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7月,河北遵化马兰峪,孙殿英站在清东陵外围,看着被封锁的陵区。他发布的名义,是部队进行军事演习;真正的命令,却是让士兵寻找地宫入口。那张流传下来的照片里,他面部粗犷,眉眼紧迫,嘴角下压,确实给人强硬凶悍的印象。但一个人的相貌,终究不能替代证据。孙殿英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不在于“一脸横肉”,而在于他把军队、权力和盗掘结合到了一起。
孙殿英,河南永城人,早年因天花留下麻面,当地人称他“孙麻子”。父亲早逝,母亲对他颇为纵容,他很早便混迹乡里,赌博、贩卖鸦片,还曾纠集人马充当地方帮会头目。这些经历没有给他带来稳定的身份,却让他熟悉了另一套生存规则:谁有枪,谁就有话语权;谁能拉拢人,谁就能在乱世中往上爬。
1922年,吴佩孚在洛阳严查鸦片,孙殿英只得离开洛阳,前往陕州躲避风头。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他通过关系进入军界,从副官做起,后来当上机关枪连连长。说到底,他不是凭正规军校教育起家,而是靠机会、胆量和投机一步步换来军职。
军阀混战给了他更大的舞台。1926年,他在战场上抓住机会,袭击国民军第三军徐永昌部,因作战果断受到张宗昌赏识,所部被编入直鲁联军,番号改为第三十五师,他也由师长升至军长。形势变化后,直鲁联军失势,孙殿英立即转投徐源泉,部队改挂国民革命军旗号。
这种反复换旗,并非偶然。孙殿英看重的不是派系信仰,而是手中兵力能否得到粮饷和地盘。1928年,他的第十二军驻扎在遵化一带,部队长期缺饷,军纪和生存都面临压力。有人向徐源泉诉苦:“弟兄们几个月没领饷了,再这样下去,队伍就要散。”徐源泉据称只是让他“再忍一忍”。孙殿英没有争辩,却把目光投向了附近的清东陵。
清东陵并非无人觊觎。1927年,惠妃园寝已经遭到盗掘,陵区防卫松弛、地方势力复杂,早已不是绝对安全之地。马福田等地方武装也曾打过东陵的主意。孙殿英部队到达遵化后,看到陵区木料被拆运,便更加确信这里防守空虚。
有意思的是,盗陵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伪装、封锁和分工。孙殿英以演习为名,禁止百姓靠近,甚至设置警戒线。随后,士兵携带炸药进入地宫区域。1928年7月4日至11日,裕陵和定东陵先后遭到严重破坏,乾隆帝裕陵、慈禧太后定东陵内的随葬品被大规模掠走。
地宫被打开后,盗掘者并没有所谓的“文物保护意识”。他们只关心金银珠玉,打不开的地方就炸,棺椁被撬毁,尸骨遭到翻动。慈禧遗体被拖出棺外,陪葬珠宝被搜走;裕陵内部同样惨遭破坏。清东陵建筑、石刻、地宫和遗骸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也在这场暴行中受到不可逆的损失。
孙殿英没有继续盗掘所有陵寝。顺治帝孝陵因传闻“地宫空虚”而被放过,康熙帝景陵则在挖掘时遭遇积水,工程难以推进。这个细节反倒说明,盗掘的核心目标始终是财富,而不是针对某一位皇帝的政治报复。
案发后,孙殿英曾试图把责任解释成“军饷无着、借陵筹款”,甚至声称自己是在报复清朝。这样的说法很快遭到舆论质疑。清朝覆亡已十多年,盗掘陵寝、毁坏遗体,和所谓民族革命并不是一回事。军队缺饷可以说明乱局,却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
1928年8月,盗出的部分珍宝在北平销赃时暴露,东陵被盗的消息迅速传开。各界要求严惩孙殿英,南京方面也曾展开调查。然而案件牵涉军队、地方势力和权贵网络,真正追查下去,可能牵出更多人。关于孙殿英向权贵赠送珠宝的具体清单,后世流传很多,部分细节难以完全核实;可以确定的是,他通过上下打点和政治周旋,最终没有因东陵案受到与罪行相称的惩罚。
这场不了了之的结局,反过来强化了孙殿英的判断:只要手里有兵,只要懂得利用关系,闯下大祸也未必无法脱身。此后,他继续在军政之间周旋,曾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等职。抗日战争期间,他又与庞炳勋等人投降日军,组织伪军,成为汉奸。盗陵时的贪婪,与投敌后的选择,在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把个人和集团利益置于国家民族之上。
1947年,人民解放军攻克河南汤阴,孙殿英被俘。此时的他长期吸食鸦片,身体状况已经很差,被收押后不久便因病去世。那个曾凭借枪杆子、金银和关系横行一时的人,最终没有等来正式审判。清东陵的伤痕留在了石门、棺椁和遗骸上,而孙殿英这个名字,也被固定在那场盗陵丑闻与投敌罪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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