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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防盗门被拍得山响的时候,赵曼正在给闺女辅导拼音。

“a——o——e——跟妈妈念——”

“嘭嘭嘭!”

外面的人恨不得把门卸了。赵曼皱眉,从猫眼往外一瞅,心直接沉到了底。

她婆婆,李桂芬。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叔子。大包小包,铺盖卷都带来了。

赵曼没开门,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周海,你妈来了。”

周海从书房出来,脚步有点虚。他看了一眼猫眼,脸白了,转头对赵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曼曼,我妈说……她跟老二他们闹翻了,先来咱家住几天。”

“几天?”

“就……就几天。”

赵曼盯着他额头上的汗珠,没说话。她打开门。

李桂芬像个炮弹一样挤进来,脚上的泥巴蹭在赵曼刚擦过的地板上,拖出两道黑印。她身后三个小叔子——周二、周三、周四——鱼贯而入,客厅瞬间像塞进了半截火车厢。

“哎哟我的儿啊!”李桂芬一把攥住周海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妈让人欺负了!你二弟媳那个丧门星,竟然敢跟我顶嘴!我不过就说她两句不下蛋,她就撂挑子不干了!还有你三弟媳,买个菜多花了八毛钱,我说她两句她还不乐意!你四弟媳更不是个东西,我就翻了她一个包……”

赵曼站在玄关,看着那四道泥印子,手指头抠进了掌心。

她三个小叔子的婚姻,全都是这个婆婆搅黄的。周二媳结婚三年没怀上,李桂芬天天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骂跑了。周三媳花钱手松了点,李桂芬把账本摔她脸上,骂“败家精”,骂跑了。周四媳最惨,李桂芬怀疑她偷钱回娘家,当着全村人的面搜她的包,搜出一百二十块三毛,硬说那是自己的,周四媳哭着离了婚。

这些事儿,赵曼一清二楚。当初她嫁给周海,娘家那边多少人劝她“你婆婆是个闹事精”,她不听。她就图周海老实,想着不住一起,惹不起还躲不起?

现在李桂芬带着三个离婚的光棍儿子,躲到她家来了。

“妈,”赵曼打断李桂芬的哭诉,“你们先坐,我去倒水。”

她转身进厨房,听见李桂芬在客厅里声音陡然拔高:“这房子不小啊!海子,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这得花多少钱租的?”

周海嗫嚅着:“妈……这房子是买的……”

“买的?!”李桂芬的声音像刀子,“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把钱都给赵曼了?我跟你讲,结了婚钱就是一家子的,你可不能让她把钱都攥手里!”

赵曼端着水杯出来,手指关节泛白。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溅出来几滴。

“妈,”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这房子是我娘家出的首付,贷款我们俩还,名字写的是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桂芬炸了。

“什么?!你的房子?!你一个女人家家的,买什么房子?!海子你的腰杆子呢?!你让个女人骑在你头上拉屎?!”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赵曼的鼻子,“我告诉你赵曼,你既然嫁到我们周家,你人都是周家的!这房子就是周家的!写谁名都没用!”

三个小叔子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周二低头抠指甲,周三看天花板,周四在玩手机。

周海站在他妈和赵曼中间,左右为难:“妈……曼曼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说话!”李桂芬一挥手,“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儿子在外面受气,就是因为你这个媳妇太厉害!不行,从今天起我得住这儿,我得看着你!”

她说完拎起自己的铺盖卷就往主卧走。

赵曼挡在卧室门口:“妈,主卧是我和周海的房间。”

李桂芬瞪着她:“我住不得?我儿子家住不得?你一个外姓人跟我讲房间?!”

赵曼深吸一口气:“客卧空着,您住客卧。”

李桂芬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尖利得像刮玻璃。她把铺盖卷往客卧一扔,转身进了卫生间。不到十秒,卫生间传来她的声音:“赵曼!你这洗面奶是什么牌子的?怎么跟我上周丢的那个一模一样?”

赵曼的太阳穴突突跳。

晚饭是赵曼做的。六菜一汤,她花了两个小时。李桂芬上桌第一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呸”一声吐在桌上:“咸死了!你想齁死我是不是?你就是故意的!看我们一家子来你就不高兴!”

赵曼放下筷子:“妈,盐放得不多。”

“还顶嘴?!”李桂芬“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海子你看看她!我说一句她顶一句!这要是在老二家,我早就……”

她没说下去。周二媳走了,周三媳走了,周四媳也走了。三个儿子都光棍了。

但赵曼在这里。赵曼没走。

周海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妈,曼曼做饭很辛苦的……”

“辛苦什么?!她一个不上班的女人,做个饭还辛苦了?!”李桂芬的眼睛刀子一样扎向赵曼,“你天天在家干什么?不就是带个孩子吗?哪家的媳妇不是又带孩子又上班的?就你金贵!”

赵曼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妈,”她的声音开始冷,“我怀孕的时候就辞了工作,现在孩子上幼儿园,我白天在家做线上设计,每个月收入不比周海少。”

“设计?什么设计?”李桂芬嗤笑,“动动电脑就是工作了?我儿子在外面风吹日晒一个月才挣那几个子儿,你在家吹着空调就挣钱了?你糊弄谁呢?”

赵曼闭上眼。

她想起上周刚签的一个品牌全案,对方打过来二十万预付款,现在还在她账户里躺着。她没告诉周海,因为那是她攒着给闺女明年上私立小学用的。

但现在她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行,”赵曼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碗饭,“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她牵着闺女进了书房,锁上门。外面传来李桂芬的大嗓门:“看看!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甩脸子给谁看呢?!”

闺女仰着脸问:“妈妈,奶奶为什么那么凶?”

赵曼蹲下来,摸了摸闺女的脸:“奶奶……只是不太会说话。宝宝乖,把作业写完。”

但她心里清楚,李桂芬不是“不太会说话”。李桂芬是那种人,只要她踏进你的地盘,她就要做你的主。三个儿媳妇都是这么走的,她是第四个。

书房门缝底下透进来客厅的灯光,还有李桂芬絮絮叨叨的声音:“……明天我得把家里好好拾掇拾掇……这房子布置得什么玩意儿……海子你明天把那面墙上的画摘了,挂幅十字绣,喜庆……”

赵曼抱着闺女,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没完成的设计稿。她想起闺蜜刘雯上个月跟她说过的话:“曼曼,你婆婆要是敢来你家,你就直接报警。那种人你跟她讲道理就是浪费时间。”

她当时笑:“不至于吧?”

现在她知道了。至于。

非常至于。

第二天一早,赵曼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她看了看表,六点二十。闺女还睡在旁边,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卧室门。

李桂芬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摊着赵曼的包。包里的东西倒了一地——钱包、口红、钥匙、零钱、几张超市小票。

“妈,”赵曼的声音不大,但冷,“你翻我包?”

李桂芬回过头,脸上挂着一种故作惊讶的表情:“哎呀,你醒了?我找我的钱呢!我昨天来的时候包里放了三千块钱现金,今天早上怎么找都找不着了!我记得我搁床头柜了……是不是你拿了?”

赵曼盯着她。

客厅里三个小叔子也醒了,从客卧探出头来看热闹。周海光着脚跑出来,一脸懵:“妈,什么钱?”

“三千块!现金!”李桂芬嗓门抬高了八度,“我攒了好几个月的老本!昨天就放在床头柜上,今早起来就没了!这屋里就这几个人,不是她拿的还能是谁拿的?!”

她的手指直直指着赵曼。

赵曼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散落的东西。钱包拉链是开的,里面的几百块零钱还在。但李桂芬说她的三千块没了。

“妈,”赵曼抬起头,声音很平,“我昨晚没碰过你的东西。你可以调监控。”

“监控?”李桂芬一愣,“你家还有监控?”

“玄关有一个,客厅有一个。”赵曼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小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带夜视功能。你想看录像吗?”

李桂芬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快,但赵曼捕捉到了。李桂芬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住,嗓门突然低了几分:“我……我这记性……可能是我记错了,塞在包里哪个夹层了……”

她蹲下去翻她的包,翻了两下,从侧袋里掏出一沓钱。三千块,不多不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周海松了口气:“妈,你看看你,吓我一跳……”

三个小叔子互相看了一眼,缩回客卧关上了门。

但赵曼没动。她站在原地,盯着李桂芬把钱塞回包里,盯着她脸上那层尴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恻恻的表情。

“哎呀,”李桂芬拍了拍手,笑道,“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曼曼你别往心里去啊,妈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说着“不是故意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赵曼太熟悉了。周二媳跟她说过:“你婆婆诬陷人偷东西是惯用手段,先是钱,再是首饰,再是存折。她要把你的名声搞臭,然后在整个家族里说你是个贼,到时候你百口莫辩。”

赵曼当时还问:“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周二媳苦笑:“报警?她是我婆婆,警察能把她怎么样?再说也没证据啊,她每次都说是‘记错了’,你能拿她怎么办?”

现在赵曼明白了。李桂芬根本就没想过“偷钱”这招能成。她就是想试试赵曼的反应,想踩踩她的底线。如果赵曼忍了,下一次就是“赵曼偷了妈的金镯子”,再下一次是“赵曼偷了妈的存折”。一步步升级,直到赵曼像前面三个一样,被全家当成贼,灰溜溜滚蛋。

这是她的套路。

但赵曼不是前三个。

“妈,”赵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周海后背一凉,“你三千块钱找到了就好。以后放东西记个地方,别冤枉了好人。”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早饭。灶台上的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油滋滋响。

李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哼着小曲,翻着电视遥控器。

赵曼把鸡蛋打进锅里,听着蛋黄碎裂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个老不死的。惹到我,算你撞上铁板了。”

她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擦擦手掏出来一看,是闺蜜刘雯发来的消息:“曼曼,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儿,我朋友公司想找个品牌顾问,条件你开。还有,你要的那套东西我帮你联系好了,随时能装。”

赵曼打了两个字:“明天。”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煎蛋翻了个面。蛋清在锅边焦了一圈,滋滋作响。

客厅里李桂芬在喊:“海子!你出来!妈跟你说个事儿!你那房子,过户的事儿你跟赵曼提了没?我跟你说,必须把名儿改了,改成你的!不然妈住着不踏实!”

周海的声音跟蚊子哼一样:“妈……别说了……”

“什么别说了?!你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赵曼把煎蛋盛进盘子,刀切下去,蛋黄流出来。金黄的,像早晨的太阳。

她端着一盘煎蛋走出厨房,脸上挂着笑。

“妈,吃饭了。”

李桂芬瞟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接盘子。但赵曼也不等她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叫闺女起床。

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周海在屋里低声打电话:“……二弟,妈在咱家……你们什么时候接她走?……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今天早上刚来就……”

赵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她推开女儿房间的门,小姑娘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奶奶还在吗?”

“在。”

“她什么时候走啊?”

赵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低头看着闺女,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

“宝宝,妈妈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呀?”

“奶奶会走的。而且——”赵曼笑了一下,“她会求着走。”

当天下午三点,李桂芬在客厅里第三次“无意间”提起,她那个金镯子好像也找不着了。她说着就往赵曼的卧室方向瞟。

赵曼坐在电脑前改设计方案,头都没抬:“妈,你那个金镯子,不是一直戴在手上吗?”

李桂芬低头一看,金镯子好好套在她手腕上,在日光灯下黄澄澄地晃。

她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我那是——我那是试试你!看看你老不老实!”

赵曼敲着键盘,嘴角弯了一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她点开,是刘雯发来的:“设备到了,师傅明天上午九点上门安装。你确定要装?那个可是二十四小时录音录像的,连蚂蚁叫都能录上。”

赵曼回复:“确定。”

她关闭邮箱,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天花板的角落。那里已经有一个小摄像头,但李桂芬不知道的是,那个摄像头去年就坏了,一直没修。

明天上午九点,新的会装上去。

能收音的。

赵曼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进喉咙。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翘着腿嗑瓜子的李桂芬,又看了一眼书房里偷偷跟二弟打电话的周海,最后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浇花、哼着歌的闺女。

她把水杯放下。杯子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没有人听见。

但赵曼知道,有些声音,很快就都会听见了。

她合上电脑。窗外,八月的太阳正烈,整个城市白花花一片,什么都藏不住。

第2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七分,安装师傅走了。赵曼把新设备的包装箱塞进储物间最深处,上面压了三袋大米。

客厅里李桂芬正用她的平板看短视频,音量开到最大,一个男声在喊“家人们谁懂啊”。三个小叔子横在沙发上玩手机,周二在打哈欠,周三在扣脚,周四在跟一个女的聊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赵曼听见他说“我单身,没结过婚”。

赵曼没说话,进了书房,把手机连上新设备的APP。屏幕上跳出四个画面——客厅、玄关、厨房、她卧室门口。四路画面都有声音波纹,绿色的小条在微微跳动。

她按了测试键。客厅里李桂芬咳嗽了一声,手机里立刻传来“咳”的一声,清晰得跟贴着她耳朵咳一样。

赵曼把手机锁屏,开始工作。

十点半,快递送了一个包裹来。赵曼签收,拆开,里面是一套设计样稿的打印版,对方公司寄来确认的。她抱着那一摞纸往书房走,经过客厅时李桂芬叫住她。

“赵曼,什么东西?”

“工作文件。”

李桂芬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摞纸,上面印着某某集团的LOGO和“品牌全案”四个大字。她大概看不懂,撇了撇嘴,继续刷视频。

赵曼进了书房,把门带上。她坐下来翻了几页样稿,手机响了。刘雯的电话。

“装好了?”

“装好了。”

“你婆婆今天有什么动静没?”

“目前没有。她忙着编故事呢。”

刘雯在电话里笑了两声:“我跟你说,我昨天帮你查了一下你婆婆那边的底。你小叔子们的几个前妻,我托人问了,她们手里都有东西。周二媳说当年你婆婆诬陷她偷钱的时候,她其实偷偷录了一段音,只是一直没拿出来用。周三媳说她有张照片,你婆婆在村里骂人的。周四媳最狠,她留了当时搜包的视频。”

赵曼的手指停在样稿纸页上:“她们愿意给?”

“愿意。周二媳说只要你用得上,她马上发你。周三媳说早就想撕那个老妖婆了,但她一个人干不过,现在有人牵头她巴不得。周四媳说视频可以给你,但她有个条件——必须让你婆婆在全家族面前承认当年是诬陷她。”

赵曼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白刺刺的。

“你跟她们说,”赵曼开口,“我要的不只是认错。我要她再也没脸踏进周家任何一家的门。”

“够狠。”刘雯咂咂嘴,“但对你婆婆那种人,就得比她更狠。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赵曼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不急,”她说,“她刚来,戏还没唱全。等她唱够了,我给她搭个台子。”

电话挂了。赵曼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翻样稿。翻了不到三页,书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李桂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

“赵曼!”她的声音又尖又急,整张脸绷得通红,“我那个玉坠子呢?!我压在枕头底下的!你动了没有?!”

赵曼抬眼。

玉坠子。昨天钱,今天镯子,今天下午坠子。这三板斧李桂芬用得越来越快了。

“妈,”赵曼把样稿合上,“我没进你房间。”

“你没进?!那我的坠子怎么没了?!”李桂芬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亮出来——一根红绳,断的,末梢光秃秃的,坠子确实不在上面,“你看看!绳子断了!坠子掉了!掉哪儿去了?!这屋里就这几个人,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她嗓门一高,客厅里三个小叔子齐刷刷站起来,围到了书房门口。周二一脸“又来了”的表情,周三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周四手机都没挂就过来了,那头的女的还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周海从阳台上跑进来,手里还握着浇花的水壶:“妈,又怎么了?”

“你的败家媳妇偷我玉坠子!”李桂芬指着赵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老坑玻璃种的!值好几万呢!我昨天睡前还摸着了,今早起来绳子就在地上,坠子没了!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这屋里又没有外人!”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我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四个儿子拉扯大……到头来让儿媳妇偷东西……我活什么劲儿啊我……”

周海慌了,水壶都掉地上:“妈你别哭……曼曼,你看见妈坠子没?”

赵曼站起来。她比李桂芬高半个头,这么一站,书房门口的光被她挡了一半。李桂芬的哭声顿了半秒。

“妈,”赵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桌面,“你的坠子,我建议你去你昨天坐的沙发上找找。沙发垫子夹缝里。”

李桂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沙发里?”

“因为你昨天下午在沙发上睡了一觉,翻身的时候我听见你枕头底下掉了个东西在地上。你睡得太沉没醒,我本来想捡,但后来接了电话忘了。”赵曼看着她,“你现在去找,应该还在。”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周三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沙发。周二已经开始翻沙发了,手插进垫子缝里一摸,脸上一僵,掏出来一个翠绿色的小坠子,红绳断的那头还连着。

“妈……”周二举着坠子,“真在沙发里……”

李桂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红白交替,嘴角抽了两下,眼圈还红着但眼泪不流了。她一把抢过坠子,攥在手心里,盯着赵曼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周海打了个哆嗦。李桂芬笑得很轻,轻得像个气球在漏气:“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又冤枉曼曼了。曼曼你别生气啊,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她嘴上说着软话,眼睛却不是软的。那双眼睛盯着赵曼,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

赵曼跟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没事,妈。找到了就好。”

李桂芬攥着坠子转身走了,三个小叔子散开。周海捡起地上的水壶,讪讪地冲赵曼笑了一下:“曼曼,妈她就是……”

“我知道,”赵曼打断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周海干笑两声,走了。

赵曼关上书房门。她没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桂芬回了客卧,门没关严。赵曼听见她在里面跟三个儿子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新设备的收音极好,四个字一个字不差地传进赵曼的手机里。

“——这小贱人,比她前面三个都难缠。”

周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李桂芬的声音又起来:“难缠怎么了?妈有的是招。她不是嘴硬么?等过两天我让她嘴硬不起来。你四弟的事儿,妈心里有数,先把她名声搞臭,到时候离了婚,这房子就……”

声音断了。大概是李桂芬把门关上了。

赵曼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离了婚,这房子就……”她轻轻重复了半句,然后笑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前面那些栽赃陷害都是铺垫,最终目标是这房子。她娘家出的首付,她和周海还的贷款,但李桂芬的逻辑很简单——儿子住着,那就是儿子的,儿子的就是她的。

赵曼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条消息:“周二媳周三媳周四媳的东西,麻烦你帮我整理一下,我过两天要。”

刘雯秒回:“收到。还有个事儿,你婆婆在老家那边的街坊邻居,我托人问了几个,她们说你婆婆在村里逢人就说你坏话,说你懒、馋、不会过日子,还说你打骂周海。她来你家之前就在铺垫了。”

赵曼看着那条消息,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让她说。”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份品牌全案等着她修改,甲方要求今天下班前交稿。她把手放上键盘,敲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李桂芬的歌声。老掉牙的戏曲,跑着调,但唱得中气十足。她高兴。她刚冤枉了赵曼一次,虽然没成功,但她试出了赵曼的底牌。在她看来,赵曼就是“脑子好使、嘴皮子利索”那种类型,比她三个前儿媳难缠,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哪个儿媳妇能真的跟婆婆斗?

赵曼的手指重新动起来,键盘噼里啪啦响。

有些底牌,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下午五点半,赵曼把改好的方案发给了甲方。她伸了个懒腰,推开书房门准备做晚饭。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李桂芬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一堆东西——赵曼的抽屉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几本存折、银行卡、以及赵曼放的一些证件,全都摊在桌上,李桂芬一手翻着一本存折,一手拿着手机在拍照。

“妈,”赵曼走过去,声音不高,“你在干什么?”

李桂芬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回头,脸上堆着笑:“哦……我帮你收拾收拾抽屉嘛,你看你这乱得……”

“抽屉里的东西我自己会收拾。”赵曼伸手把她面前那本存折拿过来,合上,放回抽屉里,“你不用操心。”

李桂芬盯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存折封面上那个数字上——赵曼的活期余额,三十七万八千。那是她攒的私房钱,包括刚收到的二十万预付款。

李桂芬的眼睛亮了那么一瞬,像猫见了鱼。但她嘴上说:“哎呀妈就是看看,又不是要你的。你这孩子,疑心怎么这么重呢……”

赵曼把抽屉关好,转身进了厨房。她拉开冰箱门取菜,手指攥着西兰花的梗,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默数:三天。从李桂芬进门到现在,正好三天。

三天里,栽赃偷钱一次,栽赃偷镯子一次,栽赃偷坠子一次,偷看私房钱一次。频率在加快,手段在升级。前面三个儿媳妇都是这么被逼走的——不是真的偷了东西,是被诬陷得多了,全家都信了。

但赵曼不一样。

她把西兰花扔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绿色的花球上。她想起刚才李桂芬拍存折照片的动作——她拍了。她把赵曼的私房钱数额拍了照片。

赵曼关了水龙头。

她掏出手机,给刘雯发了条语音:“那三个人的东西,今晚能给我吗?”

刘雯两分钟后回了一条文字:“周二媳的录音刚才发我邮箱了,周三媳的照片存了,周四媳的视频在转码。今晚十点前打包发你。”

赵曼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蒜末倒进去,滋啦一声炸开。香味飘出去,客厅里传来李桂芬的声音:“海子!你过来!妈跟你说个事儿!”

周海从阳台跑进来:“妈,啥事儿?”

“你那个房子过户的事儿,你跟赵曼说了没有?”

“妈……”周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曼曼她不会同意的……”

“你个没用的东西!”李桂芬的声音拔高,“你怕她什么?!我跟你说,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你出了钱的,写谁名都有一半是你的!你硬气一点!她不转你就跟她离!离了婚法院也得判你一半!”

赵曼在厨房里,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翻炒。西兰花在锅里翻滚,沾上蒜油,翠绿翠绿的。

她舀了一勺盐撒进去,均匀地,不多不少。像她安排好的每一步。

晚饭桌上,李桂芬破天荒地给赵曼夹了一筷子菜。

“曼曼啊,今天辛苦你了。妈白天误会你了,你别往心里去。”她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你跟海子好好过日子,妈看着你们好,妈就高兴。”

赵曼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笑了:“谢谢妈。”

她在心里说:唱吧。你唱你的。我攒我的。

戏台子快搭好了。

第3章

第二天赵曼起得很早。六点十分,天刚亮透,她已经在厨房煮粥。高压锅嘶嘶冒着白汽,她靠在料理台边看手机。

刘雯昨晚十点准时把三个文件发过来了。周二媳的录音三分钟,音质一般,但李桂芬骂人的内容清清楚楚。周三媳的照片是一张手机拍的,画面上李桂芬指着镜头骂,背景是老家村口的电线杆子,左下角时间水印清清楚楚。周四媳的视频最长,五分十七秒,李桂芬当着七八个亲戚的面翻周四媳的包,翻出一百二十块三毛,举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喊“这不是我的钱是什么”。

赵曼每个都看了一遍,然后按了暂停。视频停在李桂芬举着钞票、嘴张成O型的瞬间,那个表情让她想起被鱼钩挂住的蛤蟆。

她把三个文件转存到加密文件夹,退出来,给周四媳发了条消息:“视频我收到了。你那个条件,我答应你。到时候需要你到场,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就来了:“可以。什么时候?”

赵曼想了想:“等两天。我在搭台。”

周四媳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底下跟了句话:“你比我们仨加起来都狠。姐,我挺你。”

赵曼把手机锁屏,粥好了。

早饭时李桂芬的心情明显不错,喝了两碗粥还嫌不够,又让赵曼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她一边吃一边跟三个儿子聊天,声音大得像在广场上广播。

“老二啊,妈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人家那姑娘虽然带个孩子,但人老实,能干活。你要是点头,妈今天就给你约。”

周二低头啃馒头:“妈,我不想找。”

“不想找?!你都离了两年了还不想找?!你想打一辈子光棍?!”李桂芬的筷子敲在碗沿上当当响,“妈跟你说,这次妈给你挑的准没错!她不会像你前头那个似的,又懒又馋还不下蛋!”

周二不说话了。啃馒头的动作慢下来。

赵曼喝粥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周二一眼。周二低着头,下巴绷得很紧,后槽牙在腮帮子底下鼓出来一块。他没反驳他妈,但那个表情赵曼看懂了。

他不想找。或者说,他怕再找一个,再被他妈搅黄。

李桂芬根本不看他的表情,扭头转向周三:“老三,你那个工作辞了没?妈跟你说了多少回,那个厂子不靠谱,你回来跟妈干,妈给你找个更挣钱的。”

周三正在玩手机,闻言抬头,脸上是那种“又来了”的麻木:“妈,我那个厂子挺好的,一个月五千多……”

“五千多就叫好了?!”李桂芬的声调又上去了,“你看你大哥!他一个月才挣多少?四千出头!你这么一比你是挺好,但你跟他比什么?!他跟你能比吗?他拖家带口的,你一个人挣五千多都攒不下钱,你说你花哪儿去了?!”

周三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玩手机。

李桂芬又转向周四。周四明显紧张了,手机都放下了。

“老四,”李桂芬眯着眼看他,“你那个网恋对象,妈跟你说,不靠谱。见都没见过你就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的,万一是个骗子呢?万一是个丑八怪呢?你听妈的,妈给你介绍个知根知底的……”

周四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妈,人家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见过吗?!照片都能P,声音都能变,你被人家卖了还帮人数钱!”李桂芬一拍桌子,“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断了!妈给你寻摸了一个,隔壁村老张家的闺女,离过婚没孩子,长得周正,屁股大,能生!”

周四的脸红了,但他没反驳。跟周二周三一样,他只是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摁灭,沉默地扒饭。

赵曼把这四个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周海的畏缩,周二的隐忍,周三的麻木,周四的憋屈。四个男人,被同一个女人攥在手心里,像四根被绳子拴住的木偶。李桂芬动一动手指,他们就得跟着晃。

他们的婚姻被搅黄了,工作被她插手,连对象都得她来指定。他们不是没意见,是早就被磨平了。从下到大,李桂芬就是这样,骂、哭、闹、装可怜,四件套一上,谁也别想翻出她的手掌心。

但赵曼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二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周三把手机屏幕摁灭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周四低着头,但后颈上的青筋暴起来了。

他们不是没脾气。是不知道这脾气该怎么发。

赵曼放下粥碗,用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她起身往书房走,经过周海身边时停了一下。周海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求救。

赵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进了书房。

关上门,她站在窗边。对面楼顶的鸽子在咕咕叫,扑棱着翅膀从这头飞到那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刘雯昨天给她发的另一条消息——那条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

“曼曼,还有个事儿。你婆婆在村里的几个老姐妹我联系上了,她们说李桂芬逢人就讲你坏话,说你把周海管得跟孙子似的,说你花钱大手大脚把周海的工资都败光了,还说你根本不把周家人当人看,连口热饭都不给周海做。这些话她来你家之前就开始传了,村里现在不少人都信了。”

赵曼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拉到最底下。刘雯最后还说了一句:“你婆婆这是先下手为强。到时候就算你闹起来,全村人都觉得是你的错。她把这套玩得溜着呢。”

赵曼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隔着门板能听见客厅里李桂芬又开始了新一轮广播:“……我跟你们说,你们几个都给我争点气。老大这个媳妇我是看明白了,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你们放心,妈有办法。当年你爸那个死鬼,也是这么让妈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赵曼收回视线,回到桌前坐下。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台本”。里面建了三个子文件夹——证据、证人、时间线。

她把周二媳的录音拖进“证据”,把周三媳的照片拖进去,把周四媳的视频拖进去。然后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烁。

她开始打字。第一行:“目标:让李桂芬在全家族面前承认所有诬陷,并主动离开。”

第二行:“手段:三重证据链,证人到场,公开场景。”

第三行:“时机:待定。等她再唱一出大的。”

她打完这三个字,光标停在“大”字后面,闪了两下。

手机震了。赵曼拿起来一看,刘雯的语音,三十秒。她点了播放,把音量调小贴在耳边。

刘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兴奋:“曼曼,我刚接到个消息,你婆婆今天下午要出门,去你大伯子家。你大伯子媳妇跟你婆婆关系不好你是知道的吧?但你婆婆非要去,说是要‘给老大撑腰’。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大伯子媳妇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万一她们吵起来……”

赵曼把语音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文字:“几点?”

刘雯:“说是下午两点到。她上午在家攒劲儿呢,我估摸着她中午吃了饭就走。”

赵曼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拉开书房门。

客厅里,李桂芬正坐在沙发上剪脚指甲,三个小叔子三三两两散布在周围。周海蹲在阳台上修那个漏水的水壶。

赵曼走到李桂芬面前,弯下腰,声音温和:“妈,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要去大伯子家?”

李桂芬抬头,眯着眼打量她:“你怎么知道?”

“周海跟我说的。”赵曼面不改色,“大伯子媳上回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家新装了空调,让你去凉快凉快。”

李桂芬哼了一声:“算她还有点孝心。”她把指甲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下午去坐坐。你在家把晚饭做好,我晚上回来吃。”

“行。”赵曼直起身,转身回了书房。

她重新打开电脑,那个空白文档还在。她在“时机”后面加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大伯子家。她要在外人面前再演一次,我就让她演个够。”

然后她给周四媳发了条消息:“你那个视频里出镜的亲戚,你能联系上几个?最好今天能到场的那种。”

过了五分钟,周四媳回复:“我舅、我姨、我二姑。三个人,都在县城,一个电话就来。怎么了?”

赵曼回复:“今天下午三点,大伯子家。你带他们来。”

周四媳回了一串惊叹号:“你真要动手?!这么快?!”

赵曼打了两个字:“够了。”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设计软件。甲方那边又发来第二轮修改意见,她得趁上午把活儿干完。下午三点之前,她还有五个小时。

键盘声响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李桂芬正在打电话,声音尖亮:“老大家的啊,我是你婆婆……哎对,我下午过去坐坐……你准备点水果,我爱吃葡萄……对对,别买太贵的,你家那条件我还不清楚?……”

赵曼听着那些话从门缝里钻进来,手指在键盘上不停。

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打开了一个新的录音APP,按了红色的圆钮。

屏幕上开始跳动声波。绿色的,均匀的,像心跳。

赵曼把手机锁屏,看着那个小红点亮着,然后专心修改她的设计方案。

上午十一点半,赵曼把改好的方案发出去。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李桂芬已经换了身衣裳。一件枣红色的褂子,头发拢得溜光,还抹了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口红,嘴巴红得像刚吃过小孩。她站在玄关镜子前面左照右照,扭头问三个儿子:“妈这身行头咋样?”

周二低头刷手机:“行。”

周三:“好看。”

周四:“妈你涂口红了?”

李桂芬白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气色。让老大家那个看看,妈精神着呢。”她拽了拽衣摆,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海子!你那个水壶修好没?修好了把阳台扫了!”

周海在阳台上应了一声:“马上!”

李桂芬这才满意,从鞋柜上拿了赵曼那把遮阳伞——她自己的伞根本没带来——推门出去了。防盗门砰地关上,客厅里安静了。

赵曼从书房出来。周二周三周四齐刷刷抬头看她,三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不知所措。

赵曼没看他们,径直进了客卧。李桂芬的东西摊了一床——换下来的衣裳、一个装零碎的小布包、还有那个断绳的玉坠子。赵曼翻了一下那个布包,里面有几张折叠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她的存折照片打印件。李桂芬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打印的,三张A4纸,把赵曼的活期余额、定期存单、还有那张二十万的转账记录全印了。

赵曼把三张纸塞进自己兜里。

她转身出来,对三个小叔子说:“下午你们三个,跟我去一趟大伯子家。”

周二一愣:“去那儿干嘛?”

“你们妈今天要在那儿吃饭,”赵曼的声音很平,“你们不去陪着?”

三人对视了一眼。周四先站了起来:“我去。”周二想了想也站起来了。周三犹豫了两秒,最后把手机揣兜里,点了点头。

赵曼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三个的前妻,今天下午也会去。”

空气凝住。

周三的手僵在兜里。周二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周四的眼眶猛地红了,他看着赵曼,声音有点抖:“你……你联系她们了?”

赵曼点头:“你们前妻手里有东西。今天下午,我会用。”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三个男人站在那儿,像三根被风吹歪的树。赵曼等着他们说话。谁先开口,谁第一个跳出来说她多管闲事,她立刻收了今天下午的计划。她给了他们选择。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周四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好。”

周二闭着眼点了点头。周三什么也没说,但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锁屏,放在茶几上。那个动作的意思赵曼看懂了——他不想再接到他妈的电话了。

赵曼转身走向厨房:“都吃饭。吃完一点出发。”

她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把昨夜的剩菜热上,油星子噼啪乱蹦。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刘雯的消息:“大伯子媳那边说好了。她说她忍那个老妖婆十几年了,今天你让她怎么配合她都干。还有,你大伯子说今天公司不去了,就在家等着。他说他这辈子没替他媳妇出过头,今天是第一次。”

赵曼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料理台上。

锅里的菜快热好了。她拿筷子夹了一根豆角尝了尝,咸淡刚好。

一点二十分,赵曼带着三个小叔子出了门。阳光白辣辣地砸在柏油路上,热浪从地面往上蒸。周四走在最后面,赵曼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终于摁了关机键。

赵曼转回头,带着三个男人往公交站走。热风刮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指缝里漏进去的光很亮。很刺眼。什么都在太阳底下,什么都藏不住。

好的。她想。就是今天了。

第4章

大伯子家住城南老小区,五楼没电梯。赵曼爬上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防盗门已经开了。大伯子周大军站在门里,脸色沉得像腌了三天的老姜,看见赵曼点了下头,看见后面三个弟弟又点了下头,一个字没说,侧身让开。

屋里飘着饭菜香,但气氛比停尸房还冷。李桂芬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翘着腿,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盘葡萄,紫的绿的混在一起,一颗没动。大伯子媳孙秀芬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赵曼认得,是忍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今天的那种笑。

"哟,"李桂芬看见赵曼领着她三个儿子进来,眉头拧了,"你来干什么?"

"妈在这吃饭,我们过来陪着。"赵曼脱了鞋,径直走进客厅,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周二周三周四三个大男人贴墙根站着,像三根电线杆子。

李桂芬哼了一声,转头冲孙秀芬喊:"老大家的,葡萄洗没洗?别跟上次似的上一层灰就给我端上来。"

孙秀芬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解了往椅子背上一搭:"洗了。妈你尝尝,我挑的,可甜了。"

她说话的调子太平了。平得李桂芬看了她一眼,但没多想,从葡萄串上揪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还行。就是有点酸。你下次买那种黑皮的,甜。"

孙秀芬"嗯"了一声,在赵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孙秀芬左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赵曼看懂了,那是暗号。准备好了。

客厅的门铃响了两声。周大军去开门,进来的是他儿子周明,二十二三岁的大小伙子,手里拎着两瓶饮料。周明看见满屋子人愣了一下,喊了声"奶"就往厨房钻。

李桂芬叫住他:"小明,过来让奶看看。瘦了,你妈没给你做饭?"

周明干笑一声,溜了。李桂芬扭头冲厨房方向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养个孙子跟养个白眼狼似的,见了奶奶不知道亲热。"

孙秀芬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门铃又响了。周大军去开门,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一男两女,年纪都在五十上下,穿着打扮都是县城那种半新不旧的风格。李桂芬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葡萄掉了一颗滚到地上。

"二妹?三妹?"李桂芬的脸色变了,"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是李桂芬的两个娘家妹妹,以及周四媳的舅舅。三个人一进门就往李桂芬这儿看,那眼神让李桂芬后背猛地绷直了。

"姐,"二妹先开口,"老四媳妇今天叫我们过来坐坐。说是你来了,大家聚聚。"

李桂芬的嘴张了张,没出声。她的目光在两个妹妹和那个舅舅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赵曼脸上。

赵曼迎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妈,人多热闹。您不是最爱热闹吗?"

孙秀芬适时站起来:"我去加几个菜。"她进了厨房,周大军跟进去,把门关上。厨房里传出切菜的笃笃声,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桂芬重新把葡萄塞嘴里,嚼着嚼着,牙关越咬越紧。她在想什么,赵曼一清二楚。她在盘算这三个亲戚来干什么,在盘算自己刚才有没有说漏嘴什么。但她还没慌。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聚会,谁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门铃第三次响的时候,李桂芬手里的葡萄终于彻底不吃了。她盯着门口,看着周大军开门,看着鱼贯而入的三个人,她的眼皮开始跳了。

周二媳、周三媳、周四媳。

三个女人并排站在玄关,像三柄从同一块磨刀石上刮下来的刀子。周二媳瘦了,眼睛底下有青黑,但下巴仰着。周三媳胖了一圈,但脖子梗得笔直。周四媳站在最后面,视线越过前面两个人,直直钉在她前婆婆脸上。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三个小叔子贴着墙根的身子同时一僵。李桂芬手里的葡萄碗从膝盖上滑下去,"哐"一声扣在地板上,紫的绿的滚了一地。

"你——"李桂芬指着门口,手指尖在抖,"你们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出去!都给我出去!"

没人动。周二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李桂芬。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两年了。我离开你家两年了。今天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李桂芬的嘴唇哆嗦着:"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你当初自己走的!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想讹我?!"

周二媳没理她的尖叫,从兜里掏出手机。她按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尖利的调门,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就她那个懒样子还想过好日子?做梦!我儿子娶了她算倒了八辈子霉!不下蛋的母鸡,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周家要她有什么用……"

录音里李桂芬的声音清清楚楚,连背景里锅碗瓢盆的撞击声都听得见。录的是两年前周二媳刚嫁进来没多久的时候,李桂芬在厨房里指桑骂槐。周二媳说她偷偷录了一段,原来就是这段。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桂芬。两个妹妹张大了嘴,那个舅舅皱紧了眉头。三个小叔子贴着墙根,周二的拳头重新攥紧了。

李桂芬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最后青白一片。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周二媳的手机:"你瞎录什么?!那都是断章取义!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周二媳手腕一翻,手机收回来。她的眼睛红了,但声音没抖:"妈,你敢说没说过?你天天骂我不下蛋,骂我懒,骂我是吸血鬼。我忍了三年,你天天这么骂。最后你诬陷我偷你的钱,我实在受不了才走的。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偷过你一分钱吗?"

李桂芬嘴硬:"你——你没偷?!你当时把我抽屉里的两百块拿走了!我都看见了!"

周二媳笑了。那笑容又苦又凉:"妈,那是你给我交水电费的钱,你忘了?那天你自己把钱塞我手里,让我去交的,转脸就说我偷。你忘了我可没忘。"

李桂芬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像条离水的鱼。

周三媳往前迈了一步。她比周二媳壮实,声音也更粗:"轮我了。"她掏出手机,亮出一张照片举到李桂芬面前——李桂芬站在村里电线杆子底下,叉着腰,嘴张着,对面站着周三媳。照片左上角的时间水印:去年三月。

"妈,那天你当着全村人的面骂我败家,说我买个菜多花了八毛钱就是偷家里的钱往娘家塞。全村三十多口人都看着。你敢说你没骂过?"

李桂芬往后缩了一步,腿弯碰到沙发,一屁股坐回去。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我……我那是教你过日子……你不领情就算了,你现在来翻旧账?!"

周四媳是最后上前的。她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她是三个人里最吓人的那个。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桂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绷紧的弓。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段五分十七秒的视频,举到李桂芬面前,手指点了播放键。

画面上李桂芬在翻包。粗糙的布包被两只枯瘦的手扯开,里面的零钱、钥匙、手帕哗啦倒了一桌子。李桂芬的手指在那些东西里扒拉,扒拉出一百二十块三毛,举起来,那张嘴张开成O型,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看看!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钱是什么?!一百二十块三毛!我上周刚取的!你个偷东西的贼!我周家娶了你真是家门不幸!"

画面背景里是七八个亲戚,包括周四媳自己的舅舅——就是今天来的那个,还有李桂芬的两个妹妹。所有人都在现场,所有人都看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声音。李桂芬的两个妹妹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周四媳的舅舅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李桂芬盯着那段视频,脸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十几秒,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那钱……我那是记错了……"

"你记错了三年?"周四媳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哑得像砂纸搓铁皮,"妈,你把我从你家赶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觉得我是贼。我走到哪儿人家背后都戳我脊梁骨。你一句记错了,我背了三年贼名。"

她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摁灭。然后她转头看向三个小叔子,看着周二周三周四,声音忽然低了:"你们三个,谁替我说过一句话?"

三个男人站在墙根下,像三尊泥塑。周四低着头,肩膀在抖。周三闭上了眼。周二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丝。

李桂芬猛地回过神,突然尖叫起来:"你们串通好了算计我是不是?!赵曼!是你!都是你搞的鬼!你个小贱人!你挑拨离间!你把我三个儿媳妇叫来就是想看我笑话!你——你——"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整个人都在抖。枣红色的褂子被她拽得皱巴巴的,抹的口红糊到了嘴角。她冲过来伸手要抓赵曼的脸,手指头弯曲着,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午剪脚指甲没清干净的碎屑。

赵曼没躲。

李桂芬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大伯子周大军从厨房出来了,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一米八的个子往那儿一站,李桂芬整个人显得又小又瘦。

"妈,"周大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砖头,"当年我媳妇受委屈的时候我没吭声。今天你再动赵曼一下,我把你送回去。"

李桂芬瞪着这个大儿子,嘴里的叫骂卡在嗓子眼里,只剩嗬嗬的气音。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顺着沙发扶手瘫坐下去。

客厅里十几个人围着她。两个妹妹冷着脸,周四媳的舅舅绷着下巴,三个前儿媳站成一排,三个儿子贴在墙根,赵曼坐在沙发上,孙秀芬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走出来,菜还冒着热气。

李桂芬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小时,除了孙秀芬端了一盘葡萄之外,没有一杯水端到她手里。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那边。连她自己的两个亲妹妹都没有。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里干得发不出声。她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杯别人喝剩的水,手指刚碰到杯子,二妹冷声开口了:"姐,你当年搜老四媳妇包的时候,我也在。我怎么记得那钱是老四媳妇自己从厂里刚领的工资?你说你记错了,你记错了三年都没想起来?"

李桂芬的手缩回去了。

赵曼看着这一幕,从兜里掏出了那三张打印纸。她把纸展开,平放在茶几上。李桂芬的存折照片打印件,清清楚楚,上面赵曼的名字、卡号、余额一览无余。

"妈,"赵曼的声音很轻,"你拍我存折干什么?"

李桂芬的瞳孔猛地缩了。她扑过去想抢那三张纸,但孙秀芬手更快,一把按住了。那张纸被按在茶几上,三十七万八的数字朝上,白纸黑字,所有人低头就看见。

"我……我那是……"李桂芬的声音彻底碎了。

"你拍我存折,是想打离婚官司分财产的时候当证据吧?"赵曼的语气像在聊天气,"妈,我存折上的钱,三分之二是我做设计的收入,三分之一是我娘家当初给我的嫁妆。跟周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想分也分不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房子也是。首付是我娘家的,贷款我和周海各还一半,但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周海当初签了放弃共有权的协议,你打官司也赢不了。"

周海没来。但这句话赵曼是替周海说的。他今天没来,因为这个场合他来了也站不住。

李桂芬瘫在沙发上,眼珠子转了三圈,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赵曼。

她的嘴动了动,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曼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妈,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

她站起来,弯腰把茶几上那三张打印纸折好塞回兜里。然后她转身看向三个前儿媳,声音清亮:"你们三个,今天这个场合,当年她怎么冤枉你们的,你们自己说清楚,自己讨回来。我搭的台子,你们唱。"

周二媳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冲着李桂芬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当着今天所有人的面,你说一句,当年你没拿过我的钱。"

客厅静了一瞬。李桂芬盯着周二媳,嘴角抽了两下。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脸,两个妹妹的冷眼,舅舅的怒容,三个前儿媳的逼视,三个儿子的低头。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赵曼脸上。

赵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标本。

李桂芬的嘴唇抖了几秒,终于张开:"我……我没拿过你钱。"

声音又轻又哑,像碎纸片落在地上。

周二媳闭了一下眼。然后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周三媳往前一步:"我的要求一样。你说,你没说过我败家。"

李桂芬闭着眼,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没说过你败家。"

周三媳点了下头,也转身走了。

周四媳是最后一个。她没动,站在李桂芬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妈,你亲口说,当初那钱是我自己的工资,你没诬陷我偷东西。"

李桂芬的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断了一条。她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最后终于化成了一句完整的话:"那钱……是你的……我没诬陷你……"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歪在沙发扶手上。枣红褂子皱得不像样,口红蹭了满脸,头发散了。

周四媳站在原地,眼泪终于从眼角掉下来。她没擦,就让那两行泪淌着,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只留了个背影:"妈。你是个闹事精。搅黄了三个儿子的家,现在还想搅第四个。"

她走了。防盗门关上,砰的一声。

客厅里剩下李桂芬的两个妹妹、一个舅舅、大伯子一家三口、三个小叔子、赵曼。十几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的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李桂芬忽然抬起头,盯住赵曼。

那双眼睛里有恨。烧红的恨,像炭火。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掀动好几次才吐出声音来。

"赵曼……你等着……你等着……"

赵曼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吹走一根头发。

"妈,我等着呢。"

章末李桂芬瞪着赵曼的眼神里除了恨,还多了一股赵曼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恐惧。那种恐惧一闪而过,像水底翻上来的泡泡,啪地破了,又被新的恨意盖住。

但赵曼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疑问。李桂芬闹了这么多年,搅黄了三个儿子的家,今天被当众戳穿所有谎言,她该骂该哭该打滚才对。可她最后那句话,那个眼神里,除了恨和怕之外,还有一种赵曼暂时看不懂的东西。

像她手里还捏着什么牌。像她以为今天这个局已经是终局,但她还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赵曼垂下眼,把那个疑问收进心里。

她冲孙秀芬点了点头:"嫂子,菜好了吗?大家吃饭吧。"

孙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了。端上来。"

饭桌旁十几个人落座,李桂芬一个人瘫在沙发上,没人叫她。窗户外面太阳西斜,照进来一屋子黄澄澄的光,暖得晃眼。

赵曼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还在想那个眼神。

她还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