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江苏徐州。日本战地摄影人员跟随部队进入城内,镜头对准了街道、车站、商铺,也对准了云龙山上荒废的牌坊。照片里的人不少,车马也不少,可热闹背后,藏着一座城市刚刚经历战火后的紧张与失序。

徐州是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交会的重要城市,自古便有“五省通衢”之称。1938年春,围绕徐州展开的战事持续数月,台儿庄战役发生在这场大规模会战之中。5月19日,日军攻占徐州。此后,城市进入日军控制之下,街面秩序看似恢复,百姓却失去了真正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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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摄影师很喜欢拍摄“街头繁华”。黄包车停在车站附近,挑夫背着货物来回走动,路边有人卖茶,也有人出售日用品。这样的画面并不等于生活安稳,只能说明普通人还在设法谋生。战争没有让所有店铺立刻消失,却改变了每个人做生意、出行和说话的方式。

有意思的是,照片中的人往往并没有直视镜头。有人低头赶路,有人站在屋檐下张望,更多人只是忙着手中的活计。对百姓而言,少惹麻烦就是一种自保。日军、宪兵、伪政权人员随时可能出现,街上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盘问。

城内还出现过被刻意安排的庆祝场面。儿童被要求手持旗帜,妇女被组织参加活动,摄影者则把这些画面记录下来,包装成所谓“安定”“亲善”的证据。镜头只留下笑脸,却不会告诉旁观者,参与者究竟是自愿,还是迫于压力。

一名妇女坐在门边缝制衣物,旁边堆着布料。这样的劳动很普通,却最能说明战时生活的底色。男人外出谋生未必能够平安回来,许多家庭只能依靠妇女浆洗、缝补、售卖小物件维持日子。她们没有选择体面工作的余地,能有活干,便已经是难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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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街头的裁缝、货郎和茶摊,也都被战争裹挟。茶水价格低,赶车的人、挑担的人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货郎把商品分成小包,便于挑运和检查。看起来仍是旧日市井,实际上交通、物资和人员流动,都受到占领当局控制。

车站附近人来人往,更容易被拍成“繁荣景象”。然而铁路首先服务于军事运输,徐州作为交通枢纽,对日军具有重要价值。站台上的旅客或许只是赶路,车厢、铁轨和仓储设施,却与军队调动紧密相连。普通人的生活通道,同时也是侵略者的运输通道。

有些照片里,日本人乘车前往乡村,名义可能是考察或巡视。对当地百姓来说,他们或许只是车上的外来客,甚至有人上前兜售农产品。但占领军对道路、村庄和地形的观察,往往与军事部署、据点设置和资源征集有关。百姓看见的是买卖,侵略者盘算的却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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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剧场和娱乐活动,也不能简单理解为日军带来了正常生活。占领当局需要让城市保持表面运转,以便管理人口、安抚舆论,同时服务驻军。日本人可以观看演出、出入街巷,普通百姓却要面对盘查、通行限制和各种登记。两种“生活”并不在同一层面上。

相比街市,云龙山的照片显得异常冷清。山路被杂草遮掩,牌坊表面斑驳,字迹也难以辨认。古建筑没有被修缮,周围缺少维护,战乱造成的损毁和城市管理的断裂,都在这些细节里留下痕迹。城里越是有人群,山上越显荒凉,这种反差格外刺眼。

云龙山牌坊承载着地方社会的伦理观念与家族记忆,孝义、贞节等字样,本来是乡土社会反复讲述的价值符号。如今牌坊残破,藤蔓蔓延,经过的人也只是匆匆走过。不是人们突然不再珍惜旧物,而是战争让许多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修缮古迹自然被排在生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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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照片中,两名日本人坐在山上向下眺望,姿态轻松,像是在欣赏风景。对他们而言,这可能只是异国山水;对山下的徐州百姓而言,那是被占领的家园。侵略者能够在被占领土地上看风景,正因为当地人已经承担了枪炮、管制和恐惧。

“街上是不是还算热闹?”有人也许会这样问。答案并不复杂:“人多,不代表日子好过。”照片能留下摊贩、车夫和行人,却留不住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担忧,也无法拍出被毁的房屋、失去亲人的家庭,以及不敢随意走出城门的人。

日本战地照片有其记录价值,却不能照单全收。摄影者选择拍什么、避开什么,本身就是占领宣传的一部分。徐州城内的喧闹和云龙山上的荒凉,放在同一组影像中,恰好暴露了所谓“秩序恢复”的虚假:城市仍在运转,社会却已被战争撕开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