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差点把老马的微信拉黑。
老马是个拍纪录片的导演，以前我刚入行跑剧组的时候，他还是个跟组摄影。这一个月他扎在广西百色那边死磕少数民族文化，昨天打了个电话过来，连着骂了半小时的街。说是他开着个破吉普沿着G324国道往西开，路过田林县的时候，清净得连条野狗都不搭理他。结果一脚油门开到隔壁实力相当的隆林县，好家伙，观景台上旅游大巴塞得跟春运似的。
他在电话里痛心疾首，说这是艺术的悲哀，是劣币驱逐良币。
我当时就乐了。很多像老马这种带着点“艺术家”清高的人，都有个极其可笑的错觉：他们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原生态、足够真实，这个世界就欠我一个热搜。扯淡。在这年头，别说是一个县城，就是一个演技再炸裂的演员，你要是没有宣发预算，不给你打光，不配上抖音的神曲BGM，你这块“真金”，也不过就是块碍事的黄石头。
老马在电话里替田林喊冤，说田林的壮剧几百年历史，那唱腔多绝啊。
绝个屁。你壮剧再绝，全散落在那些犄角旮旯的村寨里，连个固定的班底和像样的舞台都没有，游客去了看什么？看村口大爷下棋吗？
你再看看人家隆林是怎么玩儿的。老马说看不惯隆林的商业味，但我门儿清，隆林完全就是按照娱乐圈“捧顶流”的逻辑在操盘。就说德峨镇那个苗族跳坡节，早几年我去过一次。上万人穿着百鸟衣在坡场上跳，芦笙吹得震天响。但光有震撼没用啊，人家当地政府贼聪明，顺手就给你把观景栈道修好了，旁边还给你搞个民俗体验馆。想玩蜡染？想摸摸苗族刺绣？安排。
这就是全套的“偶像工业流水线”操作，不仅给你看舞台直拍，还附赠VIP互动体验。
老马还不服气，说隆林就是运气好，沾了央视的光。他说金钟山自然保护区拍到了那个什么鸟……叫啥来着，黑颈长尾雉。其实在俺们北京人眼里，这就……不对，不能瞎说，就是只毛色鲜艳点儿的野鸡，但在央视的长焦镜头里，那调色，那构图，直接干成国家宝藏了，惹得一帮拿着长枪短炮的老法师去蹲点。田林的滕王老山生态也原始啊，凭什么就得“养在深闺人未识”？
我一开始也觉得，可能田林真的是倒霉，差了点媒体资源。
直到我后来跟以前带过的一个公关小丫头聊了聊。这丫头后来不干媒体了，去隆林那边盘了个民宿。她一句话就把我给点醒了：“姐，什么运气好，说白了就是人家不把游客当贝尔在野外求生里溜。”
写到这儿，我快递到了，我去签个字。买的两箱气泡水，死沉。
行，接茬儿说。
那丫头跟我交底，说她那民宿去年火了，是因为请了个抖音博主来拍了条云端苗寨的视频，直接让房间预定量翻了三倍。（我其实知道她当时给那个博主塞了多少车马费。这么说吧，那个数字……算了，真不能吐噜出来，现在那些MCN机构出了名的爱发律师函，我还想清清静静过个周末。）
但视频火了只是一阵风，能不能把人留下，看的是底盘。
隆林的底盘是什么？是它紧挨着贵州兴义。沪昆高速和南昆铁路在那儿一交汇，贵阳过去两个小时就落地了。粉丝去见偶像还得讲究个通勤时间呢。
田林呢？是有个G80高速穿过去，但景点全在偏远乡镇。我当年为了去一趟田林的浪坪镇，倒了三次那种漏风的破中巴车。等我在盘山公路上被颠簸到终点的时候，我的灵魂基本已经把早饭全吐干净了。
这事儿你看明白没？这跟圈里那些自诩清高的文艺片男演员一模一样。
田林，就是那种死不化妆、非逼着你在没暖气的破艺术影院里，看他四个小时长镜头，来体会他“内在灵魂”的戏疯子。看完了除了腰疼你啥情绪价值都没捞着。
隆林呢？人家是聪明的流量花。底子也不差，好歹有苗族跳坡节撑着，但人家懂事儿啊。给你铺好红毯，准备好打卡点，连发小红书的滤镜都替你想好了。你觉得有点工业糖精？但你这趟玩得舒坦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田林这牌就彻底打烂了吗？也未必。
我听圈里的摄制组说，田林八度瑶族乡的瑶族盘王节，还保留着最老派的祭祀仪式，那些瑶寨的吊脚楼，镜头随便一扫都极有质感。要是能把修栈道、搞交通这套基建跟上，学学怎么包装，未必不能翻红。
可是，在这个眼球比金子还贵的时代，要是还指望别人跋山涉水去挖掘你的美，那纯属是自我感动。
很多时候，大众不选你，真不是因为你实力不行，而是因为走向你的那条路，实在太他妈费鞋了。
不说了，我得把刚搬进来的气泡水塞冰箱里，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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