茶楼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回去好好说说她,以后保证不让她们再找你麻烦,行不行?”

我后退一步,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离婚协议书”四个大字。他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去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不可置信:“苏晴,你别闹了,咱们结婚五年了,你就因为这点事要跟我离婚?”

“不是这点事。”我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心里没怎么疼,“李昊,我住院那三天,你来看过我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你妈叫你回去吃饭。我出手术室那天,是林悦和我妈两个人把我扶回病床的。我渴了想喝水,不好意思喊护士,是我妈一口一口喂我的。你妹妹三天里连条微信都没发过,你妈也没问过我一句疼不疼。我出院回到家,冰箱里是空的,灶台上落了灰。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那时候我不是忙嘛,单位要加班——”

“你加班。你妹妹要带娃。你妈身体不好。”我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陈述事实,“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只有我,连生个病都是多余的。”

他沉默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挤出一句:“我错了,我知道我忽略你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改。”

“你改不改已经不重要了,李昊。”我看着他,“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以前我总觉得,嫁人了就要忍,家里人和和气气最重要,我多干一点没什么,你多让一点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这次住院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忍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连一碗水都没人给我倒过。那我忍它干什么呢?”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我保证,真的,这次我保证,以后家里的事我全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李昊,你还不明白吗?不是谁听谁的,也不是谁让着谁。我想找一个把自己当人看的家,不是当工具、当保姆、当提款机的家。”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一直落在那份协议书上,像看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不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先放我这儿,我想想。”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我伸手把协议书拿回来,放回包里,“但我希望你想清楚,我不是在闹脾气,我是认真的。”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整个人都垮了一截:“苏晴,你真的……一点都不顾我们的感情?”

“你住院的时候,有人顾过我们的感情吗?”

他说不出话了。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低头整理桌上的珠子,不想看他此刻的表情,也不想让自己心软。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我……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别太晚。”

他没拿那袋橙子,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说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到他站在路边抽烟的背影。他不太抽烟的,结婚这些年,也就偶尔应酬时点上一支,但此刻他抽得很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像是一团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穿珠子。

晚上收店的时候,林悦来了,买了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陪我坐在店里喝。她也没多问,只说了句:“今天我路过你家楼下,看见李昊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

我没吭声。

林悦用吸管搅了搅奶茶,又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今年三十二岁,还能重新来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奶茶杯碰了碰我的:“行,那你重新来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第十二章 李昊的转变尝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李昊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你回来了?我……我给你煮了碗面,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看了看那碗面,面条已经膨胀得不成样子,汤也快干了,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片火腿肠,卖相说不上好,但确实是他难得下厨的成果。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不用了,我吃过了,林悦给我带了饭。”

“哦。”他应了一声,垂下眼,又坐回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那……那面我明天当早饭吃。”

我没接话,走进卧室,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水杯也换了干净的水,卫生间的水龙头被擦得发亮,连马桶旁边的垃圾桶都换上了新的垃圾袋。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一股酸涩从喉咙口涌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以前不是不会做这些,只是不愿意做。或者说,他觉得这不是他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穿了件旧T恤,正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锅里的油溅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鸡蛋,煎焦了一面,又赶紧翻另一面,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笑:“我给你煎个蛋,你带店里吃。”

“不用了,我路上买就行。”我拎起包,在门口换鞋。

“你等一下。”他关了火,跑过来,把装在保鲜袋里的煎蛋塞进我手里,“拿着,总比外面买的干净。”

蛋还是热的,透过保鲜袋烫着我的掌心。我低头看了看那个煎得焦黑的蛋,没说话,放进了包里。

他站在门口目送我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我到了店里,把那个煎蛋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咬了一口,又苦又焦,但确实是热的。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他的微信:“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我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买了两份盒饭,放你店门口架子上,你记得吃。”

我推开门看了看,门口的架子上果然放着两个白色的塑料盒,用塑料袋扎着口,里面还冒着热气。我拿进来打开,一盒是糖醋里脊,一盒是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他居然还记得。

晚上他下班又来了,穿了一身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进门就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看了几个视频,学了一下怎么整理货架,你那些珠子可以按颜色和大小分类,这样好找。”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自顾自地走到货架前,开始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拣进小格子里,动作笨拙但认真,一颗一颗地数着,生怕弄错。他手大,珠子小,捏起来费劲,但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干了半个多小时。

林悦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让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我说。

“他这是想挽回啊。”林悦看了一眼李昊,他正蹲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袖子蹭到了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那又怎么样?”我低头继续做手中的活,“医院里三天,他都没想起给我送碗粥,现在想起来整理珠子了?”

林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昊干到晚上八点多,把两个货架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擦干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了,扶着货架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问我:“你看看这样行不行?不行的我再重新弄。”

我看了看货架,确实比以前整齐多了,颜色分类清晰,一目了然。我点了点头:“还行。”

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那明天我继续整理剩下的。”

“不用了,你该上班上班,别耽误正事。”我说。

“不耽误,我下班了没事做。”他搓了搓手,“那个……苏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但我真的想改。你给我个机会,哪怕不原谅我,让我先做着,行不行?”

我看着他,想起他那天在路边抽烟的背影,又想起他蹲在地上数珠子时笨拙的样子,心里有些松动,但嘴上还是硬着:“你爱做就做,反正我不拦你。”

他听出我这话里的松动,笑得眼睛都弯了:“行,那我明天还来。”

李婷的电话是在晚上十点打来的,我正在洗澡,李昊接的,我隔着门都能听见李婷尖利的声音:“哥,你是不是疯了?你跑去她店里干活?她都要跟你离婚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回家好好收拾她,还去给她当免费劳动力,你还有点骨气没有?”

李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李婷,你别说了,这事是咱们家不对在先。”

“什么不对在先?她不就生个病吗?谁没生过病啊?至于闹成这样?还取消我的订单,你知不知道我那单亏了多少?违约金都要赔两万!”

“那是你的事。”李昊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你从我这儿拿她的货卖了几年了,一分钱利润没分过她,她生病的时候你连句问候都没有,你让她怎么甘心?”

“你——”李婷被噎住了,沉默了几秒,声音更大,“你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瞎了眼。”李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李婷,我告诉你,你嫂子这件事,你做得不对,妈做得不对,我也做得不对。你要是还想让我这个哥,就别再添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婷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哥哥会说出这种话,最后恨恨地骂了一句“你真是没救了”,就挂了电话。

我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抬头看见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笑了笑:“洗完了?水还热吗?我给你烧了壶热水,你喝点。”

我走过去,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你妹骂你了?”我问。

“没事,她不懂事。”他顿了顿,“以前是我太惯着她了,让她觉得全家都该围着她转。以后不会了。”

我喝了口水,没有接话。窗外的夜很静,屋里的灯光很暖,我们之间隔着那杯水的热气,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第十三章 小姑子的计谋

李昊来店里帮忙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李婷耳朵里。她没再来电话,但我总觉得这安静不太对劲。林悦说得对,李婷不是那种吃了亏能忍气吞声的人。

果然,三天后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打开店铺后台,看到几条退款申请,理由是“产品质量有瑕疵”。我以为是偶发情况,按流程处理了退款,没太在意。结果到了下午,退款申请像雪片一样涌进来,一天之内退了十几单,全都是同一个理由——“珠子掉色,佩戴后皮肤发红”。

我的饰品材料都是从固定供应商那里进的,合作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质量问题。我拿起一条项链反复看,珠子光泽饱满,颜色均匀,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可买家发来的照片里,那珠子确实褪了色,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印记。

我懵了,坐在电脑前一张张翻那些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林悦来看我,发现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看屏幕,皱着眉问:“这些照片是真的?你货里真有这样的?”

“我检查了,没有问题。”我把手里那条项链递给她,“你看,我这批货是上周到的,跟照片上这批根本不像是同一批。”

林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放下项链,又看了看那些退款申请,忽然眯起眼睛:“苏晴,你仔细看看这些收货地址。”

我拉了一下订单列表,发现这些退款的订单有一个共同点——收货地址都集中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离李婷婆家步行不到十分钟。

我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林悦说,“但你想想,李婷认识你这店里多少老客户?她做了几年转卖,手头攒了多少客户名单?要是她挨个联系,说你货出了问题……”

我脑子嗡了一下。李婷确实知道我的客户资源,她从我这里拿货转卖,多多少少也加了一些客户的联系方式。如果她在背后放话,说我质量有问题,老客户们肯定信三分。

当天晚上,订单量明显少了。往常这个时候,一天能出三四十单,那天连十单都不到。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后台那几行退款记录,心里又急又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悦帮我查了两天,终于找到了源头。

“我加了个城东妈妈群,果然有人提起你。”林悦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个叫‘婷婷妈妈’的群友,说的那些话。”

我接过来看,那个“婷婷妈妈”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说“有个叫苏晴的卖家,珠子掉色,戴了脖子痒,大家小心点”,还配了一张跟退款照片一模一样的图片。底下有人问“真的假的”,她立刻回“千真万确,我朋友就买过,找她退款她还死活不认”。

我心里一沉。那个“婷婷妈妈”的头像,是李婷儿子的照片。

林悦说:“你看,我猜得没错吧?她在群里放话,还专门挑了你在城东的几个老客户潜伏的群。那些客户一看这个,谁还敢买?”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我料到她会报复,但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她不是来跟我吵,不是来跟我闹,而是想直接掐断我的生意。

“你打算怎么办?”林悦问,“要不要去找她对质?”

我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对质没有意义。她没有用她自己的名义发,用的是“婷婷妈妈”这个身份,我可以去质问她,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那个群主不是她。而且一旦我跳出来解释,反而坐实了“心虚”的名声。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林悦,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把去年和今年的质检报告找出来,还有客户好评截图,全部打包发我。”

“你要做什么?”

“她不就想让我的生意做不下去吗?那我就让所有人看看,我的货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质检报告、材料合格证明、供应商资质文件,以及近两年客户的好评截图全部整理出来,做成了一份清晰的图文说明。发朋友圈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这一发,等于跟李婷彻底撕破脸了。

可我转念一想,她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编辑了一条长文,简单说了近期有人恶意散布谣言,影响了我店里的正常经营,但我所售饰品均有正规质检报告,欢迎任何客户对质量存疑时联系我退换,绝无二话。配图是九张质检报告和好评截图。

发出去之后,我心跳得厉害。林悦第一时间转发了,还加了句“认识苏晴八年,她做饰品从来一分钱一分货,我信她”。

我母亲也在底下留了条评论:“闺女,妈不懂这些,但妈知道你做事本分,妈支持你。”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半小时,我收到了第一条私信,是之前退了款的一个老客户。她发来一段语音,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苏晴姐,对不起啊,我是看群里有人发照片才退的款,后来想想,你卖了我那么多年东西,从来没出过问题。我看了你发的报告,我信你,那两单我重新拍。”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那些老客户纷纷回来,有人重新下单,有人帮我转发辟谣。到晚上十点,店里的订单量不但恢复了,反而比之前还多了十几单。

那晚我坐在店里,看着后台订单列表,眼眶有些发酸。

我没去拆穿李婷,也没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是她在背后搞的鬼。但她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我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不是拿来威胁她,是提醒自己——以后在这个家,不能再做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婷大概也看到了我的朋友圈,第二天上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僵硬:“嫂子,你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澄清一下事实。”我说,“你哥在我这儿干活,你也知道了。你要是没什么事,以后别往我店里那些客户群里发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了,大家都不容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李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知道了?”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店里新进的珠子在玻璃柜里闪闪发亮。我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一颗珠子,仔细地穿进铜丝里,一颗,两颗,三颗……手里的活,稳稳的。

第十四章 公公突然病倒

那天晚上我从店里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李昊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在刷手机。看到我进门,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我换下鞋子,“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他顿了顿,“那个……今天爸打电话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公公李建国,从我嫁进这个家到现在,他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有事——不是让我去交水电费,就是让我帮忙取快递。他从来不会主动跟我闲聊天,更不会过问我的生活。

“什么事?”我走过去坐下。

“他说他这两天头晕,去社区诊所量了血压,高压都到一百八了。医生让他住院观察几天,他不想去,妈劝不住,让我跟你说一声。”李昊的语气有些犹豫,“他说……让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公公让我给他打电话,这可真是头一回。

“他身体一直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去年体检就说血压高,他没当回事,也不按时吃药。”李昊叹了口气,“妈说他最近心情不好,跟李婷吵了一架,气得血压蹭蹭往上窜。”

我没接话。李婷跟公公吵架,八成是因为我取消订单那件事闹的。李婷在婆婆面前告状,婆婆又去公公那儿念叨,公公觉得丢人,又觉得李婷不懂事,父女俩吵起来很正常。

“你明天去看看爸吧。”李昊说,“我请不了假,最近公司项目赶得紧。”

“李婷呢?”

“她说带孩子,走不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公公住院,儿子要上班,女儿说走不开,老太太一个人在医院忙前忙后。这个家,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我来扛。

“明天我抽空去一趟。”我说。

李昊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凑过来想拉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起身往卧室走:“我累了,先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店里忙了两个小时,把上午要发的货都打包好,交代新来的店员小陈帮忙盯着,然后骑电动车去了医院。

公公住在市人民医院的内科病房,我找到病房号的时候,正好看到婆婆王秀兰拎着个空暖水瓶从里面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没想到我会来。

“小晴,你怎么来了?”婆婆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昊说爸住院了,我来看看。”我接过她手里的暖水瓶,“我去打水,你进去坐着吧。”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病房。

我打了水回来,推门进去,看到公公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有些发白,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没说话。

婆婆坐在床边,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小晴,你坐,你坐。”

我把暖水瓶放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爸,感觉怎么样?”

“还行。”公公的声音有些哑,“就是头晕,医生说要住几天观察观察。”

“那就听医生的,好好养着。”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婆婆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主动开口说:“小晴,你店里那么忙,还让你跑一趟,真是……”

“没事,店里有人看着。”我说,“中午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不用不用,医院的食堂能打饭,你别麻烦了。”婆婆连连摆手。

“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好。”我站起来,“爸,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公公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晴……路上慢点。”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一声“嗯”,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两个清淡的菜,装进保温饭盒里,又骑回医院。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李婷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嫂子她自己取消订单的,她的东西确实有问题,我……”

“你闭嘴!”公公的声音突然拔高,紧跟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你还有脸说!你嫂子住院你去看过一眼吗?你天天就知道从她那儿拿货卖钱,人家凭什么惯着你?”

“我那不是忙嘛……”

“你忙?你忙什么?你一天到晚带个孩子,你嫂子不也做生意?她忙不忙?她住院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还有理了?”

我站在门外,握着保温饭盒的手紧了紧,没有马上推门进去。

李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委屈:“爸,你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先养好身体……”

“你少来这套!”公公喘着粗气,“我告诉你,等你嫂子来了,你当面给她道歉!不然你别叫我爸!”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婷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到我进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婆婆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公公靠在床头,胸口起伏着,脸上还带着怒气。

“爸,吃饭吧。”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香飘出来。

公公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小晴,是爸以前糊涂。”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汤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先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公公没动,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水光。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汤碗,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小晴,爸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装作去拿筷子,没让他看到我眼里的泪。

“爸,别说这些了。”我吸了吸鼻子,把筷子递给他,“先吃饭,身体要紧。”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到傍晚才走。公公睡着了,婆婆坐在陪护椅上打盹,李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昊发来的微信:“爸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还好,我送了饭,刚走。”

他很快又回了一条:“谢谢你,小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电梯。

第十五章 以德报怨的照顾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店里整理新到的珠子,手机就响了。是婆婆打来的,说公公今早血压又高了,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挂了电话,把手里的事交代给店员小周,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到病房的时候,公公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胳膊上插着输液管,脸色比昨天更差。婆婆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我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我的手:“小晴,你爸他……”

“医生怎么说?”我放下包,先看了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数字还算平稳。

“说是血压太高,怕脑出血,让做CT。”婆婆声音发抖,“我一个人推不动他,李昊在上班,你妹妹要带孩子……”

“我去推轮椅。”我打断她的话,转身去护士站借了轮椅,又请了护工帮忙,一起把公公扶上去,推着去做检查。

一路上,公公闭着眼,偶尔皱一下眉头。我推着轮椅,绕开走廊里的人群,尽量走稳一些。婆婆跟在旁边,一直念叨着“慢点慢点”。

CT做完,送回病房,医生说结果下午出来,让先观察。公公被重新安顿好,护士来换了药,人总算安稳下来。我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问婆婆吃什么,她说没胃口。我想了想,还是骑车回了趟家,熬了点白粥,炒了个青菜,又煮了两个鸡蛋,装好送过去。

公公喝了几口粥,就摇头说吃不下了。我劝他:“多少再喝两口,下午还要等结果呢。”他没说话,但还是又喝了几口。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下午结果出来,没什么大碍,但医生叮嘱不能再生气,不能劳累,血压要控制住。我松了口气,看了眼手机,李昊发来微信问情况,我回了句“没事,别担心”,就收了手机。

那天傍晚,我去缴费窗口排队,准备把住院押金补上。轮到我的时候,卡里余额差了一点,我添了三千块补上。刚转身,看到李昊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有些发红。

“你怎么来了?”我问。

“下班了,过来看看。”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里的缴费单,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小晴,这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爸住院,我出点钱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去病房看了看公公,又叮嘱了婆婆几句,才骑车回家。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是李昊转来五千块钱,附了一句话:“医药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点收款,也没退回去。

第三天,李婷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婆婆看到她,脸色不大好看:“你还知道来?”

“妈,我……”李婷咬着嘴唇,走进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公公,“爸,你好点没?”

公公没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李婷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当时正在给公公削苹果,看她那副样子,随口说了句:“坐吧,站着怪累的。”

她像是得了赦令,连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手揪着衣角,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看我给公公擦了脸、又倒了水,忙前忙后的,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子……”

“嗯?”

“我……”她声音发颤,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对不起。”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你住院的时候,我没去看你,还催你发货,是我不对。”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我那天说的话太难听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公公翻过身来,看了一眼李婷,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婆婆站在旁边,也开始抹眼泪。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公公,又抽了张纸巾递到李婷面前:“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接过纸巾,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句:“嫂子,真的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说不心酸是假的,但她能低头,我也没打算揪着不放。

婆婆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小晴,妈以前……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爸这次住院,多亏了你,妈心里都记着呢。”

我看着婆婆头上的白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两年在这个家里,我受的委屈不少,可这一刻,看着她佝偻的身影和满脸的皱纹,那些怨气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妈,我没记恨谁。”我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看了他们一眼,“我来照顾爸,不是图你们念我的好,是爸是长辈,我该尽的孝心。至于别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吧。”

婆婆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拉着我的手直点头,话都说不出来。李婷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嫂子,谢谢你。”

我扶了她一把,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晚了,推开门,看到李昊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他见我回来,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我下了面,你吃一碗吧。”

我看了他一眼,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味道一般,面煮得有点烂,但热气腾腾的,暖到胃里。

李昊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面,犹豫了很久,说:“小晴,以后……以后我会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又低头吃了一口面。窗外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第十六章 一家人的坦诚

公公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接他。李昊开着他那辆旧车,我坐在副驾驶,后座上坐着婆婆和刚出院的公公。他瘦了不少,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到家后,我帮着把东西拎上楼,又去厨房烧了壶水。婆婆跟在后面,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嘴里念叨着:“小晴,你歇会儿吧,别忙了。”

我说没事,把水烧上,又切了个果盘端到客厅。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李昊从卧室出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说:“爸,要不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订个包间。”

公公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不用出去吃,就家里吃个饭,我有话要说。”

李昊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婆婆也跟进来,要帮我打下手,我让她出去陪着公公,她不肯,非要帮我洗菜切菜。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排骨汤。我把菜端上桌,李昊给公公倒了一杯茶,又给婆婆倒了一杯水,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有些微妙。

公公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环视了一圈,开口了:“今天把你们叫到一起,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看向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有些沙哑:“小晴,爸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直接这么说。婆婆也怔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公公叹了口气,继续说:“这些年,你在咱家受了不少委屈。我是个老糊涂,重男轻女,又护短,总觉得你是个儿媳妇,应该多担待点,家里的事你多做点,你妹妹的事你也多帮衬点。我从来没想过你心里舒不舒服、难不难过。”

他顿了顿,眼圈有些发红:“你住院那几天,我们一个人都没去……我是后来听你妈说的,你一个人在医院,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那几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婆婆在旁边听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接过话头:“小晴,妈也对不起你。妈偏心,疼你妹妹多过疼你,什么事都让你让着她。你住院那阵子,妈还想着让你赶紧干活,是妈没把你当自家人看。”

李婷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没吱声,但眼眶明显红了。

公公又看向李昊,语气沉了几分:“你也是,当丈夫的,老婆住院你都不心疼,还跟着你妹妹一起闹。你像个男人吗?”

李昊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半天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小晴,当着全家人的面,我跟你保证,以后我会把老婆放在第一位。以前是我混账,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全听你的。”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小晴,这杯茶,我敬你。你愿意原谅我,我就喝;你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我看着他端着茶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心里又酸又涩,眼眶也热了。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了,坐下吃饭吧。”

他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去,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你多吃点。”

李婷这时候也站了起来,端着茶杯,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嫂子,我……我也跟你道歉。我一直觉得你帮我接单是天经地义的,从来没想到你也有自己的难处。住院那几天我不但没去看你,还催你发货,还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是我不懂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以后不靠你拿货了,我自己联系厂家,自己找路子。嫂子,你好好做你自己的生意,我不拖你后腿了。你愿意原谅我,就喝口茶;不愿意,我也不会有怨言。”

我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能自己想通,比什么都强。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说开了就行了。”

李婷眼圈一红,使劲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到我碗里:“嫂子,你多吃点。”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散了。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但看到他们一个个低头认错,我心里那些疙瘩,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饭后,婆婆收拾碗筷,我抢着去洗,她不让,把我推出厨房:“你坐着陪你爸聊会儿天,我来洗。”

我被推到客厅,坐在公公对面。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晴,爸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茶杯,老了,手背上的皱纹很深,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我,说:“你是个好儿媳妇,是爸没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楼下那条街上的路灯亮着,暖暖的光洒在路面上,映出几个行人匆匆的身影。

李昊从阳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低声问:“小晴,你……真的原谅我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看你以后的表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是热的。

第十七章 新生的工作室

那天晚上的家庭会议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而是像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我从医院回来之后,店里其实落下不少事。住院那阵子没人打理,积压了一批订单没发,还有几个客户等着要新款式。我本来还担心伤着元气,结果出院之后,倒像是被什么推着往前走。母亲帮我把积压的货理了一遍,李昊也在周末跟我一起去仓库盘货。他把一件件饰品从纸箱里拿出来,仔细核对数量,又按颜色分类装好。我站在一旁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不熟悉吗?你多教教我。”

“你这速度,我教三天你都学不会。”我嘴上嫌弃,心里却暖了不少。

工作室本来是我租的一个小门面,隔出一间做陈列,后面堆货,平时一个人忙里忙外。这段时间订单量大涨,我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租了下来,打通墙面,重新刷了白,又添了几排展示架。新挂上去的耳环和项链在射灯下面闪着细碎的光,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我招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打包发货,一个负责客服接待。都是附近小区的年轻妈妈,干活利索,也好沟通。我教了她们几天,很快就上手了。李昊下班之后常过来,帮着搬货、理货,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才一起回家。他累得直揉胳膊,但脸上那表情,倒像是比以前在公司加班还要高兴。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手里翻着一本饰品杂志,忽然说:“小晴,我打算辞职,过来帮你一起做。”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放下手里的盒子看着他:“你一个月工资不少,过来帮我,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把杂志合上,认真地看着我,“以前我在公司,每天按部就班,不知道自己图什么。现在跟你一起干,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咱俩把这个店做起来,不比什么都强?”

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你可得想好了,店刚起步,赚不了几个钱,你别到时候又埋怨我。”

“埋怨你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语气认真,“以前是我脑子不清醒,总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以后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我跟着你干,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眼里的神情是真诚的,不像以前那样敷衍,也不像那晚端着茶杯敬我时那样慌张,就是踏踏实实地站在我面前,像个终于长大了的人。

没过多久,他真辞了职,把精力全扑在店里。他不懂设计,但脑子活,肯学,跑面料市场、联系包装厂、谈物流价格,样样上手。我主攻款式设计和客户维护,他负责供应链和发货,两人配合起来,效率比以前翻了好几倍。店里的订单量真的翻倍了,有时候一天要发上百个包裹。打包的姑娘忙不过来,李昊就蹲在地上跟着一起缠泡沫纸、贴快递单,满手的胶带印子也顾不上擦。

李婷那边,后来真的没再从我这里拿货。她自己跑了几趟义乌和广州,联系了几家厂家,进了一批货,在微信上卖。一开始生意一般,她心里急,但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我。有一次她来店里,站在陈列架前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我看出她的心思,主动问她:“你那些货,卖得怎么样?”

她低头摆弄着一个耳环,声音低了几分:“一般吧,没你店里的款式好。”

我沉默了片刻,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发给她:“这个人是我以前的老客户,做企业团购的,最近正找新供应商。你有合适的款式,可以试试联系她。就说是我介绍的。”

李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嫂子,你……你不生我气了?”

“都过去了。”我低头整理桌上的饰品,“你能自己闯一闯,是好事。我帮你介绍客户,也不是说让你一直靠我,是希望你有个起步的路子。以后你做得好了,咱们互相帮忙,不也挺好?”

李婷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谢谢嫂子。”

她走后,李昊从里间出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小晴,你心真软。”

“不是心软,”我抬头看他,“是一家人,总不能老记着仇。”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晚上我请你吃火锅。”

“你请我?你那点零花钱,够吗?”

“不够就你垫上,回头我多干点活补回来。”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公婆偶尔也来店里坐坐。婆婆过来的时候,总带些自己做的小菜,有时候是咸鸭蛋,有时候是凉拌黄瓜,放在小桌上,说:“你们忙,别管我,我坐坐就走。”她也不多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跟客人介绍款式,看着李昊在货架间忙活,眼睛里那神色,慢慢柔了不少。

公公来过一次。那天下午,店里正好不忙,他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说:“小晴,你这店弄得挺像样。”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喝了一口,又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说:“你一个人能撑起来,不容易。”

“李昊也在帮着我呢。”我说。

“他那是沾你的光。”公公放下茶杯,声音慢悠悠的,“你是个能干的孩子,以前是爸没看出来。以后你们把日子过好,爸就放心了。”

他说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以前,这个家里好像只有我单方面地付出、妥协、忍让,我像一个透明的人,忙里忙外却没人看得见。而现在,他们终于看见我了。不光是看见,是真的把我当成家里的一分子,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我站在店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路灯下透着温润的光。李昊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没问我在看什么,只是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说:“进去吧,晚饭还没吃呢。”

我点点头,转身跟着他进了店里。

货架上的饰品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工作室被收拾得干净明亮。角落里那盆绿萝长得正好,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终于从原来的泥沼里爬了出来,踩在了实地上。

第十八章 那碗热汤面

那个周末,入秋后的阳光带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铺在窗台上。我在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珍珠耳钉,李昊蹲在门口修一个松了腿的展示架,满手的木屑。电话响起来,是婆婆打来的,声音有些犹豫:“小晴啊,明天中午……你们回来吃饭吧,你爸说想全家聚一聚。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握着手机,顿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们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李昊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带着点试探:“妈打的?”

“嗯,说明天回去吃饭。”我低头继续清点耳钉,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明天没事吧?”

“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明天早上陪你先去趟批发市场?上次你说那家五金配件质量不错,顺路看看。”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心里却翻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好像那股结在胸口很久的冰碴子,终于开始融了。

第二天中午,我和李昊到公婆家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热腾腾的油香味。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婆婆催促谁的说话声。李昊推开门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李婷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我,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嫂子,哥,你们来啦。快进来坐,菜快好了。”

她穿着一件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李昊笑着说:“今天你掌勺啊?”

“我打下手,妈主厨。”李婷缩回厨房,声音低了些,“妈说今天要做嫂子爱吃的菜,让我帮忙。”

我换鞋进屋,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茶,电视开着,但没怎么看,看到我进来,他坐直了些,说:“来了?坐吧,路上堵不堵?”

“还好,不堵。”我在他对面坐下,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李昊坐到旁边,主动问:“爸,您最近血压怎么样?”

“稳定,按时吃药呢。”公公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厨房里的动静渐渐歇了,婆婆端着一盘菜出来,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小晴来啦,快坐。今天给你做了酸菜鱼,还有你爱吃的凉拌木耳。”

李婷跟在她身后,端着另一盘菜,放在桌上,又回厨房去拿碗筷。桌上陆续摆满了菜,鱼、排骨、青菜、汤,中间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汤色清亮,面条细白,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香菜,香气冲上来,让整间屋子都暖了几分。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微微发紧。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那种面——婆婆其实很少做,她做得少,我也不曾说过什么。

一家人陆续落座。李婷给公公盛了饭,又给婆婆盛了汤,轮到我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我的碗:“嫂子,我给你盛。”

我愣了一下,说:“我自己来就行。”

“让我盛吧。”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我总觉得你帮我拿货是应该的,你赚了钱我也该分一杯羹,是我太自私了。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碗,白米饭冒着热气,她的手指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被水浸的。我接过来,轻声说:“没事,都过去了。”

饭吃了一半,话不多,但气氛比从前自然了许多。李昊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李婷听见了,抿嘴笑了笑。公公一直没怎么说话,碗里的饭扒了一半,筷子忽然慢下来,抬眼看着那碗热汤面,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放下筷子,端过那碗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碗放到我跟前。我抬头看他,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吃饭热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小晴,这碗面是让你妈特意给你煮的,趁热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满桌的动静忽然停住了。李昊的筷子悬在半空,李婷端着碗没动,婆婆也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公公。空气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一下热了。那些住院时冷冷清清的夜晚,那些独自撑着工作室的疲惫,那些被当作透明人的委屈,在这一句话里,忽然像是全都有了交代。我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公公笑了笑:“爸,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算不算的。您能好好的,我们大家都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公公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位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婆婆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李婷低着头扒饭,肩膀轻轻动了动。李昊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碗面,我一口一口吃完,汤都喝了。面是普通的细面,汤是简单的骨头汤,葱花飘在面上,味道谈不上多惊艳,但我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李昊看着我,眼里的温柔,像初秋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得刚刚好。

饭后,李婷帮我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冲。她忽然说:“嫂子,那个客户,你介绍的那个,我谈成了。第一批货已经发过去了,对方挺满意的。”

“那挺好的。”我把碗递给她,“你自己能闯出来,比什么都强。”

“我以前总想着靠你,觉得你那边有现成的货,转手就能赚差价,省事。后来我自己跑了市场才知道,进货、谈价、盯质量,样样都不容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那些年,一个人撑着一家店,还要受家里的气,你比我能干多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公婆家出来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风里带着晒了一天的草木气息。李昊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走了一段路才开口:“爸今天那句话,我其实早就想说。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让大家都高兴,唯独没想过你高不高兴。”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看他:“那以后呢?”

“以后,我先想你高不高兴。”他快走两步,绕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你说行,咱就这么办。”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清澈,带着一丝紧张,像等着我打分的学生。我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你明天帮我把仓库那批货盘了,我考虑一下。”

他眼睛一亮:“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

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那碗热汤面的温度还在胃里,也好像化开了更深处什么东西,让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我知道,日子还长,琐碎和摩擦还会来,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低着头走在黑暗里。我的身边有人了,我的身后也有家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