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餐厅偶遇老公，他身边坐着我的闺蜜，我淡定走过去：这顿我请，你俩慢慢吃，就当我请你们吃最后的午餐。
"这顿我来付，你俩慢慢吃，就当是我请你们吃的散伙饭。"
撂下这句话，我伸手把包厢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响，在过道里其实不算明显。
可我有感觉，里面那三个人，耳朵里大概全被这一声塞满了。
折砚舟的脸色我瞧见了。白了一瞬间，接着条件反射似的起身，椅子腿蹭着瓷砖发出好大一声响。
我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动静，我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下班往家走一个节奏。服务员端菜从我身边过，盘子里装着酸汤肥牛，热气直冒，香味往我鼻子里钻。
我中午一口没吃，胃里空落落的。
不过那家馆子不用我操心钱，走之前我就在前台把包厢账结了。刷的是我自己的卡。
小票塞进大衣口袋那会儿，收银的小姑娘还问我："姐，您不进去吃啦？"我说不了，朋友着急走。
她八成以为是过生日的惊喜布置，冲我笑了笑。
我也回了个笑。
笑完推门出来，下午两点，风刮得正猛，商场门口的旗子被吹得噼里啪啦响。
我在台阶上站了差不多二十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折砚舟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电话也没来。
我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回裤兜里，然后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要是想弄明白怎么回事，那就得从最开始讲起。
我和折砚舟在一起过日子，已经有两年零三个月了。
领证那天我们没摆什么酒席，他妈妈——也就是我婆婆，在老家煮了一大锅排骨，又把隔壁的折婶子喊来，四个人围着张桌子吃了一顿饭，这门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那枚戒指是折砚舟在商场搞活动时抽奖抽到的银圈儿，也就值两百多块，他当时有点拿不出手，我接过来直接就戴在了无名指上，还说挺好，银的戴着不过敏。
婆婆跟我说“知意，让你受委屈了”，我摇了摇头，对她讲，妈你别这样讲，是我们两个人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这一辈子啊，确实挺不容易的。
折砚舟他爸是在他上大二那年出的事儿走的，说起来也不算多大事儿，就是骑着电动车被大货车给蹭了一下，但人最后没抢救过来。
赔偿的钱也没多少，折砚舟的学费全靠助学贷款撑着，他妈在纺织厂里干活，辛辛苦苦还了三年，才把那些债还清。
折砚舟毕业以后进了xxx公司，做的是项目执行，底薪不算高，什么跑腿的杂活都是他干，经常加班到凌晨。
我那时的单位，就是现在这家xxx设计工作室，岗位是文案，刚转正，一个月四千五百块。
我们是在外面租房住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到了夏天，楼道里飘的全是葱油味儿，还有拖鞋的味儿。
折砚舟每天下班回来，爬完楼梯就喘得不行，一进门最先做的事儿就是把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嘴里还念叨着：“知意，瓷砖凉，舒服。”
第一部分
那会儿我寻思，这男人还算靠谱。
谈不上多浪漫，可他下班路上会顺手捎两根玉米回来，煮熟后掰一半递到我手上。
我痛经蜷在床上，他也不会问“好点没”，直接就灌个热水袋塞我被窝，接着跑去阳台把我内衣裤收进来，叠整齐搁在床头。
这样的日子没啥大起大落，但也还凑合能过。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折砚舟的大学同学赵景行找上了门。
赵景行这个人，我跟他见过两面。
头一回是折砚舟的大学同学聚会，他开了辆黑色的小轿车过来，身上穿着件深蓝色大衣。
进了包间，先跟服务员交代一句“包间茶位换好的”，那嗓门不高不低，偏偏满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折砚舟后来跟我讲，赵景行混得挺可以，自己开了家商贸公司，专做办公耗材和礼品集采那类业务。
再见面是去年中秋节，赵景行拎着两盒月饼来家里，坐了差不多半个钟头。
那月饼是xxx酒店的礼盒，外表看着挺上档次，拆开尝尝，里头的蛋黄硬邦邦的。
折砚舟他妈当时客气地收下来，等他走了，就把盒子搁到柜子顶上，之后再没碰过。
去年十月份起，赵景行找折砚舟的次数突然变多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都晚上十点多了还在通话。
刚开始折砚舟也没瞒着我，就在客厅阳台接电话，声音刻意压得低，我还是隐约听到“回款”“点位”“先垫两个月”这些词。
后来我就躲着走了。
洗澡那会儿手机得带进去，出来一看屏幕全是水汽。
微信一响他先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扣过去，等没人在旁边了才慢慢翻。
我给他洗外套那回，兜里翻出两张不同饭店的小票，日期一个周二一个周三，正好是他说“公司有事要加班”的日子。
我一个字都没问。
不是心里没数。
是觉得火候还没到。
我跟我妈性子一模一样，遇事不爱当面撕破脸，习惯先在心里过个两三轮。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两口子过日子，你要是天天盯着对方看，他身上全是刺。你该吃吃该喝喝，等他自个儿露馅儿，比你审他一百遍都强。”
这话糙是糙了点，但我信。
真正的转折出在唐若身上。
唐若是我大学同寝的姐妹，毕业以后进了同一家工作室，她做设计我做文案，工位就挨着。
她长得白净，说话也软绵绵的，刚认识那阵子我觉得她特别乖巧，连点杯奶茶都反复问“你喝啥我跟你一样成不”。
处熟了才发现，她那不是乖，就是不爱拿主意，可该占的好处一样没落下。
工作室搞团建她永远是那句“哎呀我随便你们定”，等到了付钱的时候她早就挑好了座，别人把钱结了，她才慢悠悠掏手机说“我转你啊”。
不是偶尔一回，是回回都这样。
我也懒得跟她掰扯这些。
毕竟是这么多年的闺蜜，七年了。她失恋那会儿哭到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大半夜打车跑去她租的房子陪她，煮了面她不吃，光顾着喝汤，汤喝完了抱着我说“知意你最好”。
那时候我是真信了这个“最好”。
今年开春，唐若开始跟我打听折砚舟的事。
“砚舟他们公司忙不忙呀”“他平时跟老同学联系多不多”“你们周末一般上哪儿吃饭”——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随口就答了。后来问得越来越不对劲，她连“他穿多大码的西装”“喜不喜欢喝手冲咖啡”这种细节都要问，我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说“我姐最近老催我去相亲，我妈说让我参考参考你家的，说砚舟看着挺靠谱”。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三月底，折砚舟跟我说赵景行那边接了个项目，想让他兼职跟着弄一下，不用坐班，晚上回去对对数据就行，一个月能多拿两千块。我说行，你自个儿注意身体。那天他挺开心，晚饭多吃了几口，还主动把碗给洗了。
四月初开始，他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周末有时候说“赵景行那边要送批货，我得去盯一下”。我给他装过两回水壶，他接过去就走，话也没多说几句。
手机那事儿是四月中旬。
他洗澡忘把手机带进去，扔沙发上，屏幕亮了。
1
恰好路过时我垂眼瞄了一下，锁屏上接连蹦出三条没读的消息。
前头两条都是赵景行发来的：
“明天还老地方吧。”
“你早点过去。”
第三条显示的是唐若的头像：
“周六订好那家店了，可别来晚喽”
我盯着那个笑嘻嘻的表情符号，看了好半天。
折砚舟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杵在沙发旁，动作停滞了一瞬。
“赵景行发的？”我抬了抬下巴指向手机。
“嗯，是啊，他说明天有档子事。”
他答得不咸不淡，拿过手机划了划，屏幕都没解开就重新锁上，塞进裤子口袋。
我忍住没继续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意，折砚舟背对我躺着刷手机，屏幕的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我安安静静听了半晌他的呼吸，一个字都没吱声。
倒不是憋着不肯问。
就是担心，等那个问题真问出来时，我这边还没准备好听那个答案。
五月初我妈住院切胆囊息肉，小手术一个，谈不上凶险，可身边总得有人看护。
我为此请了三天假，折砚舟上午来了一趟，下午一句“赵景行那边要对供应商的账，抽不开身”就走了，我让他放心去忙，这儿我自己就行。
我妈半倚在病床上打点滴，手背上扎着针，看我低头给折砚舟发“路上慢点”，悠悠地冒了一句：“知意啊，你这性子就是太将就人了。”
我回她说并没有，人家确实脱不开身。
我妈反倒不再说话，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到一半就坑坑洼洼断了线，苹果骨碌骨碌滚到床单上。
我把掉在地上的那块东西捡起来，用手蹭了蹭灰，切下半个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了句“好甜”。
其实并不甜，吃起来还有点粉粉的。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折砚舟跟我说：“赵景行请吃饭，几个老同学聚聚，可能晚点回”。
我正忙着整理换季的衣服，连头都没抬，随口“嗯”了一声。
他临走前站在门口穿鞋，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你要是饿了就先垫一口，冰箱里冻着饺子呢。”
我回了句好。
他出门以后，我就把饺子煮了，结果没吃完，剩下半碗直接撂在桌上。
折砚舟他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我接起来，她举着一个刚缝好的布艺小包给我看，说这是给同事家小孩做的，我要是不嫌丑她就寄过来。
我说好看，妈你这手也太巧了。
她笑了笑，问砚舟呢，我说他跟老同学吃饭去了。
她“哦”了一声，又唠叨我：“你也吃点好的，别老凑合。”
我连忙说吃了吃了，吃的饺子。
挂掉视频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发来的不是折砚舟的消息。
是唐若。
“知意！周六有空不？我新发现一家日料超级好吃，咱俩去？”
我看着这行字，拇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好”字又删掉，打了“再说”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这周我得去医院看我妈，下周吧。”
她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
我没再接话。
结果真正出事那天是五月十二号。
周二。
上午我去工作室，到了楼下才发觉，给客户改的那版终稿U盘落在家里了。
折砚舟前两天多配了一把家门钥匙，放在我包里，原本我是不用折返回去的。
但那会儿正好我妈出院，下午我得去接她，就想着顺道把折砚舟扔家里的那件薄外套也捎上。
他最近翻来覆去就穿那一件，领口都磨得起毛了。
我中午刚过十二点到的家。
进门屋里没人。
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没有烟味，倒是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用的沐浴露是超市随手拿的牛奶味，这个闻起来是柑橘调的，偏甜，前调有点冲。
我把外套放下，去卧室拿了U盘，又顺手翻了翻他那件深灰夹克——上周洗好晾干的。
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餐厅的存包牌。
号码是三位数，背面印着logo，某家会员制餐厅，在城东银座那一带。
那家我听说过，人均四百以上，得提前预约，不接待散客。
那天是周四，折砚舟跟我说的是“公司加班，不回来吃了”。
我捏着那个小塑料牌站在原地，大概愣了半分钟。
也说不上多难受。
就是有点空。
我一直觉得冰箱里肯定还有鸡蛋，结果打开一看，最后一个早就被人用掉了，蛋壳就扔在垃圾桶边上，也没人跟我提一句。
我把存包牌塞回口袋里，外套重新挂好，带上了门。
一直走到楼下才反应过来，U盘其实一直捏在我手里。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去城东见客户，正好路过那家餐厅所在的那个商场。
本来我是不用拐进去的，导航上说了，前面右转就是客户公司。
可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方向盘一偏，往左打了。
车停进商场地下车库，我上了三楼，走到餐厅门口。
玻璃门擦得特别亮，里面卡座看得清清楚楚。
我推门进去，前台问我几位，我说我来找人，包厢应该叫赵先生或者折先生。
她查了一下，说赵先生，在牡丹厅，跟我来吧。
我就跟在她后面走。
走廊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一个拐角，她伸手把那扇门推开了。
赵先生您的客人——
她话还没说完，我已经看见了。
圆桌，六个位子，坐了仨人。
赵景行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的茶壶正冒着热气。
唐若在他左边坐着，穿了件米色针织裙，头发披着，跟前的碟子里已经摆了两道凉菜。
折砚舟坐在她对面。
他正拎着茶壶给唐若倒水，壶嘴对着她的杯子，手伸出去的那个姿势，身子是斜的，肩膀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推门前，我在脑子里过了上百种开场白。
可真站到那儿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折砚舟一抬头瞅见我，整个人愣在那里。茶壶嘴还在往下淌水，水都溢过杯沿，滴到碟子上。
唐若扭过脸来，先是有点发懵，很快换上一副“哟，这么巧”的惊喜表情，站起身：“知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赵景行往后一靠，嘴角微微扬了扬，没吭声。
我把手里的纸袋搁到门口的空椅子上——里面装着折砚舟的外套。
“顺路。”我开口说。
声音不高，跟平常一个样。
折砚舟放下茶壶，杯子碰在桌上“咚”的一下。他站起来，嘴动了动：“知意……你怎么过来了？”
“来送东西。”我指了指纸袋，“外套你上礼拜落家里的。顺便跟你们打个招呼——”
我扫了唐若一眼，又看了看折砚舟。
“这顿我结账，你们慢慢吃，就当我请你们吃这最后一顿饭。”
唐若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折砚舟脸色刷白，手撑在桌沿上，指节都泛出红来。他想绕过来，我侧身让了半步，没看他。
“我走了，你们吃吧。”
赵景行这会儿才开了口，慢条斯理的：“弟妹别急着走啊，难得碰上，坐下来一块儿吃点呗？”
砚舟你也不帮着介绍介绍？
我没搭理他。
临走时前台小姑娘追了两步，嘴里喊着“姐您账还没结呢”，我转过去冲她笑了笑：“包厢的钱我早付过了，谢啦。”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过道挺长，走到头一拐弯，电梯门正好开，又正好关。我站进去按了B2，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嗡嗡震。
是折砚舟。
“知意你在哪儿呢？咱俩聊聊行不？”
我没回。
他又来一条：“你听我说，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我盯了这行字整整三秒。
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那还能是什么样。
我敲了几个字：“你先顾着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发出去。
然后手机直接调了静音。
到家那会儿是下午三点四十。
钥匙一转门开了，厨房里传出来切菜板的动静。折砚舟他妈腰间系着围裙，正低头择豆角，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回来了？今儿倒挺早。”
“嗯，客户那边结束得早。”
我把纸袋往桌上一搁，弯腰换拖鞋。外套也没往出拿，整个袋子连衣服一块儿放柜子上了。
婆婆把豆角丢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砚舟呢？”
“跟人吃饭呢。”我脱了大衣挂好，“说是赵景行组的局，聊项目。”
她“哦”了一声。水龙头也没关，水流哗啦哗啦淌着。
我走过去帮她把火调小了些，顺手拿了块抹布擦灶台。她在那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节奏挺慢。
切完一段，她手停了下来。
“你脸色看着不太对劲。”
“地铁里闷得慌，有点晕。”
她也没再多问。把葱拨进碗里，又低头去剥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背影。她头发扎成个小揪，鬓角那儿几根白头发没遮住。这两年她在我跟折砚舟这儿住得久，老家那房子一直空着，钥匙给了邻居折婶子，隔三差五帮忙开开窗透透气。她嘴上不怎么提回去的事，可有时候翻日历，会在老家那页折个小角。
我以前问过她：“妈，你想回去住两天的话我陪你。”她说：“回去干啥呀，冷锅冷灶的，在你们这儿多热乎。”
就这么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那天晚上折砚舟没回家吃饭。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晚跟赵景行还有点事，不回去吃了。”我回了个“好”字。
婆婆盛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也没解释。她也没开口问。
到了晚上八点多，他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车里：“知意，今天那事……你听我说，唐若就是刚好在附近逛街，赵景行说一起坐坐，她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没听第二遍。
回了仨字："知道了。"
他又补一条："你别气啊，我明儿回来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回他："没气，你先顾着吃饭吧。"
他没再吱声。
我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翻了个身。
窗外小区那盏路灯还亮着，光顺着窗帘缝溜进来一道细细的印子。
隔壁家小孩又在练琴，断断续续地弹《小星星》，弹到第三遍才算顺了调。
我听着那调子，眼皮一沉，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七点，折砚舟人影都没见着。
他妈在厨房蒸包子，我起来刷牙那会儿，她问了句："砚舟昨儿又加班啊？"
我含糊应了声："嗯，太晚了，就近住公司那边了。"
她"哦"了一声，手里把包子翻了个面。
我八点五十到工作室，唐若那工位还空着。
九点一刻她才推门进来，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路过我桌子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早呀知意。"
那声音跟从前一模一样。
软乎乎的，轻轻的，尾音还往上翘那么一点。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换了副耳钉，银色的，水滴形状，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以前好像没见过她戴这对。
"早。"我低头接着改标题。
她在我旁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十点半方淮过来送资料，随口说了句："唐若今儿气色不错啊，还换新耳钉了。"
我手指敲着键盘，没抬头："是挺亮的。"
方淮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了。
中午懒得跑远，我在楼下便利店随便拿了个饭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唐若跟设计组两个姑娘从门口路过，她瞅见了我，没推门进来，隔着玻璃冲我弯了弯嘴角。
我也回了个笑。
不过这笑不是给她的。
是给自己提个醒，有些事真不用赶。
你越表现得着急，对方反而越觉得你心里没底。
我妈以前跟我念叨过：“浮漂往下沉那会儿，手千万别抖。你一抖，鱼就溜了。”
我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米粒偏硬，海苔倒是脆生生的。
吃着有股甜味。
说不上多好吃，可还是几口咽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折砚舟打了通电话过来，我接了。
“中午吃过了吗？”他问。
“嗯，吃过了。”
“那个……昨天在餐厅那事——”
“砚舟，”我没让他往下说，“你外套口袋里那张存包牌我顺手拿回来了。你哪天回来，我给你放桌上。”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你……你昨天去餐厅了？”
“路过，就顺便进去看了一眼。”我语气没起伏，“你吃痛快了没？我这马上得开会了。”
“知意——”
“先不跟你说了，方淮那边叫我呢。”
挂了。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亮，又暗下去。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文档的标题，那些字一个一个，板板正正的。
大概过了五分钟，微信那头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进来。
我重新把文件打开，接着往下弄。
改到第六行那会儿，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折砚舟那件外套，我送过去的时候，兜里的存包牌还在呢。
我搁柜子上的时候，压根没掏出来。
也就是说，他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回了家，应该能看到。
那张牌。
背面印着饭店的名字和日期。
他瞧见了，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往后一靠，仰着脑袋瞅了眼天花板。灯管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得嘞。
不急了呢。
鱼已经上钩了，漂子在那儿晃。
我慢悠悠等它沉下去。
我到家那会儿是六点四十。
折砚舟比我先到一步。
鞋柜上摆着他的运动鞋，门口垫子上有片水印，是他进门没把鞋底蹭干净留下的。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番茄味儿，婆婆正炒着菜，铲子碰锅沿“当当”响了两声。
他坐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搁着那件深灰夹克，口袋给翻在了外面。
存包牌就压在外套上头。
看我进门，他站起来，手在裤子缝上抹了一把。
“回来了。”
“嗯。”
我把电脑包撂椅子上，换上拖鞋。婆婆从厨房探出脑袋：“知意洗手吃饭，炖了排骨。”
“好。”
折砚舟跟着我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他压着嗓子问：“存包的那张牌，你是从餐厅拿的？”
“嗯，前台说落包处还能取回来，我就顺手取了。”
“你取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纸袋子，我没打开看。”我这话只算说了一半真话，“前台讲凭牌就能领，我领完搁前台就走了。”
他没吭声，顿了几秒。
“知意，昨天那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赵景行找我聊正事，唐若正好在附近逛商场，碰上了，赵景行就喊她一块儿坐。就是普通一顿饭。”
我低着头解袖口的扣子，没接话。
“你别不信。”他嗓音有点发急，“你要是不放心，下次你跟我一块儿去，往后我不跟他们单独约了。”
“我没说不让你约。”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进了卫生间洗手。水流哗啦啦的，镜面上头蒙了一层白乎乎的雾气。折砚舟站在门口，透过镜子盯着我看。
“那你为什么——”他停了一下，“要讲那句‘最后的午餐’。”
“正在气头上，随口说的。”我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饭菜都凉了，出去吃吧。”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等坐到饭桌上，婆婆问了一句“砚舟今天回来这么早呀”，折砚舟“嗯”了一声回说“项目收尾了，稍微空一点”。她也没多问，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你这阵子瘦了不少”。
我没掉秤。
就是脸看着有点浮肿，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实。
接下来三天，折砚舟到家特别准时。
七点半进门，先弯腰换拖鞋，接着往厨房探脑袋问一句“妈今儿做啥好吃的”，偶尔还顺手帮衬着端个菜。
晚上也不攥着手机躲阳台上了，改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一块儿追剧，我低头刷手机，他就盯着电视屏，时不时凑过来问一句“这演的是啥”。
那架势，跟去年似的。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就搁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上露着。
微信消息嘟嘟弹出来，备注写着“赵哥”，我眼尾扫到一句“周六老地方你定时间”——没瞧全，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手一划就把消息抹掉，拎起手机直接进卧室。
那动作，利索得不行。
利索到压根不是怕我瞧见，是身体自个儿的反应。
周四下午，唐若晃到我工位旁边，递了杯奶茶。
“给你带的，少糖去冰，我记得你爱喝这个。”
我抬头接下来，道了声谢。
她没挪步，靠着桌沿压低嗓子：“那天在餐厅……你别瞎想啊，赵总请客，砚舟说正好有正事儿跟赵总聊，我就是过去蹭顿饭的。”
“我没瞎想。”我拿吸管戳开杯盖。
“你俩没事吧？我看砚舟那脸色不对劲。”
“能有啥事。”
她“嗯”了一声，笑了笑，转身回自己位置去了。
我盯着面前的奶茶杯，愣了好一会儿神。
少糖，去冰，正好是我喝的习惯。
可我压根儿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提过“去冰”这回事。
以前每次点单，她都要正常冰，我喝常温，她老嫌我“连喝个东西都温温吞吞的”。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悄悄记住的。
我抿了一口，甜得有点过头了。
周五晚上折砚舟去洗澡，手机搁在床头充电。
我正叠着衣服，顺手就够了过来——真不是故意要翻，是屏幕突然亮了。
锁屏上直接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唐若发的：“明天周六，上次说好的那家brunch我订了十一点位子，你直接来就行～电脑别带啦，好不容易歇一天嘛”
底下紧跟着赵景行的消息：“周六叫上弟妹一起呗，人多才热闹。”
唐若又回了赵景行：“别别别，知意姐平时忙得很，再说上次餐厅那事儿她八成心里对我有点疙瘩，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赵景行回：“女人心思细，你别多想，砚舟那边让他搞定家里就完了。”
聊天记录停在了下午四点。
折砚舟始终没回唐若那条“十一点”的邀请。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指纹解锁的位置，停了两三秒。
最后还是放下了。
照原样搁回去，充电线插得好好的，屏幕朝下扣着。
我接着叠袜子。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扣着，也没多问，拿起来瞄了一眼，表情微微滞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划开屏幕，回了一条信息。
我人还背对着他，站在柜子前面翻明天要穿的裤子。
他手机回完消息，往枕头底下一塞，随口说了句：“明天赵景行说想聚一下。”
我应了一声：“嗯。”
他又说：“就中午，吃完就回来。”
我回他：“去吧。”
他顿了一下，大概盼着我能多问两句。我没接这个话茬。
他跟着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什么事……也一块儿去？”
我说：“我明天约了方淮改方案，走不开。”
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几秒。
他开口：“知意，你最近是不是……”
我问：“什么？”
他叹了口气：“没什么。早点睡吧。”
灯灭了。我闭着眼听他在旁边翻身，床垫弹簧吱嘎响了两下。他呼吸压得很轻，像在试探我到底睡着了没有。
我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过了好一阵子，他压低声音叫了句“知意”。
我没理他。
他又翻了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之后就没动静了。
周六我确实没去那顿早午餐。
我跟方淮在咖啡馆磨方案，这话不假。方淮到的时候手里拎了两杯美式，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口就说：“你上次提的那个标题方向，我回去又想了想，确实比原来那个带劲。”
我俩对着文档熬了三个钟头。中间方淮来了个电话，他起身出去接的，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太对劲。
"出什么事了？"
"没大事，工作室那边的小问题。"他重新坐下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唐若上周跟我说，想把她一个搞商贸的朋友介绍过来，负责咱们周年庆的物料。我看了下报价，比正常行情高了不少。"
"做商贸的？"
"对，叫个什么xxx商贸，老板姓赵。"
我没接话。
方淮侧头看了看我："怎么，你认识？"
"我老公有个同学也干这行，正好也姓赵。"
方淮"嗯"了一声，就没再多问。他这人最让人舒服的地方就在这儿，不该打听的从来不碰。
可我心里已经记下了。
唐若和赵景行，什么时候开始有来往了？
周日那天，折砚舟到家都快下午两点了。
一进门就带着股咖啡味儿，里头还混着点香水。还是那股柑橘调，比上次外套上的淡了些，但一闻就能分辨出来。
婆婆正在阳台晾被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他换鞋那会儿，我抬眼看了看他。
"中午吃的什么？"
"西餐，赵景行请的。"
"哦。"
他把夹克挂好，凑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想拿我手里的橘子。我没给他，自己一口塞进嘴里。
他手缩回去，搓了两下。
"唐若也在？"
"嗯，她跟赵景行谈笔业务，顺便坐了一会儿。"
什么业务啊。
我也说不太准，听说是礼品采购那一摊子，要找家设计公司来做包装。
我剥第二瓣橘子，没接这茬。
他有点坐不住了，声音压低了些：“你问我这个，不就是想知道她在不在这儿吗。”
“确实想知道。”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酸得牙根一紧。
“她在，但我跟她真没什么。”他看着我，“知意，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我咽下橘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我信你。”这话我说得真心实意。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信你，不代表我信别人。”
他愣住了。
我没多解释，起身去厨房接水。婆婆正好从阳台进来，手里拢着一床半折的被套，瞧见我们俩的脸色，脚步慢了半拍。
“妈，我来。”折砚舟站起来要接。
婆婆没递给他，自己抱着往屋里走，路过我身边时，很轻地在我后肩上拍了拍。
不是宽慰。
是“我在”。
周二晚上，折砚舟他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回卧室收拾衣服。
他一件衬衫挂在最里头，袖口有些褶子。我取下来时，从口袋里掉出个东西。
一张小票。
我捡起来看了看。
xxx会员餐厅，那天是上周四——他跟我讲“公司要加班”的日子。消费单上写着：两份主菜，一份甜品，一瓶红酒，加起来六百八十多块。
结账方式：会员卡，尾号是3381。
那卡不是他的。他工资卡尾号我记得是7712，之前帮他绑过水电费代扣，错不了。
我把小票翻到背面，上面没印名字。
拿手机拍了张照，又放回原处。那件衬衫挂回衣橱，位置稍微动了动，跟别的衣服错开了一点点。
我不怕他发现我动过。
他从来不去翻衣柜。
周四晚上，折砚舟去洗澡，他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视频通话打进来。
锁屏上跳出“唐若”两个字。
不是微信语音，是微信视频。
我坐在床沿，手机在枕头上面震了三下，停了。过了十秒又震起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头像。
那张照片是唐若去年冬天拍的，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滤镜磨得皮肤亮亮的。
我没接。
震动停了。
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哎呀不好意思！手滑点成视频了本来想发语音问问你周末有空不，砚舟在边上不？我有个尺寸想问他，之前赵总那边做过的包装盒规格是怎样的。”
这段话我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点错了视频？
你给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拨视频通话，夜里九点四十，手滑了。
我回了个句号。
她那边飞快地回了问号。
我没搭理。
折砚舟推门进屋，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拿他手机，步子顿了一下。
“谁啊？”
“唐若，视频打错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瞄了眼屏幕，脸色有那么一瞬间不太对，接着扯了下嘴角：“她说打错了。”
“嗯，她说打错了。”
他随手点开消息回过去，指尖戳得很快。
我转头去柜子里拿睡衣，没看他屏幕。
可余光还是扫见了他回的头一行字——
“下次别打视频，知意在家。”
不是“我现在不方便”。
是“知意在家”。
这个说法，这个主语，这个提醒方式。
我抱着睡衣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把热水拧开。
花洒声音很响。
我站在镜子前，衣服都没换，就那么杵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我，脸上看不出什么动静。
可我心里明白，那杆秤上，最后一粒砝码已经落下来了。
平衡碎了。
周末回婆婆老家拿换季的厚被子，折婶子过来串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着聊着就掏出手机翻起照片来。
"大姐你快瞅瞅，前两天建军家那小子办喜事，酒席上的大虾，个头比咱巴掌都大嘞。"
婆婆听了也凑过去瞧，我跟着瞄了一眼。
但我的眼睛没落在那虾上。
我盯的是折婶子微信上那串聊天列表，她还没退出去，顶头置顶的群聊叫“老折家亲戚群”。
最新一条消息是折婶子自己转发的，配了张照片，底下写着“咱家砚舟可真长脸，跟朋友吃个饭都能坐主位”。
照片拍的是家餐厅卡座，折砚舟侧着身子坐着，面前摆着红酒杯，举着，对面坐着个人，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扎着马尾辫，穿着件米色上衣。
那背影我认得。
唐若上周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城东银座，配着九宫格图片，第七张是餐厅窗外的景，第六张是她自己的咖啡拉花，第三张正是这张“朋友举杯”的背影——她发的时候我就刷到过，当时没点开大图细看。
不知谁把图存了下来，转到了亲戚群里。
折婶子被蒙在鼓里，还乐呵呵地念叨：“你看这小伙子多有精神，旁边那姑娘是谁家的呀？”
婆婆没接话。
她把手机拿远了些，又递回折婶子手里，笑了笑说：“不清楚，估摸是同学之间聚聚吧。”
折婶子“嗯”了一声，接着翻别的照片去了。
我低下头接着理被套，手上的活儿一直没停。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后排，折砚舟开着车。
高速服务区里歇了歇脚，我去了趟洗手间，婆婆跟了出来。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走廊那头等着。
我出来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让我擦手，跟着说了句什么。
风声不小，她声音又轻，我险些没听清。
“你心里有数就成。”
我擦手的动作顿了一顿。
“妈——”
“我不问你。”她把纸巾袋收回了兜里，“你不是个没分寸的孩子。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了，我就听着。”
她转过身往回走，风把外套下摆掀了起来。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头发被吹乱了，也没伸手去拢。
我快走两步追上去，轻轻扶了下她的胳膊。
她手背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疤，是当年在纺织厂叫机器烫的。我小时候摸过不知多少回，她总说“早就不疼了”。
“妈。”
“嗯。”
“谢谢您。”
她没说话。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折砚舟正好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了三瓶水。婆婆拉开车门，躬着腰坐了进去，连头都没回。
可我瞧见她在上车以前，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
就那一下。
到家那会儿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折砚舟去厨房给婆婆搭把手，我自己回了卧室。
衣柜最底下那层，放着他那只旧帆布袋，念大学的时候用来装书的，搬了几次家也没舍得丢，里面塞了些零碎东西——充电宝，旧数据线，还有前年的火车票。
我蹲下身子，扒拉着底下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对折着，口没封。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看。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左上角还钉着订书钉。
头一张上印着“xxx商贸项目阶段性明细”，日期从去年十一月一直排到今年三月。
表格里写着项目名、金额、还有回款时间。
旁边是折砚舟的笔迹，用铅笔批了一行小字。
我翻到第三页。
那上面有三笔回款，金额分别是“18600”“24000”“9800”。
每笔后面的合同编号都被铅笔圈了三道，边上写着“私账？待核”。
那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穿了。
他也有疑心。
或者说，他心里早就明白怎么回事，就是不敢往深了碰。
我把纸重新塞回信封，信封原样叠好，压回最底部。
帆布袋拉链拉上，位置也挪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蹲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赵景行拿私账走项目上的钱，折砚舟明明瞄见了，可就是不开腔。
他怕提了退股拿不全尾款，也怕薄了同学那层脸面。
唐若刚好夹在两人中间。
赵景行摆饭局，唐若“恰巧”也在桌上。
赵景行那句“弟妹忙”是有来头的——先是唐若说了句“知意姐不舒服我……”，赵景行就着这话头，把话递到折砚舟跟前。
事情像连环套，一环连着一环。
他们都不是笨人。
可折砚舟偏偏笨在以为自己能干干净净抽身。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眼眶有点发红，倒不是哭过，是蹲太久猛地站起来闹的。
我轻轻拍了拍脸颊，补了点唇膏，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折砚舟正坐在那儿削苹果，削完了递到我面前。
“妈说你晚上没怎么吃排骨。”
“我不太饿。”
他见我没接，把手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搁在茶几上。
“知意。”
“嗯？”
“妈今天……是不是在群里看着那张照片了？”
“可能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抽出纸巾把苹果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我跟唐若真没什么。”他声音闷闷的，“照片是她拍的，她发朋友圈那会儿我真没注意到，谁知道会被亲戚转到群里。那天我只是举了个杯，赵景行在说话，我压根没看镜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看着他，“你举杯的时候，眼神是看向赵景行的，不是看她。照片把赵景行裁掉了，才只留下你们俩。”
他愣了一下。
“你放大了看就清楚了。”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适中，“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你跟谁一块儿吃饭，那是你的自由。
可你怎么——
“折砚舟。”我截断他的话，“你外套口袋里那个存包牌，我取回来的压根儿不是纸袋，是发票。”
餐厅存包处领出来的东西我翻过了，是条丝巾。
小票就搁在袋子里头，四千二。
他脸当场就变了颜色。
“那不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不是你的。”我顺手把电视关掉，“会员卡尾号是3381，消费明细我调不出来，可丝巾的吊牌还在，那牌子我没见过，唐若上个月在朋友圈晒过同色系的。”
我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站起身来。
“这两天我手头没什么事，妈生日快到了，你挑个餐厅订一下。你同学赵景行要是愿意来，也没问题，多喊几个人热闹热闹。”
他张着嘴，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我往卧室那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六妈过生日，你早点儿回来。别穿那件深灰色的，领口都磨了。”
门带上了。
我后背贴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他手机响了起来。
他没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往阳台走，把窗户合严实了，声音彻底挡在外面。
我坐回床边，拿出手机。
方淮的微信正好弹过来：“上次你提的那份报价单，我让财务对了个底版，你明儿方便的话我发你看看？”
我回消息：“方便，谢学长。对了，周六我妈生日，想请你过来吃顿饭。”
他秒回：“好，地址发我。”
我想了一下，又补了句：“可能会有点吵，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发了个“？”表情。
我没多解释。
有些事，等那天饭桌上一摆开，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周六上午我去了趟城东那家会员制餐厅。
存包牌在我大衣兜里揣了一周，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
前台是个短头发女生，认出我了，冲我笑了下：“姐又来啦？”
“取东西，上周存在这的。”
她查了下系统，从柜子里拎出那个纸袋。
米白色，xxx品牌，封口贴还没撕。
我当着她的面把袋子拆开。
里面确实是条丝巾，焦糖色，桑蚕丝，吊牌还挂着，价签上写四千二。
小票在袋子底部，日期是上周四下午两点十四分。
付款方式是会员卡，尾号3381，持卡人登记那一栏盖了个“已核销”的红章，但背面手写备注里有一行特别小的字：“会员：唐女士，预留电话138尾号0021”。
唐若的手机号我以前存过。
去年她换号码，特意发微信告诉我的，138尾号0021，一个数字都不差。
我没拍照片。
反过来把吊牌拍了一张，丝巾放回去，封口条重新贴好。
前台问要不要帮忙存一下，我说不用了，拎着就走了。
出来的时候商场一楼的珠宝柜台正放着歌。
我从旁边过，玻璃柜反射出一道光。
我停了两步。
上周唐若戴的那对水滴耳钉，跟这柜台橱窗里摆的挺像的。
我没进去问，对着橱窗拍了一张，拿手机查了查牌子，官网同款标价三千六。
两张票，一天之内刷掉的。
用的是同一张卡。
中午到家，婆婆正在试新衣裳。
藏蓝色的对襟衫，是折婶子帮衬着从老家裁缝铺做的，料子不算贵，但针脚密实。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问我显不显老。
“好看，年轻了十岁。”
她笑了，转身去厨房把提前炖好的鸡汤又热了一回。
折砚舟下午两点到的，手里提了个蛋糕盒子，一进门就喊“妈生日快乐”。
婆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接过来，说买啥蛋糕，我蒸了长寿面。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然。
“妈，我……多叫了两个人来。”
“谁。”
“赵景行正好今天在城东办事，唐若也顺路，我说一起过来吃个饭热闹点。你别介意。”
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定在哪儿了？"
"就咱家边儿上那家xxx酒楼，包间早订好了，晚上六点半。"
"成。"
就甩了这一个字。
折砚舟像是松了口大气，扭过头来看我。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冲他应了一声："我订了五点半的蛋糕和蜡烛，方淮五点四十能到。"
"方淮也来啊？"
"我喊的，妈过生日嘛，多个人多份热闹，也好敬杯茶。"
他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婆婆从厨房那头转出来，经过我边上的时候，极轻地"嗯"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说"你看着办就行"。
五点五十，方淮到了。
手里提着一盒茶叶，见着我妈鞠了个半躬，嘴里念着"阿姨生日快乐"。婆婆忙不迭地说"来都来了还拿什么东西"，拽着他往屋里坐。
折砚舟套了件黑外套，正站在玄关换鞋，眼神往方淮那儿扫了一下，没出声。
六点十分，他手机响了。
"行，你们到了？我这就下楼接。"
挂了电话他跟我讲："赵景行和唐若到楼下了。"
"去接吧。"
他推门走了。
婆婆解下围裙叠好搁在椅子上，进屋换了件像样点的外套。出来照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回头瞧我。
"走吧。"
我拎起包，伸手搀了她一把。
方淮拎着蛋糕盒子走在后头，挺有眼力见儿地隔了半步远。
包厢里摆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我们几个坐一边，正好不显得空。
婆婆坐在主位上，我挨着她左手边，方淮坐右手。折砚舟进来安排座位，赵景行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两盒补品，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阿姨生日快乐”。
唐若跟在他身后，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耳朵上那对耳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就是橱窗里摆的那对。
我看见了。
她也瞧见我了，表情停了一瞬，随后笑得跟没事人一样：“阿姨生日快乐！知意姐你们到得真早呀。”
婆婆点了点头：“坐吧。”
赵景行把补品搁到桌上，顺势坐在折砚舟对面。唐若挨着他旁边坐下，折砚舟站在我这边，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唐若对面。
位置刚定下来，服务员就端着凉菜上桌了。
方淮低着头给婆婆倒茶，谁也没看。
我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椅子边上。
没急着拿出来。
菜上了三道，酒也开了，赵景行端起杯子敬婆婆，话说得挺周全：“阿姨，砚舟是我老同学，也是我兄弟。您尽管放心，他跟着我做事情，我肯定多照顾着点。”
婆婆端着茶杯，没动酒，笑了笑：“孩子自己有分寸就行。”
赵景行仰头把酒干了。
折砚舟跟着抿了一口，脸蹭地就红了。
唐若夹了块素鹅放进婆婆碗里，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姨您尝尝这个，口味挺清淡的。”
婆婆轻轻“嗯”了一声，筷子却没动。
桌上气氛有点闷。
赵景行跟没察觉似的，扭头又和方淮碰了下杯，笑着说：“方总搞设计的？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方淮客气地应了句：“小工作室而已，赵总太客气了。”
这时候我把椅子旁边的纸袋拎了上来。
纸袋搁在桌边，不碍着菜。
折砚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吭声。
唐若的目光也飘过来，在我手边停了不到半秒。
我笑了笑，打开袋子。
里头是一条焦糖色的丝巾，叠得平平整整，吊牌正好露在外面。
“唐若。”我喊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嗯？”
“你的会员卡落我这儿了。”
桌上的动静一下子小了。
赵景行举杯的手悬在半空。折砚舟的筷子“啪”一下掉在碟子里。
唐若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会员卡？”
我把小票从丝巾底下抽出来，放到丝巾旁边。
“上周四，城东银座那家餐厅。尾号3381，预留电话是138尾号0021。”
你那天刷这张卡买丝巾，花了四千二。下午三点零六分，同一张卡又在隔壁珠宝柜台刷了双耳钉，三千六。
我盯着她看。
“耳钉你今天正戴着呢。”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
动作很快，又放下了。
“你、你查我？”
“不是查你。”我语气很平静，“是你存包领东西的时候，前台把消费小票夹在袋子里了。我去取包，顺手一起拿到了。”
赵景行把杯子搁下，玻璃底磕在转盘上，“咚”一声响。
“弟妹，听这意思，是要在饭桌上念叨我们花多少？今儿是阿姨生日，这么整不合适吧。”
“赵总别急。”我转过脸看他，“丝巾说完了，接着说你的事。”
我从包里把那个信封掏了出来。
打印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发皱，是我蹲在衣柜里翻出来时压的。
我把纸展开，平铺到转盘上。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你们xxx商贸那个礼品集采项目，折砚舟跟我提过，说一直跟着你取经。”
我把三笔用红笔圈出来的回款推到赵景行跟前。
“这三笔，合同编号全对得上，金额分别是18600、24000、9800。可打款记录没进公司公账，而是进了一个私人账户，尾号7749。”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景行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声音压着，可那股火气还是往外冒。
“我可没别的意思。”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递到他眼前，“折砚舟在家里留了一份纸质的明细，他自己用铅笔圈了三道‘私账？待核’。我拿他手机里拍的合同照片挨个对过，日期、金额、项目名称，一笔一笔都没落。你要不要现在亲眼看看？”
赵景行压根没碰那张纸。
他就那么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似的。
“你一个写文案的，管这些闲事干什么。”
“不是我主动去翻的。”我扭头看向折砚舟，“是他自己留了底。他早就起了疑心，只是一直不敢问你。”
折砚舟坐在那儿，脸白得跟纸片似的。
手死死攥着桌布，指节都泛了红。
唐若想接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知意姐，话不能乱说，那说不定是……”
“是什么？”我盯着她，“是赵总临时借你的卡刷一笔，还是你那天‘恰好路过商场’其实是在替赵总跑腿，顺路给自己买了一对耳钉？”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条丝巾是帮我姐带的！”
“帮你姐带东西，拿你自己的会员卡结账，四千二的丝巾连吊牌都不撕，搁在餐厅寄存处放了一个星期——你姐取个东西要取七天？”
她不吭声了。
婆婆始终没碰碗筷。
这会儿她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搁下。
瓷器磕在转盘上，响声不大，却让满桌子人都停了下来。
“砚舟。”
折砚舟猛地把头抬了起来。
“妈没啥文化。”婆婆声音不高，跟平常说话一个调子，“但妈认得四个字——拿人手短。”
赵景行笑了一声，那笑里透着凉意。
“阿姨，年轻人搭伙做点买卖，账上有点灵活的处置，您可能看不太明白。也没必要在饭桌上弄成这样。”
“灵活处置。”我把他的话又讲了一遍，“三笔私账加起来七万多，这算灵活。那他跟着你忙活半年，落到手里的钱还顶不上唐若一条围巾，这也算灵活？”
折砚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扭头看赵景行，嘴角直打颤：“赵哥……那三笔，你当时跟我讲是临时过账，月底就转回公账上的。”
赵景行根本没搭理他。
“砚舟，你媳妇今天摆这排场，是你支使的吧。”
折砚舟连连摇头：“我压根不知道她——”
“你不知道？”我截住他的话，盯着他，“你拿笔描了好几遍都不敢问，你以为闷着不吭声就能全身而退？赵景行回回请你吃饭都带着唐若，唐若什么时候跟你们公司扯上的业务，你心里没数？”
“你别说了！”
他突然喊了一声。
包厢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婆婆把筷子撂在碗边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方淮坐得端端正正，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才伸手把茶杯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
折砚舟眼圈泛红。
“我一直没敢开口问。”他嗓子发涩，“他是我老同学，我刚进组那会儿他说带着我，我怕一问出口，往后连共事都尴尬。唐若……唐若又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更不敢跟你提半个字。我每次说加班，其实是去帮他跑货、对单子，跑完连车钱都是自己掏的。”
他抬眼望向我。
“我没拿过他一分不该拿的钱。”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嗓门没提高，反而压得更低，“你不说，我哪知道你是被人糊弄，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怕你瞎想。”
“你不说，我才瞎想。”
他低下头，两只手把脸捂住。
唐若坐在那里，手里的餐巾纸已经被拧得不成样子。
赵景行往椅背上一靠，瞥了折砚舟一眼，又转过来看我，嘴角轻轻勾了勾。
“行，弟妹有手段。账目对不上回头我让人找砚舟核对，今天不给阿姨添堵，我先告辞了。”
他说着起身拿外套。
“赵总等一下。”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是方淮早上转给我的。
xxx商贸公开招标的备案记录，去年年底那批礼品集采，中标方写的确实是xxx商贸。
但备案合同上写的总金额，跟折砚舟手里那份明细一比，差了快四万块。
“中标合同跟你们实际跑的那份合同，数目根本对不上。你从私账上走掉的那七万多，刚好就是这笔差价。”
赵景行低头瞥了眼那张纸。
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公开渠道查的，又没偷没抢。”方淮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我工作室以前刚好给那家招标方做过周年庆的物料，备案编号在合作邮件里见过。顺着对了一下，不难查出来。”
赵景行没接话。
折砚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也没伸手去擦。
“赵哥……你当初跟我讲，合同就是备案那个版本，实际执行加量不加价。那你多收的那笔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赵景行盯了他三秒钟。
忽然笑了一声。
“砚舟，跟了我半年，就学会让你媳妇在饭桌上给我唱这出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翻旧账？”
折砚舟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蹭，刮得地砖吱啦一声响。
“我不是跟你翻旧账。”他嗓子哑得发狠，“我是来跟你把账彻底了断。从今天起，你们项目我不跟了，之前垫的钱、跑的路、贴的工夫，我都不要了。你只管把我的名字从你们任何文件上删干净就行。”
赵景行冷笑一声，拎起那盒补品往桌上一撂。
“行。清。明天就清。”
说完我就转身往外走。
唐若也跟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最后她低头跟婆婆说了句“阿姨对不起”，就追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包厢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小炉子上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折砚舟还杵在那儿。
腿像是没了力气，他慢慢往下坐，手撑在膝盖上。
婆婆起身，从旁边把纸巾盒拿过来，递了一张给他。
“擦擦。”
他接过来，没先擦脸，倒是先擤了下鼻子。
方淮站起来，过去把门关严实了，又走回来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我也坐回去，把丝巾、小票、纸、备案表一样一样收进纸袋里。
动作不急，也不慢。
折砚舟忽然抬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外套口袋里那张存包牌，第一天我就去取了。”
他愣了好半天。
“你从那天中午……就全知道了。”
“不全。”我把纸袋封口贴按实了，“你到底拿没拿，我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来。
婆婆走过来，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
“先吃饭。面等会儿我给你煮。”
他看着那碗汤，眼泪又掉了一滴进去。
没出声。
方淮挺有眼力见儿，站起身来，嘴里说着：“阿姨，我去瞅瞅热菜，别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婆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端着茶杯就出了门。
包厢的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就剩我们三个人。
折砚舟端着碗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我伸手把勺子递到他跟前。
“妈过生日，喝口热的暖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婆婆在旁边瞧着，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知意。”
“嗯。”
“你早就料到今天他们会来？”
“料到了一半。”我回答，“丝巾和卡是板上钉钉的事。账目是他自己留下的，我没想到他会圈三遍。赵景行敢当场翻脸，我也没想到他翻得那么利索。”
婆婆轻轻“嗯”了一声。
“那往后呢。”
“往后就看他自己的了。”我瞥了折砚舟一眼，“账清了，人也自然就清了。”
折砚舟放下碗，眼泪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抬手用手背胡乱一抹。
“知意，对不住。”
我没有接这句话。
不是不肯原谅。
是有些事，光靠一句对不住，怎么也回不到去年冬天他给我剥橘子的那个模样。
我说：“先把妈的长寿面吃了。”
他点点头，重新端起碗。
汤面的热气升腾起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擦拭的时候，我转过头，望向窗外。
酒楼外头街灯刚刚亮起来，天色还没彻底暗下去。
风从楼下吹过来，把银杏树的叶子卷落几片，在半空打着旋儿。
方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菜盘，脸上的表情还跟进门时一样平淡。
“热好了，端上去吧。”
“上。”婆婆应了一声。
转盘缓缓转了起来。
碗筷碰撞的声音重新在桌上响了起来。
可有些东西，就像那滴掉进汤里的眼泪，早就化开了，再也捞不回来。
赵景行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折砚舟去了趟xxx商贸。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我下班刚踏进家门，就看见他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鞋都没脱，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处理干净了。”
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我拆开来看，一共三页纸，是退出项目的确认单，他之前垫出去的跑腿费、差旅费，赵景行一分没扣，可也没补给他。
最后一行写着“双方再无经济纠葛”。
字是赵景行的秘书打的，没签名，只盖了个公司的章。
“他没见你？”
“没见。秘书给的，说赵总不在。”
折砚舟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钱不要了？”
“我算过了，垫出去的那些，加上他说的‘分红’，刚好能顶上那三笔私账的零头。真要是讨回来，我反倒睡不踏实。”他低头去解鞋带，“我不要了，只要他盖章。往后他那边再出什么岔子，也跟我没关系。”
我望着他。
这一回，是他头一次没再躲开。
“妈那边知道了吗？”
“跟她讲了。妈说了，不要就不要，人干干净净的比钱要紧。”
我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多添了个菜，折砚舟抢着去盛饭，盛了三碗，头一碗递到婆婆面前。
婆婆接过来，什么也没多说，动了两下筷子，忽然开口问：“你活儿的事儿咋整？”
“投了好几家了，下周去面一家xxx公司的执行岗，跟刚毕业那时候差不多。”
“那薪水呢？”
“比原来少一千多块。”
婆婆“嗯”了一声，嚼着菜，咽下去才接话：“少点就少点，人踏实比啥都强。”
折砚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我夹了块土豆搁进他碗里。
“从最底下往上爬，不丢人。”
他低低“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我听到他吸了吸鼻子。
唐若那事，到了下下周一才算正式揭过去。
工作室群里方淮发了条通知：“唐若因为个人发展原因要离职，最后工作日定在周五，谢谢这段时间的配合。”
没有散伙饭，也没人张罗拍合照。
周五下午我正低头改稿子，旁边站了个人，待了一会儿。
“知意姐。”
我把耳机摘下来。
她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纸箱，耳朵上那对耳钉不见了，脸素着，眼眶有点泛红。
我东西都收拾利索了。
“嗯。”
“我……”
她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纸箱换了个手抱，箱角蹭到我桌子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以前请你喝过一回糖水。”她说，“大学后街那家店，你胃不舒服，我特意让人多加了些姜。”
“记得。”
“那碗糖水就当是我欠你的。”她声音压低了，“你今天不用还我什么，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没起身。
“糖水归糖水。”我把耳机线绕好，搁在桌面上，“你走那天在餐厅戴的那副耳钉，够我一个月伙食费了。”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翻。”我看着她，“你以后爱去哪去哪，别再拿别人的饭桌当自己的路走。”
她抿了抿嘴唇。
“好。”
她把纸箱搂紧了些，转身朝电梯走过去。
我看着她背影穿过玻璃门，伸手按了下行键，箱子挡着脸，露出一半。
我摸出手机，给方淮发了条消息：“她的东西都清完了？”
方淮回：“清了，工位空了。”
“嗯。”
“你没送她？”
“送过了。”
方淮发来一串省略号。
我没再接话。
下班出了大楼，天有点阴，像要落雨又没落下来。
我把伞撑开，瞧见唐若蹲在路边等车，箱子搁在脚边，帆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围巾。
那条围巾不是我送的。
是她自己买的那条。
风一吹，围巾的角飘了起来，她赶紧伸手压住。
叫的车停过来，她拎着箱子弯身进去，车门砰地关上，尾灯闪了一下红，就开走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开始密了起来，我转身往地铁口走。
经过一家糖水店，招牌已经换了新颜色，从前那家早就没了影。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
折砚舟面试过了关。
底薪比以前每个月少一千二，早九晚六，偶尔加班有补贴，车费不用自己垫。
头一天上班，他六点半就爬起来了，在衣柜前翻来翻去翻了十来分钟，最后挑了件最旧的藏青色夹克套上。
“太旧了吧？”我靠着门框看他。
“新公司，还不熟，穿太正式显得像去挑刺的。”
他说完自个儿笑了一下。
好久没见他那样笑了。
我递了双干净的袜子过去：“领子翻好，别老像以前那样磨后颈。”
他接过去，低头穿袜子，耳尖悄悄泛了点红。
婆婆在厨房蒸包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头一天上班别迟到，路上当心点。”
“知道了妈。”
他出门前回头瞧了我一眼。
“晚上想吃啥？我下班顺路带回来。”
“随便，别又是包子就行。”
他笑出了声，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叮”一声下去，跟着又“叮”一声上来——是来接人的。
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儿。
没敲锣打鼓，也没挂什么“从头再来”的横幅。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有人套了件旧衣裳，照常出门上班去。
开头那三个月最熬人。
他赚得少了，月底还信用卡还得分期慢慢还。
婆婆翻出老家那张存折，想着取点钱出来补贴，我给拦下了，跟她说妈那钱您留着别动，我这边奖金下来了够花的。
她也没再坚持。
不过到了周末，她就在家鼓捣起手工布艺包来。
方淮帮她找了个工作室帮忙代卖，一个月能多个七八百块。
她高兴得很，常常缝到晚上灯还亮着，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瞧见她架着老花镜还在那儿一颗颗穿珠子。
折砚舟看见了，也没说“你别做了”。
有天夜里，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婆婆，帮着穿线，捋了半天线头也没穿进针眼，婆婆接过去一下就过了。
“你手笨。”婆婆说他。
“妈你手巧。”
“少跟你爸学，嘴上就会哄人。”
折砚舟的手顿了一下。
“爸年轻的时候也笨？”
“笨。不过笨人肯下力气。”婆婆头也没抬，“他骑车子送我上班，三十里地，下雨天上甩得整个后背都是泥，回来照样咧着嘴笑。我那时候就想，笨点不怕。”
折砚舟没吱声。
穿好了一根线递过去，婆婆接过来，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着，没走进去。
有些话，当儿子的得自己听进心里去。
不用谁翻译。
这日子就这么往前趟，没啥大浪花。
折砚舟那新公司里，有个老项目经理带着他，活儿不少，可都不算腌臜。
有一回他回来跟我念叨：“今天我提前半个钟头把报表交上去了，经理说可以。”
我给他递了杯水，说：“明儿个接着来。”
他端着杯子，乐了。
我婆婆在阳台上收衣裳，听着也笑，没扭脸。
到了秋天，方淮叫了顿饭，说工作室搬了新地方，顺道谢我妈妈那批手工包卖得俏。
饭桌上，方淮问折砚舟：“眼下还跑业务啊？”
“不跑了，坐办公室了。”
“偶尔帮着盯盯供应商，酒是不用喝了。”
方淮点了点头：“挺好。上次招标那家备案系统又更新了一回，我瞟了眼，你们老同学那个项目，备案金额后头补了条公示，差价那块标了‘物料增补’，走公账了。”
折砚舟筷子滞了滞。
“啥时候的事儿？”
“上个月。”
“他……给补上了？”
“公示上是补了。至于谁掏的钱，不好说。”方淮喝了口茶，“反正账面上是干净了。”
折砚舟好一阵没吱声。
末了“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夹了块排骨，搁他碟子里。
1
他抬脸望向我，我面上没露出什么神色。
2
“吃饭。”
3
他动了筷子。
4
5
十月底的时候，婆婆提了句，想去郊外摘点橘子。
6
折砚舟把路线查好了，报了个小旅行团，当天去当天回，管一顿农家饭。
7
我跟单位请了假，三个人一台车，早上七点半就动身。
8
天带着点凉意，山里雾气还没散干净。
9
那片橘子林在半坡上，枝头压得低，黄澄澄的青皮混着，叶子泛着油亮的光。
10
婆婆手里提只小竹篮，折砚舟在边上替她拿着，走几步停下来等她两步。
11
“妈你慢着些，别踏到沟里去。”
12
“你走你的，我穿的鞋防滑。”
13
我落在后头，顺手拍了张照。
14
日光恰好从雾缝里洒下来，打在她蓝外套的背上，亮了一小片。
15
折砚舟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向我。
16
“知意。”
17
“嗯？”
18
“那句对不起。”
19
风摇着橘子叶，哗啦哗啦响。
20
他站在坡上，手还搭在婆婆胳膊边，头发叫风吹乱了也没伸手拨一下。
21
“以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话。不是那天饭桌上随口说的那种，是认认真真的。”
22
婆婆侧过头瞧了他一眼。
23
“要认真你就走快点儿。”她把手缩回去，自己朝前迈了两步，“橘子再不去摘，就要让人摘光了。”
24
折砚舟怔了一下，随即笑开。
25
“妈您慢点，我来扶您——”
26
“不用扶，你先摘去。”
她步子迈得急了些，手里的小竹篮晃晃荡荡的。
折砚舟侧过头来看我。
我顺手把装橘子的塑料袋递了一个过去：“别傻站着，快追。”
他接过来，几步就追了上去。
山间小道上，橘子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太阳越爬越高，晨雾也散干净了。
我跟在后面，瞧见他弯腰替婆婆扶了扶枝条，婆婆踮起脚摘下最饱满的一颗，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
“甜得很。”
“甜就手脚麻利点，等下收门票的可要来了。”
他嚼着橘子直笑，嘴角泛着亮光。
也不知道是橘子汁，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赶上去。
就站在坡下，远远望了一阵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方淮在工作室群里发的消息，说下个月团建地点订在海边。
我没回。
收起手机，抬头往坡上看去。
折砚舟正把婆婆的篮子接过来拎着，另一只手伸向高处一枚熟透的黄橘。
婆婆在旁边指点着：“左边那个，那个才够味。”
日头正好。
风也轻柔。
橘子确实熟透了。
我踩着碎石小路往上走，脚底有些硌，倒也不疼。
到了跟前，折砚舟递过来一瓣剥好的橘子，皮被他拢在手心里。
“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甜。
“甜不？”
“甜。
“这家的要是还不甜，下回咱就换一家。”
“成。”
婆婆在前头扯着嗓子催：“脚底下快点儿！那头最大的都快让人薅光了！”
折砚舟赶紧拎着篮子追上去，一个橘子从篮子缝里滚出来，骨碌到路边。他弯腰拾起来，袖口蹭了点泥，拍了拍，随手揣进兜里。
我跟在后头，把嘴里的橘子核吐到手心，顺手丢进路边的草堆里。
风又吹过来了。
这回是暖乎乎的。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