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烟还没散尽,我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碟,手指在水汽里烫得发红。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笑声和我小姑子王艳丽清亮的嗓门,她又在说那句“嫂子做的菜真好吃”。
我弯腰摆了摆碗筷,直起身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那只空荡荡的木匣子。
心口猛地一抽。
那只镯子,我妈攒了半年工钱买的玉镯子,嫁妆,她戴了十年都没舍得取下来过一次。
昨晚我问徐俊峰,他说“艳丽借去戴两天”。
可是今天早上,我在菜市场碰见邻居张阿姨,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手里的排骨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01
镯子不见那天,是中秋前三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学校没课,我难得早回家。
本想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打开衣柜门,顺手往里推的时候,发现底下那只红木匣子露着一道缝。
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那只匣子是我妈给的。
结婚那年她把自己攒了半年工钱买的玉镯子放进去,交了到我手里,说:“你以后遇到难处了,这个能换几个钱。平时别戴,锁好。”从那以后匣子从来没打开过。
我蹲下去,推开盖子,里头空空荡荡。
红缎垫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镯子就是搁那儿搁了十年留下的印记。
我坐在床沿上愣了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谁动了我的匣子。
我翻遍了卧室衣柜里的每一个抽屉,掀了床垫,连梳妆台下面都摸了。
没有。
哪都没有。
傍晚六点半,徐俊峰下班回来。
他进门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靠,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站在茶几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俊峰,我那只镯子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电视里在放新闻,他的眼睛盯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钟,他侧过头来:“哦,艳丽前两天来家里,说同学聚会,没什么像样的首饰。我看你那镯子锁在柜子里也没人戴,就让她拿去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说我借了邻居一把葱。
我手里攥着围裙一角,指节发白:“那是妈给我的嫁妆。”徐俊峰换了台,头也没回:“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她是你妹妹,借戴两天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平时也不戴。”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确实是我妈给我的嫁妆,是我爸去世后我妈靠一台缝纫机一针一线供我上学、又攒了整整半年工钱买的。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否定他,但心里那股堵着的闷气从胃往上涌,让我嗓子眼发干。
晚上徐俊峰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把那只空匣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告诉自己,等王艳丽戴够了就还回来,别多想。
可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坐在缝纫机旁边,我妈在熬夜赶工,那台缝纫机嗡嗡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徐俊峰还没醒,我轻手轻脚进厨房做早餐。
电话响了,是婆婆王玉玲打来的。
我拿起手机,那头她声音洪亮:“静雯啊,后天中秋,菜多备点,艳丽一家三口都回来。今年她老公生意不好,你多做几道好的,让他们吃痛快。”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徐俊峰发来的消息,应该是昨晚半夜发的:“对了,买点虾,艳丽爱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灶台上,转身开冰箱拿排骨。
那一整天我都在想那只镯子,但到了晚上,我已经开始说服自己。
忍忍吧,反正她戴够就还。
中秋家宴马上就到了,别为这点事闹得一家人不痛快。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只镯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我手里了。
02
中秋前一天,我六点就去了菜市场。
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三页纸的清单,第一行就是排骨两斤。
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案板声混在一起,太阳刚升到摊位顶上,热气就蒸腾起来。
我在鲜肉摊前挑排骨,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张阿姨,你说那王艳丽可真舍得,给她婆婆买那么贵的镯子,得小几千吧?”我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是隔壁单元的刘嫂,正拎着一兜菜跟邻居张阿姨说话。
张阿姨撇撇嘴:“什么舍得,人家说了,那是她哥给的,从家里拿的,又不花自己钱。”我手里那块排骨差点掉地上。
我愣在摊位前,脑海里嗡嗡作响。
张阿姨说得漫不经心:“那镯子我看着成色不错,她说‘我婆婆下个月过寿,正好送这个’。唉,人家有钱,拿上万的东西送人情一点都不心疼。”
我低下头,屏住呼吸,怕被她们认出来。
我站了足足有两分钟,卖肉的师傅问我还要不要排骨,我才回过神来,把手里那块排骨递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说的是王艳丽。
错不了。
她说的是徐俊峰从家里拿的那只镯子,我妈攒半年工钱买的镯子,我的嫁妆。
王艳丽不是借去戴两天,是要拿去送给她自己的婆婆当生日礼物。
徐俊峰不知道吗?
我站在菜市场大棚下面,脚下的泥水沾湿了鞋。
身边人来人往,我攥着那一袋排骨,从市场口走到公交站,又从公交站走回市场口,反复走了两趟。
那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浓稠得化不开:这个家,我算什么?
中午回到家,徐俊峰还没下班。
我把排骨放进冰箱,坐在餐桌前,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明天中秋你来家里吃饭吧。你来陪我。”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
我妈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没有给王艳丽打电话。
我想过打,还想过直接去她家把镯子要回来。
但我又想到婆婆那句“她是你妹妹”,想到徐俊峰那句“借戴两天”,想到过去十年的每一年中秋、每一个年夜饭、每一次家宴,我都是那个待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的人。
我想等中秋过了之后再处理。
先让这个节好好过完。
我把那块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开始准备第二天要用的食材。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中秋,不过也好好过不完了。
03
中秋这天,我五点半起的床。
天还没全亮,厨房窗户外面蒙着一层灰蓝色。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激在手上,打了个激灵。
先把排骨焯了水,又把鱼洗了,将就着切了姜丝,撒上盐。
灶台上一溜排开要用的盘子碗筷,从灶台这头一直排到那头的墙根。
六点半,电饭煲里已经焖上饭了。
香气混着水蒸气升上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
七点多,我妈来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两兜水果,站在门口看了看我,说:“这么早?”我“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妈你坐,我再炒两个菜就好。”李秀英走进来,看了看那半桌子的凉菜,一盘一盘码得齐齐整整。
她没吭声,挽起袖子,去水池边帮我洗盘子。
十点,王玉玲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退休好几年,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件枣红色的外套,精神得很。
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抓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
嗑完一颗,把壳往桌上一扔:“静雯,今天菜弄丰盛点,艳丽家那个小的爱吃虾,你多炒几个。”我说“知道了”,转身回厨房。
李秀英在灶台边上帮我切豆腐,低声说了一句:“你惯他们。”我笑了笑,没接话。
客厅里,徐俊峰坐在沙发上,陪我妈看电视。
说是陪着,实际上是各看各的,他拿遥控器来回换台,我妈坐在另一头端着茶杯看了半天,俩人说不上十句话。
厨房里油烟升腾起来,我弯着腰翻锅,一勺热油泼下去,整个厨房噼里啪啦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两口满满当当的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别人家厨房里的厨子。
一桌菜做好了,客人来了。
客人说我辛苦了,但你终究是个厨子。
午后一点,最后一个菜出锅。
我数了数,灶台上、餐桌上、茶几上,一共十四道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梅菜扣肉、白灼虾、红烧肉、辣子鸡、老鸭汤、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芹菜香干、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花生米、还有一盘小葱拌豆腐。
我从早上五点忙到下午一点。
八个小时。
没坐上桌一块肉,没喝上一口热汤,腰酸得直不起来,后背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门铃响了。
王玉玲从餐桌前站起来,嗓门比谁都亮:“来了来了,艳丽到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锅铲,看着那扇门被推开。
王艳丽提着包走进来,穿着一条新裙子,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嫂子!”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只玉镯子正戴在她左腕上,在灯光下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是我妈那只。
04
开席了。
十四道菜围着圆桌摆了一圈,中间那锅老鸭汤冒着热气。
徐俊峰坐在正位上开了瓶啤酒,给我妈倒了一杯橙汁,给王玉玲倒了一杯酒。
王艳丽一家三口挤在一侧,她老公低头扒饭,她儿子吵着要吃虾。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搁了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青菜。
王玉玲第一筷子就夹给王艳丽:“多吃点,你瘦了。”第二筷子夹给她外孙:“你妈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尝尝你舅妈的排骨。”第三筷子给她自己,一碗红烧肉拌进饭里,拌了两下,扒拉一大口。
没人给我妈夹菜。
李秀英自己夹了一块豆腐,放嘴里慢慢嚼,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正吃着,王艳丽举着酒杯站起来:“嫂子,今年辛苦你了,做了这么多菜!来,我敬你一杯!”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喝。
她又转向王玉玲,声音甜得发腻:“妈,你尝尝这鱼,嫂子做得可好了!比我上次带你去吃的那个馆子还香!”
王玉玲笑呵呵地夹了一筷子:“那可不是,你嫂子别的不说,做饭这方面确实挑不出毛病。”这句“别的不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我耳朵里。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喉咙有些发紧。
我扭头看了一眼徐俊峰,他正给王艳丽的儿子夹了一块鸡腿。
我面前那碗汤,早凉了。
饭后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王艳丽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心里还想着,今天小姑子总算搭把手了。
然后我看到她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来两个保鲜盒,又掏出来一卷保鲜膜,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她先把清蒸鲈鱼整条倒进盒里,又把梅菜扣肉用铲子往盒子里赶,顺手把虾盘里剩下的几只虾也夹了进去。
我拿着抹布站在水池边,手指捏着湿漉漉的布,半天没动。
王玉玲从客厅探过头来:“艳丽,那剩菜你要是拿得动,都带了得了。省得搁在冰箱里放馊了浪费。”王艳丽头也没抬:“妈,我懂!”
我该说点什么。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都这么多年了。
然后我看见她走到灶台前,打开那个大砂锅,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笑着问我:“嫂子,这锅红烧肉还有大半锅呢?你们晚上也吃不完吧?我带走了啊,明天我老公那边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正好用上。”她又看了李秀英一眼,“嫂子,你妈明天一个人在家,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了,又不缺这一口。”
李秀英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接话。
我看着那锅红烧肉,肉的香气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焦甜味飘过来,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那锅肉,是我早上起来专门煮的,小火炖了三个小时,用了我妈教我的法子。
那锅肉,本来我打算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妈留在家里,给她盛一碗热的,让她配着米饭吃。
我放下抹布,朝灶台走过去。
我的手按在了锅沿上。
05
“这锅肉,我留给我妈吃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王艳丽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保鲜盒的边缘。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声:“嫂子,你说啥呢?你妈又不是外人,家里这么多菜还差这一锅?明天我再给你买肉,你重新炖一锅不就得了。”
我没松手。
锅沿的瓷面很凉,我的手指按在上面,指尖发白。
“我不是说菜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下来,“我是说,这锅肉是我专门炖给我妈的。你打包那些剩菜,我没有意见。但这锅肉,她还没吃。”
王艳丽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这时王玉玲从客厅走过来,两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边走边问:“咋了咋了?”王艳丽马上换了语气:“没事妈,嫂子说她那锅肉不让我动,说是留给她妈的。”王玉玲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静雯,你咋这么小气?一锅肉而已,你妈想吃了你再给她炖一锅不就行了?艳丽明天要待客,你这当嫂子的不帮衬谁帮衬?”
我一言不发,手还是按在锅盖上。
徐俊峰也进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牙签,剔着牙,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那种我很熟悉的、不知所措的尴尬表情:“静雯,不就一锅肉嘛,你大度点。”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知道那锅肉我是怎么炖的吗?我早上六点起来,焯水、炒糖色、小火炖了三个钟头。中间加了两次水,翻了三回锅。”徐俊峰愣了一下:“我知道你辛苦……但艳丽她……”他没把话说完。
我盯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看了你十年。
这十年里,每一年中秋,你妈说我小气;你妹拿走我的菜、我的锅、我的东西,你让我大度点。
你的裤子,我洗了十年;你妈的衣服,我给她买了十年;你妹的儿子,我给他带了十年。
我从来没说过一句“不”。
我松开了手。
锅盖被王艳丽一把掀开,她麻利地把那锅红烧肉倒进了自己的保温桶里,盖子一拧,笑吟吟地拎起来:“谢谢嫂子啊!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了!”
她拎着饭盒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肉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
我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只玉镯子安安静静地套在她细白的手腕上,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套在那里。
我忽然感觉很冷。
那冷从脚底长上来,一直蔓延到头顶。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艳丽,”我叫住了她。她回头:“嗯?”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那只镯子,一字一句地问:“那镯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客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王艳丽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自然:“嫂子,你这话说的……不就是借来戴几天嘛,你咋这么计较?”王玉玲在旁边看着,脸色沉了下来:“静雯,一个镯子你还要追着要?你妹妹又不是外人!”
我转头看向徐俊峰。
他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牙签,表情有些犹豫:“艳丽不是那种人,她说会还就是会还……”我笑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一巴掌。
06
那一巴掌打出去的时候,我整个手掌都麻了。
啪的一声,像鞭炮在客厅里炸开。随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徐俊峰的头偏向一侧,左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他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愣住了。
手里那根牙签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沙发脚边。
我打了他。
我从嫁进这个家门第一天起,就没动过他一个指头。
十年了。
我熬了十年的汤,洗了十年的碗,忍了十年的气,一双手泡在水里泡到冬天裂开口子。
我一次都没动过手。
但今天,我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艳丽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老公端着碗站在餐桌旁边,筷子从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王玉玲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赵静雯!你反了天了!你敢打我儿子!”
我没理她。我盯着徐俊峰,说:“徐俊峰,这日子,不过了。你去找个大度的女人过吧。”
他的脸还偏向一侧,没有转回来。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我听到自己胸口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快得像擂鼓。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拽了件外套披在身上。
妈还在客厅。
我走出去,看到她蹲在茶几旁边,正在捡我打徐俊峰时被我碰掉在地上的茶杯碎片。
她捡得很仔细,一块一块地往自己手心里放。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捡。
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的时候,李秀英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擦手,看着我,轻轻说了句:“走吧。”我点头。
身后王玉玲的声音在发抖,气急败坏:“赵静雯!你敢踏出这个门,你就别想回来!我们家不认你这样的儿媳!”我停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我拉着我妈的手,穿过那个客厅,穿过那张摆满十四道菜的圆桌,穿过站在桌边发呆的徐俊峰、端着保温桶的王艳丽、抱着碗的王艳丽的儿子、站在窗边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的王艳丽老公。
我打开了家门。
门外是一股凉爽的秋风,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身后传来王玉玲尖利的声音:“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接着是王艳丽的声音:“妈,你冷静点……”然后是门被我一脚踢上后沉闷的响声。
那个声响把我的耳朵震得嗡嗡的。
走进了电梯,我按下底层的按钮。
电光映在金属门上,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嘴唇发灰,眼睛亮得出奇。
整个过程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李秀英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两片没找到安放处的碎瓷片,指腹上一道细细的红。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单元门,头顶上的桂花树被风摇得沙沙响。
风从秋天里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在我脸上,那种凉意让我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徐俊峰。
三个字:“你干嘛?”我没有回复,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妈拍掉手上的碎瓷片,又拉了拉我的衣角:“走了。”
07
我没有回娘家。我带着我妈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南郊那条老街。
我的脑子在开车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手还在抖。
我妈什么也没问,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行道树,秋阳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上。
我的心也像那条路一样,平坦而空荡。
我报了母亲家的地址后,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老街巷口,我妈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我走进那个小小的客厅。
一切还是我出嫁前的样子。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靠墙放着,妈早上出门前泡的一杯茶已经凉透了,灶台上一只搪瓷杯里放着两双竹筷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坐哪。
我妈从里屋拿出来一件她的旧棉袄,递给我:“穿上。秋天凉。”
我接过,抱在手里。
那件棉袄是我上初中那年她给我缝的,藏蓝色面子,里子是碎花的,肩膀处有些窄了,可是暖和。
我抱着那件棉袄坐在沙发上,终于,眼泪下来了。
我没有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棉袄的藏蓝色布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印。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头,用剪刀咔嚓咔嚓地绞着,也没有劝我。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你爸家里兄弟四个。每年过年,我一个人做二十几个菜,忙到腿都打颤。”她顿了一下,剪刀停了:“最后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们一大家子已经吃了一半了。我端着最后一道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在笑,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问。
她没直接回答,只说:“后来你爸走了。他走了以后我反而轻松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给别人做二十几个菜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巷子口卖豆腐的梆子声。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徐俊峰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静雯,妈说……她不生气了,让你回来。”我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你回你妈那了?”我说:“嗯。”他又停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了许多:“静雯,那只镯子……艳丽她……她说她拿去送给她婆婆了。我,我不知道她骗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点哑:“静雯,你回来,咱们把话好好说清楚。”我问他:“那只镯子,还能要回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挂了,直到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叹息:“她送出去了……可能……可能不太好要了。”
我说:“那就不用要了。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你就当我妈没给过我吧。”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亮,挂在老旧的屋檐上方,像一个白瓷盘子。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十年里,每一次抬头看见月亮,都是在同一个位置,从来不偏不倚。
只有今晚,它好像不一样了。
08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缝纫机的声音叫醒的。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节奏均匀而密集,从客厅传过来。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我推开门,看到我妈正坐在缝纫机前,低头踩着一块布料。
她没有抬头:“醒了?锅里有粥。”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白粥已经熬好了,稠稠的,冒着一层细细的米油。
旁边碟子里搁了两块腐乳,一碟酱黄瓜。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小桌边喝。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早上喝过一碗粥了。
在徐家,每天早上都要赶着做早饭,有时候忙一早上,自己连口汤都顾不上喝就得出门上班。
缝纫机的声音继续嗡嗡地响着,我妈全程没有问我“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说“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缝东西。
中午我吃了半碗面条,然后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徐俊峰。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角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红血丝。
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就是王艳丽装菜用的那两个。
“妈让我把保温盒洗净了送过来。”他说。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那张脸。
他的左脸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印子,是我的巴掌留下的。
我们站在门口,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睛:“静雯,艳丽那边,我打电话跟她说了。她说那镯子送人了,人家也收了,确实是……要不回来。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没有说话。
“静雯。”他抬起头,目光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一直觉得,咱们是两口子,你忍忍就过去了。等熬到老了就好了。”
我听着他说,心里忽然没什么感觉了。
没有愤怒,没有难过,也没有那种以前每次被他劝“大度”时压下去的委屈。
我只是很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问他:“徐俊峰,娶我回来,是过日子,还是搭伙?”
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被光切割成一半明一半暗。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说一句话。
我把那两盒菜往回推了推。
他没有接,也没有再往前伸。
两个保温盒就那么悬在我们俩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小小的墙。
然后他说:“你先在妈这住两天,等你消气了,咱们再说。”
我听了这句话,没有接。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楼下他走远的背影。
秋天的阳光打在他微微弓着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那背影,忽然让我觉得挺陌生的。
我关上门。我妈从缝纫机上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晚上她自己热了两个馒头,蒸了一碗鸡蛋羹,端到我面前:“吃吧。”
09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徐俊峰打了四个电话,我接了一个,其余的都摁掉了。
那个接了的电话是第三天傍晚。
他说:“静雯,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巷子口。”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披上外套出去了。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站着。
手里的烟没有点着,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着圈。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站直了。
他看了看我:“静雯,我想了三天。那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明白了。”我没有说话,等着他。
“娶你回来,是过日子,不是搭伙。”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重,“搭伙是各出各的钱、各吃各的饭。但过日子是,你炖了三个钟头的红烧肉,我知道那是专门给我妈留的;你早上六点起来做十四道菜,那道老鸭汤之所以要炖那么久,是因为你知道我妈牙口不好,想吃柴一点的肉。”他停了一下:“对不起。我一直知道,只是没当回事。”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夹着烟的那只手。
我看着这个人。
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讲出这些话来。
他以前不说。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懒得想。
他只知道事到如今来认错,却不知道那些错已经沉了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捞起来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吧。”他张了张嘴。我转身,走了。身后他没有再喊我。
晚上我回到屋里,跟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上演着一部老剧,我妈看得入神,我坐在旁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我妈忽然问了一句:“他来找你了?”我说:“嗯。”她又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我妈没有追问,只是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那晚我想了很多。
想到第一天嫁进徐家时,王玉玲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到王艳丽第一次打包我做的菜时,笑盈盈地说“嫂子你也太客气了”,想到那只玉镯子被我妈放在红木匣子里,小心翼翼锁了十年的情景。
想到徐俊峰。
想到他那张脸。
想起他刚才站在老槐树下,手指间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磕磕绊绊讲出那番话时的表情。
我没有原谅他,但我心里那口气,好像已经没那么堵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我在那顿十四道菜的家宴上,曾经那么真切地、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那些菜夹到别人碗里,自己一口都没尝过。
因为我在那十年里,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你想吃什么?
10
第四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灶台前熬粥。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米粒在滚水里翻着跟头,一点一点地涨开、变软、浮起来,散发出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米香。
她拿了两个碗,盛上粥,递给我一碗。
我端着碗坐到了桌子边,没有坐在缝纫机旁边的那个位置。
那是我从小吃饭坐的位置,后来我嫁出去了,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今天我又坐回来了。
我喝了一口粥,滚热的米汤顺着嗓子滑下去,把整个人的意识都冲醒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徐俊峰发来的一条短信:“静雯,那两个保温盒我放在你妈家门口的椅子上了。镯子的事,我会想办法跟艳丽那边说。你什么时候回,随时告诉我。”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继续喝粥。
那碗粥见了底之后,我妈收拾碗筷。
我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起身,打开门。
门口的小折叠椅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保温盒,洗得干干净净,盒盖朝上,里面还晾着水珠。
我把它们拎进屋里。
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到厨房,而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妈洗完碗出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保温盒,又看了看我:“不送回去?”我说:“放两天再说吧。”她“嗯”了一声,走回缝纫机前坐下,又开始踩那台老机器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个家。
墙壁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白灰,墙角有点泛黄了。
缝纫机台上放着的那把旧尺子,是我妈干了三十多年的老伙计。
窗外晾衣绳上,我妈洗好的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温了的白开水,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大,但够站得直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云。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徐俊峰没有再发消息来。
那天傍晚,我妈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我面前,问我:“晚上想吃啥?”我看着她的脸,想了想,说了一句:“煎蛋吧。”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好,就煎蛋。”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坐在那张旧饭桌前,一人一碗白粥,一人一个煎蛋。
没有十四道菜。
没有打包盒。
没有“大度一点”。
鸡蛋煎得有点焦,边角脆脆的,咬一口,酥酥的,挺香。
窗外又有人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说笑声,可能是哪家的中秋家宴还没散。那些声音飘到我耳朵里,又飘走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端起盘子,把最后一块煎蛋夹进嘴里。这一口,是我自己想吃才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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