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子哥哥不在,本侧妃倒要看看,谁还能护着你。”
尖利女声刺破东宫花园的寂静。
“姚侧妃,你认错人了。”
素衣妇人立在花径尽头,语气不疾不徐。
“认错?你就是那个占着正妻之位的失宠太子妃,装什么糊涂!”
“你要休我?”
妇人抬眸,看向匆匆赶来的太子。
“母后,儿臣不敢。”
太子姬烨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侧妃姚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昭三年没有踏出长乐宫。
她今日出来,只带了一名心腹女官嬴姑姑。春末的宫道落满海棠,软轿从西角门悄无声息进了东宫。太子妃姒瑶住在东宫北侧的缀锦殿,殿内药味浓重,窗棂半开,透进几缕带着花香的微风。
姒瑶半靠在引枕上,听见脚步声,挣扎着要下榻。
“姑母。”
姜昭上前按住她。
“躺着别动。”
姒瑶眼眶微红。
“姑母,您不该来的。姚氏耳目多,若她知道您出了长乐宫……”
姜昭替她掖了掖被角。
“本宫若不来,你还要被那贱婢逼到什么地步?”
姒瑶低头,手指绞着被面。她与姜昭确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也更瘦弱。姚妙仪入东宫三个月,从未拜见过皇后,只见过太子妃的画像。画像上的姒瑶眉眼柔和,因久病失了神采。姚妙仪今日撞见姜昭,只当姒瑶换了一身素衣出来走动。
“今日吐药,是怎么回事?”
姜昭问。
“她让人换了安胎药的药引,加了红花。”
姒瑶声音很轻。
“幸亏我的陪嫁医女阿芷发现及时,只喝了一口。”
姜昭眸色一沉。
“可留了证据?”
姒瑶从枕下取出半包药渣。
“阿芷偷偷收了起来,但姚氏有妘贵妃撑腰,东宫管事的崔嬷嬷又是她的人,我不敢声张。”
嬴姑姑接过药渣,仔细嗅了嗅。
“娘娘,确是红花,还有少量麝香。”
姜昭点点头,将药渣包好收入袖中。
“本宫知道了。”
门外忽然传来凌乱脚步声。
“侧妃!侧妃!太子妃正在服药,您不能进去!”
小宫女声音惶恐。
“滚开!”
姚妙仪的声音带着跋扈。
“本侧妃来给太子妃姐姐问安,你们也敢拦?”
姜昭与姒瑶对视一眼。姒瑶要起身,被姜昭按住。
“你歇着,本宫去会会她。”
姜昭走到外间,正对上推门而入的姚妙仪。姚妙仪穿着桃红织金褙子,满头珠翠,眉眼间满是骄纵。她见到姜昭,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哟,这不是太子妃姐姐吗?今日倒能下床了?”
姜昭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姚妙仪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在她素色衣裳上扫过。
“怎么,太子哥哥赏你的那些头面都当了?穿得这般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苛待正妻呢。”
姜昭仍未开口。
姚妙仪更得意了。她认定眼前人就是失宠的太子妃姒氏。姒氏体弱,太子又不常来,若非皇后姑母照拂,早该让位。可皇后病居长乐宫,自身难保。只要她姚妙仪加把火,太子妃之位就是她的。
“姐姐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在寝殿里躺着,何苦出来招人嫌。”
姚妙仪掩唇一笑。
“不过既然撞上了,妹妹便有几句贴心话要劝姐姐。”
姜昭淡淡反问。
“什么话?”
姚妙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满殿宫人听见。
“太子哥哥的心早就不在姐姐身上了。他这三个月,多半宿在我的彩云阁。姐姐若识相,自请下堂,还能留条命。若不然……”
她顿了顿。
“我有的是法子让太子哥哥休了你。”
姜昭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要太子休了我?”
“对。”
姚妙仪笑得明媚。
“姐姐若不信,等太子哥哥回来,咱们当面对质。”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
“太子殿下到——”
姚妙仪眼睛一亮,转身迎上去。
“太子哥哥!”
姬烨大步走进殿内,目光先落在姜昭身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要行礼,姜昭却抬手,示意他先别动。姬烨愣住。姚妙仪没注意母子二人的眼神,只挽住姬烨的手臂。
“太子哥哥来得正好。臣妾正劝太子妃姐姐呢,她病成这个样子,占着正妻之位也是拖累。不如太子哥哥给句痛快话,休了她,让臣妾来伺候您。”
姬烨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姚妙仪委屈地扁嘴。
“臣妾哪里胡说?太子妃姐姐失宠已久,宫中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又不管事,太子哥哥何必委屈自己。”
她得意地看向姜昭。
“姐姐方才不是问太子哥哥吗?你倒是问呀。”
姜昭这才抬眸,看向姬烨。
“你要休我?”
姬烨额角青筋跳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后,儿臣不敢!”
这一跪,满殿寂静。
姚妙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慢慢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又看向面前素衣妇人。
“母……母后?”
她声音发颤。
“她不是太子妃?”
姬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姚氏,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本宫的母后,当朝皇后!”
姚妙仪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可能……皇后不是病得起不来吗?她怎么会……”
姜昭低头看着她。
“本宫确实病过,但还没死。”
姚妙仪脸色惨白,随即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
“就算你是皇后,你也不能私出长乐宫!陛下有旨,皇后无诏不得擅离!”
姜昭笑了笑。
“本宫无诏不得擅离?”
嬴姑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卷轴。
“皇后娘娘奉太后遗命,代掌凤印,监察六宫。姚侧妃,你可知罪?”
姚妙仪浑身发抖,却仍嘴硬。
“我……我是陛下赐给太子的侧妃,我有陛下圣旨,你……皇后也不能随便处置我!”
姜昭看着她,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本宫倒想看看,你的陛下圣旨,能不能大过宫规。”
她没有立刻处置姚妙仪,只让东宫掌事将姚妙仪“请”回彩云阁,无令不得出。姚妙仪被拖走时还在叫嚷,说皇后无权禁足她。姬烨跪着不敢动。
“起来吧。”
姜昭转身坐到了主位上。
姬烨这才站起身,额上全是冷汗。
“母后,儿臣不知您今日来,更不知姚氏竟敢如此放肆。”
姜昭看他一眼。
“你不知?她逼你媳妇喝红花,你也不知?”
姬烨脸色又是一变。
“红花?”
嬴姑姑将药渣放在桌上。
“太子殿下,这是从太子妃药里查出来的。若不是姒氏身边的医女警觉,今日这一碗下去,您的嫡子恐怕已经没了。”
姬烨猛地攥紧拳头。
“这个贱妇!”
姜昭摇了摇头。
“你恼也没用。姚氏敢这么做,仗的是谁的势,你心里清楚。”
姬烨沉默片刻。
“是妘贵妃。”
“还有你父皇。”
姜昭补了一句。
姬烨抬头,眼底有震惊,也有不甘。
“父皇他……”
姜昭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三年前本宫自请入长乐宫,是因为你父皇疑心本宫与姜家勾结。他抬举妘贵妃,又赐姚氏入东宫,未必没有废储另立的心思。”
姬烨喉结滚动。
“那母后今日现身,是要……”
姜昭放下茶盏。
“本宫已避了三年,可她们还是不肯放过你媳妇,更不会放过你。烨儿,你是太子,可若再退,东宫就要换人了。”
姬烨低头。
“儿臣明白。”
姜昭起身,走到窗边。
“今日只是开始。姚氏被禁足,妘贵妃必会出手。本宫今日来,就是要让她知道,本宫还没死。”
她顿了顿。
“姒瑶的身子,本宫会派人重新调理。你记住,太子妃是你的正妻,是你嫡子的母亲。若本宫再听见你宿在姚氏或别的姬妾那里,冷落正妻,本宫第一个不饶你。”
姬烨忙道。
“儿臣知错。”
姜昭没再多说,又回内室安抚了姒瑶几句,才带嬴姑姑离开东宫。
回长乐宫的路上,嬴姑姑低声问。
“娘娘,您今日亮明身份,消息必然瞒不住。陛下那里……”
姜昭靠在软轿上,阖着眼。
“瞒不住才好。本宫倒要看看,三年不见,他打算怎么处置本宫。”
【02】
东宫的事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六宫。
姚妙仪被禁足彩云阁,她身边的崔嬷嬷想去妘贵妃宫报信,刚出东宫角门,就被姜昭留下的两个暗卫截下。崔嬷嬷被押回缀锦殿,姜昭早已不在,但嬴姑姑留了话:东宫所有宫人的身契,限三日内交到长乐宫。
这消息传到妘贵妃耳朵里时,她正在给一盆姚黄牡丹修枝。
“皇后出长乐宫了?”
妘贵妃手一顿,剪子剪断了一根花枝。
“她还真敢。”
来报信的是她心腹内侍荀忠。
“回娘娘,千真万确。太子殿下当众下跪,喊了‘母后’。姚侧妃被禁足,崔嬷嬷也被扣了。”
妘贵妃把剪子往桌上一丢。
“本宫小瞧她了。一个病得快死的人,居然能悄无声息出了长乐宫,还处置了本宫的人。”
她走到窗前,指甲掐进掌心。
“她既然要撕破脸,那本宫就陪她玩。去查,她今日出宫,有没有陛下手令。”
荀忠应声退下。
与此同时,长乐宫内,姜昭正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看。
嬴姑姑进来。
“娘娘,东宫那边已经封了消息。但奴婢想,瞒不过明日。”
姜昭合上册子。
“本宫也没打算瞒。你去把祁太医请来,悄悄的,本宫有话问他。”
嬴姑姑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太医祁琚进了长乐宫。他是祁氏旁支,早年受姜家恩惠,一直在太医院不得志。三年前姜昭入长乐宫前,曾托他暗中查一件事。
“祁琚拜见皇后娘娘。”
姜昭抬手。
“不必多礼。太子妃的药,你亲自看过了?”
祁琚点头。
“那药渣里的红花,不是普通药材,是西凉进贡的‘血见愁’,性烈,少量即可致小产。东宫药房有记录,这批药是三个月前由姚家通过内务府送进去的。”
“三个月前,正是姚氏入东宫的时候。”
姜昭说。
祁琚压低声音。
“还有一事。臣在太子妃娘娘的脉案里发现,她体内早有寒毒,至少两年。此毒极为阴狠,平日里只是体弱,一旦有孕,胎儿必死。下毒之人手法高明,臣也是查了许久才确认。”
姜昭眸色沉了沉。
“两年……那时姚氏还没入东宫。”
“是。所以下毒者另有其人,或者,姚氏只是后来的一把刀。”
祁琚说。
姜昭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纸。
“本宫知道了。你继续替太子妃解毒,需要什么药材,从长乐宫内库取,不必经内务府。”
祁琚应下,退了出去。
嬴姑姑端了热茶进来。
“娘娘,您怀疑是贵妃?”
姜昭摇头。
“妘贵妃还没那个本事把毒下到东宫两年。太子妃的饮食,本宫当年派了人盯着。能在本宫眼皮底下动手的,只有内务府那几个老东西,还有……”
她没往下说。
“皇帝?”
嬴姑姑小声接话。
姜昭没否认。
“三年前,他疑心本宫与姜家勾结,要废太子。本宫为保烨儿,自请幽居。可本宫离了东宫,姒瑶便遭了暗算。若是皇帝默许,甚至授意,那就说得通了。”
嬴姑姑脸色发白。
“陛下他……”
姜昭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坐稳了皇位,就开始怕姜家,怕太子。本宫是他结发妻子,他不能杀,但可以慢慢磨。姒瑶若生不出嫡子,太子便少了依仗。”
嬴姑姑攥紧手指。
“娘娘,您如今出了长乐宫,陛下会不会……”
“他总不会杀了本宫。”
姜昭端起茶盏。
“本宫若死了,朝堂上那些老臣不会答应,姜家旧部也不会答应。他只能把本宫再关回去,或者,让本宫‘病逝’。”
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所以本宫不能退。这次,要让他和妘贵妃自食其果。”
【03】
次日清晨,长乐宫外果然来了内侍。
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允德宣口谕,说陛下请皇后娘娘移驾紫宸殿。
姜昭不慌不忙,换了一身丁香色宫装,仍不戴凤冠,只插了支白玉簪。她带着嬴姑姑到紫宸殿时,妘贵妃也在。
妘贵妃身着玫瑰红宫装,满头珠翠,坐在皇帝下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姐姐怎的出来了?臣妾还以为姐姐病得起不来呢。”
姜昭没理她,只向皇帝行了礼。
“臣妾参见陛下。”
姬晟坐在龙椅上,面容冷峻,眼底有审视。
“皇后不在长乐宫养病,私闯东宫,是要做什么?”
姜昭站直身子。
“臣妾若再不去,太子妃和腹中皇嗣都要没了。陛下不知道吗?”
姬晟皱眉。
“太子妃何时有孕?”
姜昭笑了。
“连臣妾都知道,陛下却不知道?也是,陛下这几个月,怕是一门心思扑在贵妃和姚侧妃身上吧。”
妘贵妃忙道。
“陛下,姐姐这是在怪臣妾。姚氏是陛下赐给太子的,她性子直爽,绝无谋害太子妃之心。”
姜昭看向她。
“那在太子妃药里下红花,也是性子直爽?”
妘贵妃脸色微变。
“皇后娘娘,说话可要有证据。”
姜昭从袖中取出那半包药渣,放在殿中。
“这是从太子妃药里查出来的。太医院祁琚已验过,是西凉贡品‘血见愁’,由姚家通过内务府送入东宫。贵妃娘娘还要说不知情吗?”
妘贵妃攥紧帕子。
“内务府的事,臣妾怎么会知道?皇后娘娘这是欲加之罪。”
姬晟抬手,示意妘贵妃住口。他盯着姜昭。
“皇后出长乐宫,就为了查一桩药渣案?”
姜昭摇头。
“不止。臣妾还要查,太子妃体内两年的寒毒是谁下的。”
姬晟眸色微闪。
“寒毒?”
“是。有人想让太子绝嗣。”
姜昭一字一句。
“陛下,您说是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本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妘贵妃额上渗出冷汗。她没想到姜昭会直接把太子妃中毒的事捅到御前,更没想到姜昭手里有证据。
姬晟沉默了好一会儿。
“此事朕会命大理寺查。”
姜昭看着他。
“大理寺?陛下,后宫的事,还是臣妾来查吧。臣妾是皇后,掌管六宫,名正言顺。”
妘贵妃急道。
“陛下,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还是该好好养病,后宫有臣妾代劳。”
姜昭轻笑。
“本宫还没死,轮不到你代劳。”
姬晟盯着姜昭,眼神复杂。
“好,朕让你查。但若查不出,你便回长乐宫,无诏不得再出。”
“臣妾领旨。”
姜昭干脆应下,转身便走。
妘贵妃在她身后喊。
“姐姐可要好好查,别最后查到自己头上。”
姜昭脚步未停。
“不劳贵妃费心。”
【04】
姜昭得了查案之权,第一件事不是查姚氏,而是命人把东宫所有宫人的花名册调来。
她用了三天,逐个排查。太子妃身边的陪嫁医女阿芷、奶嬷嬷姞氏,还有两个近身宫女,都被问了个遍。祁琚重新给太子妃诊脉,开了温补方子。太子妃精神渐好。
姚妙仪被禁足后,每日在彩云阁叫骂。她身边的丫鬟小翠想溜出去给姚家报信,被暗卫抓回。姜昭命人把小翠押到彩云阁前,当众打了二十板子。
“谁再敢私通外朝,本宫不介意让她尝尝慎刑司的滋味。”
姜昭说。
东宫的下人们噤若寒蝉。
姚妙仪再不敢骂,只每日缩在屋里哭。
但姜昭知道,妘贵妃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第五日,内务府总管董德海求见。
董德海是妘贵妃的远房表亲,靠着贵妃升上来。他捧着一本账册,满脸堆笑。
“皇后娘娘,这是东宫三个月的药材出入记录。姚侧妃命人送去的药材,都是按规矩登了记的,绝无问题。”
姜昭翻着账册。
“既无问题,那‘血见愁’是凭空冒出来的?”
董德海擦汗。
“这个……或许是太子妃自己身子弱,小产怨错了人。”
姜昭合上账册,冷冷看他。
“董总管,你管着内务府,却连西凉贡品如何流入东宫都说不清。本宫看你这总管,也不必做了。”
董德海扑通跪下。
“皇后娘娘明鉴,臣真的不知啊!”
姜昭没理他,只对嬴姑姑道。
“去请慎刑司的人来,把董德海关进内务府私库,让他想想有没有什么忘了说。”
董德海吓得连连磕头。
“皇后娘娘,臣说!臣什么都说!是……是妘贵妃让臣把药掺进去的!”
姜昭笑了笑。
“早说多好。”
她让人押下董德海,又命人把供词封存。
傍晚,太子姬烨来了长乐宫。
“母后,儿臣听说内务府招了。”
姜昭点头。
“这只是第一步。妘贵妃知道你动了董德海,必有反击。你要小心东宫各处,别让姚氏的人再钻空子。”
姬烨神色凝重。
“儿臣明白。只是母后,父皇对您私自查办内务府总管,会不会……”
姜昭打断他。
“他有他的算盘,本宫有本宫的分寸。你是太子,该想想怎么稳住东宫,别整日被个侧妃牵着走。”
姬烨低头。
“儿臣知错。”
姜昭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你与姒瑶成婚三年,她身子是不好,可她是你的正妻。姚氏入宫前,你们也有过恩爱。你冷落她,姚氏才敢这么放肆。”
姬烨声音低下去。
“儿臣……是听了些谗言,说姒瑶善妒,还害过姚氏。”
“什么谗言?”
姜昭皱眉。
姬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姚氏前些日子给儿臣的,说是姒瑶写给外男的情诗。”
姜昭接过一看,落款竟是“瑶”。
“你信了?”
姬烨苦笑。
“儿臣一时糊涂,后来查了,是姚氏让人仿的字迹。可那之后,儿臣与姒瑶便生了嫌隙。”
姜昭把信拍在桌上。
“蠢!你若连枕边人都不信,将来如何信百官、坐江山?”
姬烨跪下来。
“母后教训得是。”
姜昭叹气。
“起来吧。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姒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你去跟她说明白,夫妻同心,才能对付外敌。”
姬烨点头。
“儿臣今晚就去缀锦殿。”
“去吧。”
姜昭目送他离开。
【05】
几日后,姜昭查出太子妃寒毒来源。
问题出在太子妃常喝的一味滋补汤里。汤方是太医院开的,但负责熬药的二等宫女依氏,两年前被内务府调来,却是妘贵妃的人。
姜昭命人拿下依氏。依氏起初抵赖,后来慎刑司动了刑,她供出是受贵妃指使,在太子妃补汤中掺入少量西域寒石粉。这毒不会立刻致死,但慢慢侵蚀宫体,令女子难以受孕。
“两年,好一个细水长流。”
姜昭将供词放在一边。
“妘贵妃为了不让太子有嫡子,真是煞费苦心。”
嬴姑姑问。
“娘娘,可要现在拿下贵妃?”
姜昭摇头。
“还不到时候。依氏的供词只能证明贵妃害太子妃,不能证明她背后没有皇帝。本宫要等一个机会,让她亲口认下。”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
三日后,宫中大宴,为庆贺北境大捷。皇帝设宴御花园,六宫嫔妃、皇子公主、宗亲命妇皆列席。姜昭破例出席,坐在皇帝左侧,妘贵妃坐在右侧。
席上,妘贵妃笑语盈盈,频频向皇帝敬酒。姜昭只是安静用膳,偶尔与命妇颔首。太子妃姒瑶坐在太子身侧,气色好了许多。姚妙仪仍被禁足,没资格出席。
酒过三巡,妘贵妃忽然起身,朝姜昭举杯。
“姐姐能出席宫宴,妹妹实在高兴。只是妹妹有一事不明,姐姐在长乐宫三年,怎么突然就出来了?该不会,是外面有人给姐姐通风报信吧?”
姜昭看她一眼。
“本宫是皇后,何需旁人通风报信?”
妘贵妃掩唇一笑。
“皇后娘娘自然尊贵。可妹妹听说,娘娘前些日子在东宫,被人当成了太子妃。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损娘娘威仪吧?”
姜昭放下筷子。
“本宫倒想问问,姚氏认不出本宫,是谁给她的胆子,连皇后都不拜?”
妘贵妃笑容一僵。
“姚氏是陛下赐给太子的,入宫前一直在姚家,没见过皇后,也是情有可原。”
“没见过本宫,就能把本宫认作太子妃,当众逼太子休妻?”
姜昭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御花园。
“按宫规,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满场寂静。
妘贵妃强笑道。
“皇后娘娘想罚姚氏,自然可以。只是臣妾以为,姚氏年轻不懂事,不如从轻发落。”
姜昭没看她,看向太子。
“烨儿,你说呢?”
姬烨起身,朝姜昭一揖。
“姚氏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儿臣恳请母后废去其侧妃之位,交由内廷司查办。”
妘贵妃脸色变了。
“太子殿下,那可是陛下赐的人!”
姜昭看向皇帝。
“陛下,您说呢?”
姬晟一直没说话。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姜昭脸上,像在打量一个多年未见的敌人。
“皇后既掌六宫,此事由皇后处置便是。”
姜昭微微一笑。
“多谢陛下。”
妘贵妃急了。
“陛下!姚氏是臣妾的外甥女,她……”
姬晟冷冷扫她一眼。
“贵妃,你今晚话太多了。”
妘贵妃一噎,只能坐下。
姜昭环视众人。
“本宫三年前幽居长乐宫,以为能换得后宫安宁。可这三年,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太子妃身上,下毒、药害、诬陷。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后宫,还轮不到妖邪作乱。”
她拍拍手,嬴姑姑押着依氏和董德海上前。
“妘贵妃,你认不认?”
妘贵妃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这是诬陷!皇后,你为了夺权,竟勾结这贱婢诬陷本宫!”
姜昭看着她。
“依氏的供词、内务府的账册、姚家送药的记录,都在本宫手里。你说本宫诬陷?”
妘贵妃眼神慌乱,忽然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冤枉!皇后她……她不是皇后!”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姬晟皱眉。
“你说什么?”
妘贵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利。
“真正的皇后三年前就死在了长乐宫!眼前这个人,是太子妃找人假扮的!她根本不是姜昭!”
她转身指向姜昭。
“皇后娘娘左肩有一道旧伤,是当年替陛下挡箭留下的。你敢不敢让人验看?”
姜昭没动。
妘贵妃得意地笑了。
“你不敢!因为你是假的!太子殿下,你认错人了!她不是你母后!”
太子姬烨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姬晟盯着姜昭。
“皇后,你可愿验看?”
全场目光都聚在姜昭身上。
姜昭缓缓站起身。
“陛下也怀疑臣妾?”
姬晟没回答。
妘贵妃尖声说。
“陛下当然怀疑!长乐宫三年,谁知道里面的是人是鬼!”
姜昭忽然笑了。
她抬手,慢慢拉开左肩衣领。雪白肌肤上,一道陈年箭疤清晰可见。
“妘贵妃,你大约是忘了,本宫当年为你挡过一箭。”
她的话让全场死寂。
妘贵妃瞪大眼睛,像见了鬼。
“不……不可能……你……”
“你是不是想说,那道疤早该被你的毒药烂掉了?”
姜昭重新拉好衣领。
“可本宫命大,没死成。”
她看向皇帝。
“陛下现在相信了吗?”
姬晟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姜昭面前,突然抬手——掀开了自己的衣袖。他左臂上也有一道箭疤。
“朕曾与皇后一同遇刺,她为朕挡箭。这件事,只有朕与她知晓。”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确实是姜昭。”
妘贵妃瘫坐在地,尖声叫道。
“陛下,臣妾知罪!臣妾只是……只是怕皇后娘娘被奸人冒充……”
姜昭看着她。
“怕?你让姚氏下药、让依氏下毒,现在还污蔑本宫是假的。妘氏,你真当后宫是你家的?”
妘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一时糊涂……”
姬晟没看她。
“来人,将妘贵妃押入冷宫,等候发落。”
妘贵妃被拖走,还在喊冤。御花园里,众人噤声。
姜昭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太子姬烨上前。
“母后,儿臣送您回宫。”
姜昭点头。
“好。”
【06】
妘贵妃被打入冷宫后,姚妙仪再没了指望。
姜昭命内廷司重新审理太子妃中毒案。董德海、依氏、崔嬷嬷相继指证妘贵妃。姚妙仪在压力下,也松了口,承认自己受贵妃指使,在太子妃药里下红花,还仿造情诗离间太子与太子妃。
但姜昭知道,妘贵妃还不是最上面的人。
她开始查皇帝。
“当年本宫入长乐宫,是陛下疑心姜家通敌。可本宫查了三年,姜家满门忠烈,通敌之罪根本是被人构陷。构陷者是谁?”
嬴姑姑低声道。
“娘娘,您是说,陛下有意……”
姜昭摇头。
“他可能被蒙蔽,也可能为了收兵权。可太子妃的寒毒,若没有陛下默许,妘贵妃一个人没那么大胆。”
嬴姑姑沉默。
姜昭继续道。
“所以本宫不能只除掉贵妃。本宫要让陛下看清楚,他宠信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要断他嫡脉的。”
她让祁琚暗中查了太子妃寒毒用的“西域寒石粉”。这种药极为罕见,只有皇室内库才有。记录显示,三年前,皇帝曾命内务府取用少量寒石粉,用于“配制丹方”。而当时负责此事的,正是妘贵妃的父亲——兵部侍郎妘如海。
“证据指向妘家,也指向陛下。”
姜昭合上卷宗。
“本宫要把这份证据,亲自送到陛下面前。但光有这些,他未必会认。”
嬴姑姑担忧。
“娘娘想怎么做?”
姜昭想了想。
“让他自己来长乐宫。”
她没有等太久。
妘贵妃被废的消息传到前朝,妘如海坐不住了。他联络党羽,上奏称皇后滥用私刑、干预朝政,要求皇帝废后。朝堂上吵作一团。太子姬烨当堂驳斥,但妘党人多,形势对皇后不利。
姜昭得知后,只让姬烨按兵不动。
“让他们闹。”
次日,皇帝果然来了长乐宫。
长乐宫庭院里,海棠已谢。姜昭坐在石桌旁煮茶,见姬晟进来,也没起身。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清冷地方?”
姬晟在她对面坐下。
“妘如海联合百官要废后,你不急?”
姜昭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臣妾急什么?陛下才是该急的人。”
姬晟看着她。
“朕若真废了你,太子怎么办?”
姜昭轻笑。
“陛下废不废臣妾,太子都是太子。除非,陛下心里早就不想让太子当太子了。”
姬晟眸色一沉。
“你连这个也敢说?”
“臣妾在长乐宫三年,还有什么不敢的?”
姜昭端起茶抿了一口。
“臣妾只问陛下一句,太子妃的寒毒,是不是陛下默许的?”
姬晟手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姜昭也不催,只看着他。
良久,姬晟开口。
“朕没有。但朕知道,是妘氏做的。”
“你知道,却不阻止?”
姜昭声音里压着一丝怒意。
“臣妾与陛下年少结发,太子是嫡子。你要宠贵妃,臣妾不怨。可你眼睁睁看着外人害你儿子的嫡妻,你算什么父亲?”
姬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
“朕在查!妘家势大,朕若不纵着贵妃,怎么拿到他们通敌的实证?你以为朕真的昏聩到不知姚氏下药?”
姜昭愣住。
“你……”
姬晟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
“三年前,你自请入长乐宫,一半是朕疑心姜家,可另一半,是朕要让你避开。妘家想杀你,想杀太子。朕若不放你走,你早死了。”
姜昭手指微颤。
“那姒瑶的毒……”
姬晟闭了闭眼。
“是朕的疏忽。朕发现时,她已经中了寒毒。朕只能暗中命祁琚调理,可药方被妘贵妃换过。”
姜昭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臣妾?”
“告诉你,你会冲出来和妘家拼命。”
姬晟苦笑。
“姜昭,你从不是个能忍的人。”
姜昭别开脸,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终,她低声说。
“臣妾忍了三年,够久了。”
姬晟伸手,覆住她的手。
“所以现在,该收网了。朕需要你,跟朕演最后一场戏。”
【07】
姬晟告诉姜昭,妘家勾结北境边将,私贩军械,谋逆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但他需要妘如海自己跳出来,坐实所有罪名。
姜昭听后,沉默了片刻。
“你想让臣妾怎么做?”
姬晟压低声音。
“明日朝会,妘如海必会逼朕废后。你‘病倒’,最好传出病危的消息。妘党见你要死,会急着让妘贵妃复位,甚至逼朕立他们支持的皇嗣。”
姜昭皱眉。
“太子呢?”
“太子会配合,假装孤立无援。等妘党把底牌全亮出来,朕再一网打尽。”
姜昭摇头。
“太冒险。妘如海在边关有兵,若逼急了,他会起兵。”
姬晟笑了笑。
“你以为朕这三年在做什么?北境三十万大军,早已换成了朕的人。妘家的兵,只有三千府兵和两个副将。朕若连这都收拾不了,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姜昭看着他,终于点头。
“好,臣妾配合。”
两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夜深了,嬴姑姑送姬晟离开。
姬晟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昭,等事了了,你还愿意回朕身边吗?”
姜昭站在灯下,看不清表情。
“等活了再说吧。”
姬晟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姜昭站了很久,才回屋。
次日,宫中果然传出皇后病倒的消息。长乐宫大门紧闭,谢绝探视。太子忧心忡忡,却只能每日来请安。
朝堂上,妘如海更加放肆。他联合御史中丞苟廉、兵部右侍郎秃氏、礼部尚书曼氏等官员,上疏废后。
“皇后姜氏,妖邪惑主,私用刑罚,干预朝政,不堪为后。请陛下废之,以正视听。”
太子姬烨出列驳斥。
“皇后乃本宫生母,母仪天下,何来妖邪之说?”
妘如海冷笑。
“太子殿下自然是帮亲。可皇后在长乐宫三年,谁知道她是不是早被掉了包?前些日东宫认错人之事,就是铁证!”
姬烨怒道。
“你……”
姬晟抬手。
“好了。皇后病重,你们在这里吵有什么用?一切等皇后病好了再说。”
妘如海却不依不饶。
“陛下,若皇后不在了,当另立新后。臣以为,妘贵妃德才兼备,可复位。”
姬晟眯起眼。
“朕的家事,何时轮到外臣置喙了?”
妘如海理直气壮。
“立后乃国本,臣等有责。”
朝堂上,妘党纷纷附和。
姬晟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好,既然你们这么想另立新后,那朕就告诉你们,皇后没病。她好端端在长乐宫。”
此话一出,朝堂大震。
妘如海脸色微变。
“没病?那为何传出病重?”
姬晟站起身。
“若不这样,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怎么肯跳出来?”
妘如海意识到中计,转身就要走。
殿外禁军早已将宫门封住。
姬晟冷冷道。
“妘如海,你勾结边将,私贩军械,谋害太子妃,构陷皇后。这些罪,够你死十次了。”
妘如海脸色惨白,却仍嘴硬。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姬晟将一叠密报摔在案上。
“你自己看。”
禁军一拥而上,将妘党官员尽数拿下。
与此同时,冷宫中的妘贵妃接到消息,自知大势已去,悬梁自尽。姚妙仪在狱中供出姚家参与谋逆,姚家被抄。
这场风波,史称“妘氏之乱”。
姜昭在长乐宫听到消息时,正给一株新栽的海棠浇水。
嬴姑姑兴奋地说。
“娘娘,成了!”
姜昭放下水壶。
“本宫知道。”
她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只有疲惫。
太子姬烨与太子妃姒瑶一同来请安。姒瑶气色红润,身子大好了。
“母后,太子妃有喜了。”
姬烨眼中满是喜色。
姜昭终于笑了。
“好,本宫要做皇祖母了。”
【08】
妘氏一党清算用了整整一月。
妘如海斩首,其子流放。姚家抄没,姚妙仪废为庶人,终身囚于冷宫。董德海、依氏、崔嬷嬷等从犯,杖毙或发配。妘贵妃死后,仍被追贬为庶人,不得入妃陵。
姬晟论功行赏,恢复姜昭六宫之权,并下诏为姜家平反,追封姜昭亡父为忠武公。太子姬烨监国,声望日隆。
但姜昭却日渐沉默。
嬴姑姑问。
“娘娘,陛下已经向您低头了,您为何还是不高兴?”
姜昭站在长乐宫庭院里,望着宫墙外的天空。
“本宫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
嬴姑姑轻声说。
“娘娘和陛下,还能回到从前吗?”
姜昭没回答。
几日后,姬晟来到长乐宫,带了一枝新折的海棠。
“阿昭,朕来接你回椒房殿。”
姜昭看着他。
“陛下知道臣妾为何住在这里三年吗?”
姬晟把海棠插入瓶中。
“因为朕疑你,负了你。”
姜昭摇头。
“臣妾不怨陛下怀疑。臣妾怨的是,你明明知道妘氏害姒瑶,却为了大局不告诉臣妾,让臣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女受苦。”
姬晟沉默。
“你说得对,朕错了。”
姜昭叹了口气。
“臣妾可以不回椒房殿吗?”
姬晟一愣。
“那你想住哪里?”
“就住这里。长乐宫清净,适合养花。”
姜昭笑了。
“臣妾还会替你管好后宫,只是不想再住到那金笼子里了。”
姬晟看了她很久,最终点头。
“好。你想住哪,就住哪。朕每天来。”
姜昭微微扬眉。
“陛下国事繁忙,不必每天来。”
姬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国事再忙,也不能再把你丢下了。”
姜昭没有抽回手。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一年后,太子妃姒瑶平安产下一子。满宫喜庆。
姜昭抱着小皇孙,笑得慈爱。
“这孩子,长得像他皇祖父。”
小皇孙哇哇大哭。
姬晟在一旁急得伸手。
“让朕抱抱。”
姜昭把婴儿递过去,看他手忙脚乱,忍不住笑。
“陛下还是这么不会抱孩子。”
姬晟瞪她。
“朕会。”
他小心翼翼抱着,孩子渐渐安静了。
太子姬烨与太子妃姒瑶相视而笑。
姜昭看着这满室温馨,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苦,都值了。
姜昭以三年隐忍,换得东宫之乱真相大白。姚氏误将皇后作失宠太子妃,一场口角引出寒毒、谋逆层层阴谋。太子下跪唤母,皇后当堂验疤,妘氏一党尽数伏诛。夫妻隔阂终得消解,太子妃平安产子。姜昭不居椒房,仍守长乐,既保住了江山传承,也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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