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外婆家客厅坐满了人,三个舅舅把话说得挺敞亮。
大舅先开口,说外婆八十五了,身边不能离人。
二舅接过去,说大家都有难处,不如让我妈专门照顾。
三舅补了一句,他们仨每人拿五千,说这话时还伸着右手,比了个五。
我妈正端着搪瓷缸子往桌边送,手一抖,缸子磕在木桌沿上,热水溅出来几滴。
她赶紧把缸子放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旧抹布,低头去擦桌上的水痕。
我爸坐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没闹,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开心,是听明白账目的那种笑——三个人,一人五千,拢共一万五。
他们把这话说得顺嘴,像提前在饭桌上商量过好几回,就差拍板定日子了。
大舅端起刚放下的搪瓷缸,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沫子。
他说不是不孝顺,是实在抽不开身,孙子马上要上小学,每天得接送。
二舅跟着点头,说他那边店里忙,走不开人,总不能关了门喝西北风。
三舅最会说话,说我妈心细,又是女儿,照顾老人最贴心,比雇外人强百倍。
我妈擦完桌子,把抹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回了椅背上。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手指在抹布角上蹭了两下。
我知道她这习惯,心里犯难的时候,就爱蹭抹布边。
以前外婆有点头疼脑热,都是我妈第一个往这边跑。
舅舅们总说“你方便”“你心细”“我们大男人粗手粗脚的”。
次数多了,好像外婆的事就该我妈一个人扛,他们出张嘴就算尽了孝。
这次更干脆,把价码都摆到桌面上了。
每人五千,说得像多大方似的,仿佛我妈接了这钱,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专门照顾”四个字,分量有多重,他们心里真没数吗?
我靠在门框上,盯着三舅比过五的那只手。
那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亮闪闪的,说话的时候晃来晃去。
我突然想起去年外婆过生日,三个舅舅凑钱买了个蛋糕,还在饭桌上反复说“礼轻情意重”。
外婆在里屋听见外面人多,喊了一声:“谁来了?”
大舅妈赶紧应了一声,说孩子们都来看您了,您躺着别动。
话音刚落,大舅又把话头拉了回来,说这事就这么定吧,早定早省心。
大舅这话一落,客厅里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妈身上,像等着她点头接旨。
我妈手指还蹭着抹布边,头埋得低低的,能看见鬓角几根白头发。
我直了直身子,从门框边走到桌旁。
没人注意我,他们眼里只有我妈这个现成的“护工”。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转了半圈。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三个人,一人五千,加起来是多少?
五千加五千加五千,拢共一万五。
我没急着说话,先听他们接着往下说。
二舅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说这钱不少了,平常人家过日子,一个月也花不了这么多。
三舅跟着搭腔,说我妈反正也没正经工作,在家也是待着,还能顺便赚点钱。
我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
合着在他们眼里,“专门照顾”就是在家待着顺便的事?
白天黑夜守着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吃喝拉撒都得管,一步都离不了,这叫顺便?
我把搪瓷缸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几个人都转头看我,大概才想起屋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大舅皱了皱眉,说大人商量事,小孩子别插嘴。
我没顶嘴,还是笑着。
我说我不小了,也工作好几年了,账还是算得清的。
刚才听三位舅舅说,每人出五千,让我妈专门照顾外婆?
三舅立马接话,说对,一人五千,一共一万五,不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戒指又晃了一下,晃得人眼晕。
我点点头,说是不少,一万五呢,听着是挺多的。
我妈这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
她大概怕我闹起来,怕亲戚们说她教出来的孩子不懂事。
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我转脸看向大舅,慢悠悠地开口。
大舅,我记得去年外婆过生日,你们仨凑钱买了个蛋糕。
当时你在饭桌上说,礼轻情意重,重要的是心意,不是钱多少。
大舅愣了一下,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他“嗯”了一声,说那是自然,亲情哪能用钱衡量。
我又点点头,说对,亲情不能用钱衡量。
那我就想问问了。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这一万五,是算礼轻情意重呢,还是算我妈这“专门照顾”的工钱?
二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这是跟你妈商量,都是为了外婆好。
我说是啊,都是为了外婆好,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妈专门照顾?
大舅妈在旁边插了句嘴,说你妈是女儿,照顾妈天经地义。
我转头看她,笑了笑,没接话。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特别有意思。
我没跟她掰扯什么天经地义,还是回到那笔账上。
我说咱不说别的,就说这“专门照顾”四个字。
什么叫专门?就是别的什么都不干,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对吧?
三舅说那当然,不然怎么叫专门照顾。
我说行,那咱就算算,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吃喝拉撒都得管,晚上还得起来看几次,这得费多少精力。
我没说值多少钱,也没跟外面比。
我就问他们,换作是你们仨里的任何一个,给你一万五,让你天天守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你愿意吗?
大舅脸沉了下来,说我们不是忙吗。
我说对,你们忙,你们有孙子要接,有店要开,有事情要做。
合着我妈就没自己的事,就活该天天守在这儿?
我妈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别说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我没闹,就是算算账,把话说明白。
我又转向大舅,接着说。
你们总说我妈心细,照顾人贴心,比外人强。
这话我信,我妈照顾外婆,肯定比外人上心。
可正因为比外人上心,才更不该被说得这么轻巧吧?
一万五,三个人凑的,听着每人出得不多。
可担子全压在我妈一个人身上,这账怎么算,都是我妈亏得最多。
你们出点钱就叫尽孝了,我妈出时间出精力出力气,就叫应该的?
二舅把烟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越说越离谱,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笑了,说刚才是谁把五千五千说得那么清楚的?
是你们先把价码摆到桌面上的。
既然摆到桌面上了,那就是一笔账。
是账就得算清楚,不能稀里糊涂的,对吧?
三舅见势头不对,赶紧打圆场。
他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大家商量着来,你妈要是觉得少,咱们还能再商量。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再商量?商量多少?
他被我问得一愣,半天没说出个数来。
我也没逼他,就是把话摊开了说。
问题根本不是钱多钱少,是你们从一开始,就默认这事该我妈干。
以前外婆有点小事,你们一个电话,我妈就跑过来。
跑多了,你们就习惯了,觉得她闲,觉得她方便,觉得她应该。
这次更省事,直接开个价,就想把人拴在这儿。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
她又拿起那块抹布,攥在手里,指节都有点发白。
外婆在里屋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含糊。
二舅妈站起来说要进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客厅里的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大舅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水又溅出来几滴。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外婆一个人扔在家里没人管。
我看着他,说外婆当然得有人管,但为什么只能是我妈?
大舅妈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我们也不是不想管,是实在没办法。
我点点头,说行,你们没办法,我妈有办法,那她就活该?
二舅把烟又拿起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没再点。
三舅干笑了一声,说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笑,眼睛盯着他,说三舅,你刚才比那个五,比得挺痛快。
现在我问你,你愿意拿这一万五,天天守在外婆床边吗?
三舅不说话了,低头去摆弄手上的金戒指。
客厅里又静下来,能听见外婆在里屋翻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我妈突然站起来,把攥在手里的抹布重新叠了一下,放回椅背上。
她没看任何人,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说,妈是我亲妈,我不是不照顾。
可你们不能把“专门”两个字,说得跟施舍一样。
大舅想说什么,嘴张了一半,被我妈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走到大舅面前,把缸子轻轻推过去。
“先喝口水。”
大舅愣住了,手搭在缸子上,没端起来。
我妈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这事,今天定不了。”
二舅“哎”了一声,想叫住她。
我妈已经进了里屋,门帘晃了晃,落下来。
我爸坐在原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憋了一下午的东西吐出来了。
大舅妈看看大舅,又看看二舅三舅,小声说这算怎么回事。
没人接她的话。
三个舅舅都坐着,谁也没再提“专门照顾”四个字。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舅还端着那个搪瓷缸,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二舅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低头看手机。
三舅手上的金戒指不晃了,因为他的手一直攥着膝盖。
他们心里应该也明白,这笔账,不是一万五能抹平的。
我走到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凉。
外婆屋里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我妈的影子。
她坐在床边,正低头给外婆掖被角,动作很慢。
我听见外婆在里面问,外面吵什么。
我妈说没吵,孩子们说事呢。
外婆“哦”了一声,说你别老站着,坐下歇会儿。
我妈没说话,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
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也没走。
心里那口气,没散,但也没再往上顶。
屋里传来外婆咳嗽的声音,我妈轻轻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像她这些年做惯了的动作,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三个舅舅后来陆续从屋里出来。
大舅走在最前面,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看我,只说了句:“回头再说吧。”
二舅跟在后头,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还是没点。
三舅最后一个出来,门关得有点重,“砰”的一声。
他们仨的车停在院外,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我没回头,一直看着外婆屋里的灯。
那盏灯黄黄的,照在窗户上,像一块旧手帕。
我妈的影子还坐在床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推开里屋的门。
外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微微张着。
我妈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搭在外婆被子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不红了,就是有点累。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妈,回家吧。”
她摇摇头,说今晚不回了,你外婆夜里要喝水。
我点点头,没再劝。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你今天话多了。”
我笑了笑,说:“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我妈没接话,转头看着外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起身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然后说:“你大舅他们,不是坏人,就是习惯了。”
我说我知道,可有些习惯,不能一直惯着。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杯子,一只手搭在外婆被子上。
像守着一个很旧、很重的家。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催我去外屋睡。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我妈的小名。
我妈应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俯身去听外婆说话。
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的,却稳稳的。
我轻轻带上门,没再打扰。
第二天一早,大舅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他说妈的事,再商量。
二舅回了个“行”。
三舅没说话,只发了个“嗯”。
我妈在里屋给外婆擦脸,没看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屏幕暗下去之前,大舅又发来一句:“都想想,别急着定。”
我走到院里,把洗脸水倒进墙根的水沟。
水声很轻,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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