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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十点。
茶几上摊着三张火车票,终点是邯郸。
我老公周城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爸刚才打电话了,明早的票,他们仨一块儿过来。”
我正蹲在地上给儿子拼乐高,头都没抬:“仨?”
“我爸,我妈,还有周航。”周城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外卖点了什么,“周航的工作辞了,正好过来换个环境。”
乐高底座“啪”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我直起身子,看着周城那张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脸。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传来六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你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工作辞了,换个环境,换到我们家?”我把裂开的乐高底座推到一边,“然后呢?他住哪儿?”
周城又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咱家不是还有个书房吗,收拾收拾给他住。”
“爸和妈住哪儿?”
“主卧旁边那个次卧。”
我看着他,他没有回避我的视线。
“周城,咱家是三室两厅,一个书房,一个次卧,一个主卧。你爸妈住次卧,你弟住书房,咱们三口住主卧。”我顿了一下,“你妈膝盖不好,你爸血压高,周航来了天天在客厅打游戏到凌晨。你告诉我,这日子怎么过?”
“过一段时间再说。”周城把烟点了,吸了一口,“我爸说了,他们年纪大了,想在儿子身边养老。我是长子,这事儿我没法拒绝。”
“你没法拒绝所以你就答应了?周城,你答应之前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现在不是跟你商量着呢吗。”
“你那是商量?”我站起来,胸口堵得发慌,“你电话里直接拍板了,现在通知我一声,这叫商量?”
周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苏敏,那是我亲爹亲妈。我能怎么办?让他们在老家继续住那个老破小?周航刚辞了工作,手头紧,我当哥的不管谁管?”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头攥紧了。
“行,你管。”
我转身回了卧室。
周城没跟进来。
第二天下午六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三个灰扑扑的人。
公公周建国拎着两个蛇皮袋,婆婆刘桂香挎着一个布包,后面跟着周航——一件明显几天没洗的卫衣,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手里只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是几件换洗衣服。
“嫂子。”周航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刘桂香直接绕过我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哟,这房子装修得还行啊,比咱们老家的强多了。这客厅挺大。”
周城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爸,妈,快进来坐。周航,你那个袋子放门口就行。”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看着这三个人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而然地占领了我的客厅。周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压得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刘桂香已经打开了冰箱门,探头往里看:“周城啊,这冰箱里菜也不多啊,明天妈去早市给你买点。”
“妈,你不用忙,楼下就有超市。”
“超市多贵啊,早市便宜。”刘桂香关上冰箱门,回头看我,“苏敏,你那个衣柜里怎么那么多衣服啊?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出门,穿得了吧?过两天妈收拾收拾,给你腾点地方,周航衣服没地儿放。”
我没说话。
周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味。
“妈,你坐,先喝口水。周航,你把行李拿到书房去。”
周航应了一声,拎着塑料袋晃进了书房。五秒钟之后我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口哨:“哥,你这书房不错啊,显示器多大的?”
“二十七寸。”周城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那我打游戏爽了。”
刘桂香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苏敏,你也坐,别站着了。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走过去,没坐,站在茶几旁边。
“你看啊,周航刚过来,还没找工作,手头紧。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先借他两千块钱应应急。等他有工作了就还你。”
我看着刘桂香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笑了一下:“妈,我工资前天刚发的,还了房贷车贷,给孩子的学费交了,剩的不多。”
“剩多少?”
“不到五百。”
刘桂香的脸色明显垮了一下:“那么大个人了,工资怎么才这么点……”
“妈!”周城在旁边喊了一声。
刘桂香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套茶具上。那是我前年去杭州出差买的,三千多。
“苏敏,这套茶具看着挺贵吧?”
“还好。”
“周城爱喝茶,这个留着他用。你平时也喝不了,别放这儿落灰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水很凉,顺着指缝往下淌,我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水关了。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把儿子哄睡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周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声音外放,震得茶几上的杯子嗡嗡响。周城和公公在阳台上抽烟说话,婆婆在次卧收拾东西,门开着,能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走到周航面前,弯腰把他的手机外放关了。
周航抬头看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有点懵。
“嫂子?”
“明天你出去找工作,还是在家里打游戏?”
周航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刚过来,总得歇两天吧……”
“歇两天可以,别开外放。你侄子明天还要上学。”
我把话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路过阳台的时候,周城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跟他视线撞了一秒,什么都没说,直接推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刘桂香从次卧里探出头:“周城,你老婆什么态度啊?我住我儿子家,还得看她脸色?”
周城没说话。
我在门里站了十秒钟,然后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李总,您上次说的那个欧洲项目,还需要人吗?”
消息发出去,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对面次卧里传来刘桂香的大嗓门:“周城啊,你这屋的空调怎么不凉啊?你给妈看看。”
然后是周城的脚步声走过去。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楼道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
李总回了一条:“苏敏?你终于想通了?项目缺个负责人,外派九年,待遇翻三倍。你要来,随时。”
我把手机按灭了,没有回。
客厅里,周航的键盘噼里啪啦响。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漏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客厅里的吵架声吵醒了。
是刘桂香和周城。
“你看看你这个老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连个鸡蛋都不给我孙子留!我去翻冰箱,就几个西红柿,两个蔫了青椒!她当妈的不知道给孩子做早饭?”
“妈,苏敏平时上班早,孩子都是去学校吃的。”
“学校吃的那叫饭?油不拉几的,哪有家里做的干净!你告诉她,从明天开始,早饭我来做,她不用管了。还有,晚饭也得我做,她那个手艺我看不上。”
我推开门走出去。
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客厅的日光灯管亮着惨白的光,周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妈,”我说,“晚饭您做可以,我七点下班回来吃。”
刘桂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跟她吵。
“行,那妈做。”
周航从书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妈,我想吃红烧排骨。”
“行,妈给你做。”
我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出门上班的路上,我给李总回了消息。
“李总,项目的事我考虑好了。我接。什么时候出发?”
李总秒回:“随时。你这边处理好了给我电话。”
我又发了一条:“我需要大概三到五天处理家事。公司那边您帮我走流程。”
“没问题。”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
九月的邯郸,已经开始冷了。
第三天晚上,矛盾爆了。
起因是一双拖鞋。
我下班回家,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我那双放在最下层的毛绒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明显被穿过的男士旧拖鞋,底都磨薄了。
“周城,我拖鞋呢?”
周城在沙发上抬头:“哦,妈说那双拖鞋她穿着有点大,就拿去给周航了。你那双新的给她换过来,她穿着正好。”
我低头看着脚上这双陌生的旧拖鞋。
里面还有温度。
是周航刚脱下来的。
我把拖鞋踢掉,光脚走进客厅。刘桂香正在餐桌旁择豆角,周航在书房打游戏,周建国在阳台上看手机视频,外放声跟周航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妈,”我站在餐桌旁边,“您穿我的拖鞋之前,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一声?”
刘桂香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一双拖鞋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那拖鞋我看搁那儿好几天没穿了,放着也是放着。周航过来没带拖鞋,先给他穿穿怎么了?”
“我那不是放着好几天,我是前两天出差刚回来,一直没来得及换。”
“哟,那你现在穿就是了。”刘桂香头也不抬,手上的豆角掐得咔咔响,“周航,你把拖鞋给你嫂子脱下来。”
周航在书房里拖长了声音:“哎呀知道了妈——”
然后我看见书房门缝底下伸出一只脚,把那双毛绒拖鞋踢了出来。
拖鞋滚到茶几边上,翻了个个儿,里面一层黑乎乎的泥印子。
我没捡。
“周城。”我转头看他。
周城正在刷手机,听见我喊他,抬起头:“怎么了?”
“你弟穿了我的拖鞋,穿了三天,里面全是泥。现在踢出来了,让我捡。”
周城皱了皱眉:“不就一双拖鞋吗,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
“周城,这是拖鞋的问题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周航从书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嫂子,一双拖鞋你至于吗?我穿几天又不会穿坏,回头我买双新的赔你行了吧?”
刘桂香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苏敏,你这就有点过了吧?一双拖鞋,你跟我儿子吵,跟我小儿子吵,传出去让人笑话不笑话?”
“妈,”我说,“您觉得我小题大做是吗?”
“不然呢?多大点事儿!”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行,是我的问题。”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那一晚上我没再出去。
周城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背对着他躺着。他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然后床垫塌了一块,他躺下来,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苏敏,你生气了?”
我没动。
“今天那事儿是周航不对,回头我说他。你别气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卧室里没开灯,他的轮廓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里模糊不清。
“周城,你爸妈你弟要住多久?”
“住一段时间嘛……等周航找到工作稳定了再说。”
“稳定了再说,那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他们就在这儿养老了?”
周城沉默了几秒:“苏敏,那是我爸妈……”
“我知道是你爸妈。我问你的是时间。”
“你问这么清楚干嘛?”
“我好安排。”
周城的手缩了回去,语气带了一点防备:“安排什么?”
“没什么,睡吧。”
第四天中午,矛盾第二次升级。
我中午回家拿文件,开门的时候听见刘桂香在次卧里打电话,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这媳妇真不行。也不做家务,也不管孩子吃饭,天天就知道上班。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还把自己当个人物。我儿子一个月两万多,她挣几个?要不是看在孙子的份上,我早就让周城跟她离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文件袋。
里面是李总刚刚发来的项目合同草稿。
我没有推门进去跟她对质。
我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周航趴在电脑桌前睡着了,键盘上压着半包薯片,显示器还亮着,游戏挂机。桌面上横七竖八堆着外卖盒子,其中一个淌出褐色的油,滴到我的鼠标垫上。
我看了三秒钟。
把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我在公司给李总回了电话。
“李总,我这边处理好了。下周能出发。”
李总在那头笑:“苏敏,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欧洲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去了直接上岗。对了,薪酬待遇我再跟你说一下,基础薪资是现在的三倍,项目奖金另算,住宿公司全包,每年两次探亲假,来回机票公司出。九年,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行,那我让人力走流程。合同明天发你邮箱,你签好了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项目介绍看了很久。
外派欧洲,项目周期九年。
九年。
我儿子今年六岁,等他十五岁的时候我回来。
我算着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
第五天,我回了一趟我妈家。
我妈看见我进门就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周城他爸妈走了没?”
“没走,长住了。”
我妈把手里正在择的韭菜往盆里一摔:“我就知道!当初你嫁给他我就说了,他那爸妈不是省油的灯!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拖家带口搬过来,还带个不争气的弟弟!他们怎么想的?你那个小叔子二十八了,不找工作不成家,赖在哥嫂家里算怎么回事!”
“妈,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看看你,嫁过去八年了,房贷车贷你们两口子一起还,孩子你一个人带,他们家出过什么力?哦,现在要养老了想起儿子了,一拖三个全住进来!你婆婆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住进去能让你好过?”
我给倒了杯水递给她:“妈,我下周要出差。”
“出差?去哪儿?”
“欧洲。一个项目,要去几年。”
我妈愣了一下,接过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几年?多久?”
“九年。”
“九年!”我妈的嗓门一下子高起来,“苏敏你疯了!你去九年?你儿子怎么办?周城怎么办?”
“儿子我带过去。”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慢慢地,她的脸色变了。
“苏敏,你……”
“妈,”我打断她,“我想得很清楚。那个家现在有四口人了,周城、他爸妈、他弟。我不走,我就得跟那三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过九年十年。婆婆天天嫌我挣得少,小叔子把我拖鞋穿出泥印子,公公在阳台上外放视频到半夜。周城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都是我不够大度。那我走。”
我妈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行李收拾好了没?”
“还没,今晚回去收。”
“妈给你买点特产带着,欧洲那边吃不惯。”
我点点头。
从我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夜空。邯郸的秋天总是灰蒙蒙的,星星很少见。但我今天好像看见了一颗,很淡,在楼群夹缝里一闪一闪。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家。
第六天下午,我在公司请了长假。
人力问我原因,我说外派。
人力又说合同期内你这边社保公司继续缴,你个人的那部分从工资里扣。
我说行。
下班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
周航在打游戏,婆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周城还没回来。
我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苏敏回来啦?今天做了红烧肉,一会儿吃饭。”
“好。”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把那个积灰的行李箱拿下来。
拉开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放衣服。
先放冬装,再放夏装。儿子的几件厚外套叠好塞进侧袋。抽屉里的小药箱拿出来,清点了一下常备药,装进密封袋里。电脑,充电器,护照,签证,合同复印件,全部分类码好。
行李箱的夹层里,我放了一张照片。
是我和周城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白裙子,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的拱门下笑。那时候他爸妈还在老家,他弟还在上大学,我们刚买了这套房子的首付,月供占了工资的一大半,但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啃西瓜,他说苏敏,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夹层底部。
拉链拉上。
行李箱靠在墙角。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万家灯火。
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炒菜,有小孩在写作业,有老人在看电视。无数个家庭在同一个时刻各自运转着,各自热闹着,各自平淡着。
我的家现在也热闹了。
只是这热闹里没有我的位置。
晚上八点,周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婆婆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周航放下手机过来吃饭,公公从阳台上走进来,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周城看了看桌面:“苏敏呢?”
婆婆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在卧室呢,不知道捣鼓什么,叫她吃饭也不出来。”
周城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他看见墙角立着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要出差?”
我把最后几件儿子的内衣叠好放进背包里,抬头看他:“嗯。”
“去哪儿?几天?”
“欧洲。”
周城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欧洲?出差?你们公司有欧洲业务?”
“有个项目,我接了。”
“多久?”
我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九年。”
客厅里的筷子声停了。
婆婆在餐桌那边站了起来,声音穿过走廊直直地扎进来:“九年?!苏敏你疯了?!”
周城脸上的表情从发愣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愤怒和慌乱的扭曲。
“苏敏,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我飞欧洲。项目周期九年。”我拍了拍行李箱的提手,“你爸妈来了,你弟也住下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我不打扰。”
周城的脸涨红了:“苏敏你搞什么?!你走了孩子怎么办?!你一句话不说就订了票?!”
“孩子我带。”
“你带?!”周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国外九年?你什么意思?你是要离婚?!”
我没回答。
我绕过他走进客厅。
餐桌旁的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婆婆手里还举着筷子,公公嘴巴张着,周航的碗停在嘴边。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又抽出一支笔。
弯腰,在茶几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我把纸放在餐桌正中间。
纸上写着:明天我出差。你好好尽孝。
我直起身子,冲他们四个人笑了一下。
婆婆“啪”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苏敏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你要走就走!吓唬谁呢?!我儿子一个月挣两万,离了你照样过得好!你还带着孩子走?我看你带着孩子能在国外活几天!”
“妈,您说得对。周城挣得多,您放心,他养得起您一家四口。”我把背包甩到肩上,“所以我走了,给他省点开销。”
周城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苏敏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走了九年,这婚姻还要不要?”
他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周城,你爸妈来的那天晚上我就说过了,我没法跟他们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你跟我说那是你亲爹亲妈,你没法拒绝。行,我理解。所以我没让你拒绝他们。我走了,他们住得宽敞,你也不用为难。”
周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九年!你说走就走!”
“那你告诉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走,我能怎么办?”
周城张了张嘴。
他身后,婆婆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周城你别跟她废话!她爱走让她走!离了你我看她能找个什么样的!拖着个孩子,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谁要她!”
周航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妈,你别说了……”
“我说的不对?!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行李都收拾好了!早就想好了要走的!还拿什么出差当借口,不就是不想跟咱们一起过吗!”
我笑了一下。
把周城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
“妈,您说得对。我确实不想跟你们一起过。”
然后我转身,拉过行李箱的拉杆,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泄出来,映在走廊的地砖上。餐桌旁边,公公、婆婆、周航、周城,四个人以不同的姿势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婆婆的嘴还在动,但声音被门挡住了。
我听见周城喊了我一声:“苏敏——”
然后我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邯郸深秋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远近近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密密匝匝地亮着。
我掏出手机,给李总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机场见。”
李总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电梯到了。
门打开,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去。
轿厢里很空,四面不锈钢壁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门缓缓合上。
在门完全关闭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
然后电梯开始下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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