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马尼拉机场,75岁的叶飞走下舷梯,迎面看见了菲律宾亲人。这个出生在菲律宾、五岁回到中国的老人,离开故乡整整70年。妹妹爱玛捧着鲜花走来,兄妹相拥时,叶飞感慨道:“我现在是连乡音都不懂了。”

这次访问声势很大。菲律宾总统科拉松·阿基诺亲自迎接,并说自己有中国血统,叶飞有菲律宾血统,两人可以成为中菲友谊的象征。可在几十年前,叶飞最牵挂的,并不是外交场合,而是福建南安乡下那位把他养大的母亲。

1949年9月,福建战事接近尾声。叶飞率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兵团作战,泉州等地相继获得解放。战争尚未完全停歇,他便想起一件私事:养母谢宾娘已经21年没有见到自己了。

叶飞随即派人前往南安老家接人。来人找到谢宾娘后,说明叶司令要见她。老人一脸茫然,反问道:“叶司令是谁?”

这句话并非故意疏远,而是因为她记住的儿子,名字叫叶启亨。参加革命后,叶启亨改名叶飞,长期在战场和秘密工作中奔波,与家乡几乎断绝了联系。一个是乡村妇人熟悉的旧名字,一个是战场上声名渐起的新名字,中间隔着的,是整整21年的风雨。

母子见面时,叶飞走到老人面前,说:“娘,我是启亨,叶飞就是我。”谢宾娘这才认出眼前的将领,既惊喜又难过。她当年送走的,是一个年幼、沉默的孩子;如今站在面前的,却已成为指挥大军的将领。

叶飞的身世,本就带着漂泊色彩。他的父亲叶荪卫来自福建南安,早年因家境贫寒渡海谋生,在菲律宾成家。1914年,叶飞出生于菲律宾奎松省迪阿旺镇,幼名叶启亨。按照当时菲律宾的法律,他出生即拥有菲律宾国籍。

叶飞的生母麦尔卡托是菲律宾人,经营过碾米厂,也十分重视孩子读书。她教叶飞学习英语,给这个孩子留下了最初的语言印记。叶飞五岁时,父亲依照约定,把他和哥哥叶启存带回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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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离岸后,麦尔卡托站在岸边祈祷。她大概不会想到,这次分别会持续几十年,更不会想到,儿子后来会以中国将领的身份重新踏上菲律宾土地。

回到南安后,兄弟俩由谢宾娘抚养。谢宾娘没有亲生子女,却把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叶荪卫曾短暂回乡,后来因遭绑架,谢宾娘为保丈夫安全,劝他再次返回菲律宾。此后夫妻天各一方,叶荪卫再也没有回来。

叶飞后来写道,自己是由两个母亲抚育成人的。这句话分量很重。一个母亲给了他生命和最初的教育,另一个母亲则在乡村困境中把他拉扯长大。两段亲情,都没有因为距离而从记忆中消失。

1925年,叶飞进入厦门中山中学。大革命时期,福建沿海新思想传播较快,他接触到《共产党宣言》等进步书籍。大革命失败后,他没有离开革命道路,转入秘密活动。1928年底,他离开学校,担任共青团福建省委宣传部长。

1930年7月,叶飞在厦门被捕。由于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国民党当局以“年幼无知,误入歧途”为由判处一年徒刑。得知消息后,麦尔卡托曾设法争取菲律宾方面出面引渡,还亲自赶到香港接儿子。

但叶飞已经出狱,并重新与党组织取得联系。他清楚,若随母亲回菲律宾,革命生涯很可能就此中断,于是给母亲发电报,称自己准备去日本留学,请她先回国。这个善意的隐瞒,保住了他的革命道路,却也造成母子此生未能再见的遗憾。

新中国成立后,叶飞无法立即与菲律宾亲属联系。母亲去世后,妹妹爱玛来信求助,说家中的碾米厂经营困难。叶飞没有直接资助那份产业,因为在当时的组织原则下,他不愿以公职身份与私人经济发生混同。

不过,他也没有把亲情推开。叶飞回信表示,若弟妹愿意回中国生活,自己可以承担他们的生活费用。爱玛起初不能理解,后来靠做女佣供养弟妹读完大学。多年以后,叶飞得知此事,始终心怀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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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中国与菲律宾建立外交关系。此后,叶飞与菲律宾亲人的联系逐渐恢复。20世纪80年代初,弟妹来到中国与他团聚。叶飞见到爱玛后,问她是否还记恨当年的事。爱玛回答:“开始想不通,后来明白了,哥哥一直记着我们。”

1989年访菲期间,叶飞终于回到迪阿旺镇,为父母扫墓。父亲墓碑上的文字是中文,母亲墓碑上的文字是英文,两个名字并列在异国土地上,记录着一个跨越海峡与家庭的特殊人生。

扫墓后,叶飞在当地休息,向人要了几个新鲜椰子。他喝下一口椰汁,笑着说:“这下终于找到回家的感觉了。”

1999年4月18日,叶飞在北京逝世,享年85岁。菲律宾家乡后来建起叶飞将军纪念公园和叶飞学校,并竖立铜像。座基上刻着两句话:“菲律宾的儿子,中国的英雄;中国的儿子,菲律宾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