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秋,天京城内刀光未散,秦日纲从一名广西矿工首领,变成了太平天国政局中最受争议的人物。有人说他是洪秀全的忠臣,有人斥责他参与了血洗东王府。两种评价,都不是凭空而来。
秦日纲原名秦日昌,广西桂平白沙人。早年曾在贵县一带活动,后来进入北山矿区。矿工生活艰苦,却也锻炼出一批能吃苦、善搏击的人。1845年前后,冯云山在紫荆山传教,秦日纲成为较早加入拜上帝会的成员。
金田起义爆发时,秦日纲带领贵县北山矿工参加队伍,人数在千人上下。这些矿工熟悉山地,体力强悍,作战时敢冲敢拼,和石达开率领的矿工力量一道,构成早期太平军的重要骨干。
太平军突围、转战广西时,秦日纲承担过后卫任务。永安突围后,清军一路追击,他奉命掩护大队撤退,在大雨和混战中坚持了两天。这样的任务并不显赫,却最考验将领的胆量和部队的纪律。秦日纲最终完成阻击,使主力得以脱身。
永安建制时,秦日纲被任命为天官正丞相,地位仅次于诸王。1854年,他先获封侯爵,随后晋封燕王。太平天国早期封王人数有限,能够进入这一层级,说明洪秀全对他的信任,也说明他在军事上的功劳确实不小。
不过,能打仗,并不等于善于统筹全局。秦日纲的长处是勇猛果断,短处则是谋略和判断常有不足。1854年,太平军在湘潭、城陵矶、武昌接连受挫,田家镇形势危急,杨秀清派秦日纲前往主持战事。
兵力占优,却没有形成有效部署。太平军在田家镇失利,水师损失严重,石镇仑、韦以德等将领战死。秦日纲退守黄梅、九江,随后被降爵。有人把责任全部归到他身上,未免简单;当时太平军内部指挥权高度集中,前线将领往往只能奉命行事。但秦日纲轻敌、应变不足,也确实难辞其咎。
战局后来因石达开主持而转变。石达开采取坚壁清野、袭扰水师等办法,在湖口击败湘军,太平军重新夺回主动权。秦日纲与韦俊、陈玉成等人乘势反攻,先后攻占广济、蕲州、黄州,并再克汉口、汉阳,最终第三次攻下武昌。
1856年,秦日纲与石达开共同参与破江南大营。清军围困天京多年,江南大营被击溃后,向荣败走丹阳,后来自杀。秦日纲也因此恢复燕王爵位。若只看战场表现,他确实是太平天国早期不可忽视的将领。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不是武昌战场,而是天京内部的权力冲突。杨秀清长期以“天父下凡”传令,凌驾于洪秀全之上,对诸王和大臣多有责罚。秦日纲的马夫因礼节问题受到惩处,秦日纲本人也被杖责。此事使他与东王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深。
“东王若不除,天王难安。”类似的话,当时或许没有人敢公开说,但洪秀全、韦昌辉、秦日纲等人都已感受到局势危险。1856年,洪秀全以密诏召回韦昌辉、秦日纲等部队,名义上是回京勤王,实际目标直指杨秀清。
韦昌辉率军先到天京,秦日纲的部队参与了对东王府的进攻。石达开赶回后,曾要求停止滥杀,并追究韦昌辉责任。可是事态已经失控,东王部众、家属以及城中相关人员遭到大规模杀戮。关于死亡人数,史料记载不一,通常认为达到数千至数万人,所谓两万余人的说法并非所有材料都能相互印证。
秦日纲的罪责,正在这里。他不是天京之变的最初策划者,洪秀全才是下诏决断者,韦昌辉则是具体执行和扩大屠杀的首要人物。然而,秦日纲确实参与了行动,也没有在关键时刻制止杀戮。忠于洪秀全,不能自动抵消他在这场内讧中的责任。
韦昌辉被诛杀后,石达开重新掌握朝政。他与秦日纲之间既有政治分歧,也有亲属被杀的血仇。洪秀全起初并未立即处死秦日纲,或许仍想保留这员旧将。但在石达开坚持下,秦日纲最终与陈承瑢一同被处死,时间约在1856年冬。
这便是秦日纲最难下定论的地方:在外战中,他是敢战的首义将领,参与金田起义、永安突围、武昌争夺和江南大营之战;在内斗中,他又成了血案的参与者,无法以“奉命行事”完全开脱。李秀成后来称其“忠勇信义,天国重用”,更多是在评价他的军功与个人操守,并不能替他抹去天京之变留下的罪责。
秦日纲的一生,被两条线同时牵引:一条是反清战争中的功劳,另一条是太平天国内部权力斗争中的选择。两条线交汇于天京城,最终将这位燕王推向了无法回头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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