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末的一天,山西一座地方博物馆里,90岁的郝志全站在一张黑白照片前,手指落在照片中一名年轻士兵身上。他没有证件,也拿不出完整档案,能交给工作人员的,只有这张保存多年的合影。
“这就是我。”
照片已经泛黄,人物的五官并不清楚。可老人看得很认真,仿佛穿过几十年的尘土,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郝志全出生在山西。抗日战争时期,日军曾对当地进行扫荡,年幼的他亲眼见过乡亲受难,也因此早早产生了参军抗敌的念头。那时他年纪太小,八路军没有批准,只能回家等待。
这一等,就是数年。
16岁那年,郝志全再次报名参军。这回,他被批准加入八路军,先后在晋冀鲁豫根据地部队中服役。关于具体编制和战斗经历,后来主要依靠本人回忆、老战友讲述以及地方保存的资料相互印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是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走上战场的。
他参加过对日作战,也经历过部队整训和转战。战争年代,年轻士兵很少有完整的个人档案,行军途中部队频繁调动,人员编制不断变化,许多证明身份的材料便这样遗失了。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结束后,郝志全没有留在城市,而是回到山西老家。村庄残破,田地荒芜,许多熟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他把重新建设家乡,当成对牺牲战友的一种交代。
然而,和平并没有立即到来。
解放战争爆发后,郝志全继续随部队作战。晋冀鲁豫地区的战斗十分频繁,部队在山西多地展开行动。那段岁月里,他不仅要面对枪林弹雨,还要不断适应新的编制、新的任务和新的战场环境。
1949年太原战役进入关键阶段,郝志全被安排参加爆破任务。太原城防坚固,城墙、碉堡和火力点彼此呼应,进攻部队必须打开突破口,后续力量才有可能向城内推进。
爆破组抵近城墙时,遭到守军猛烈射击。郝志全后来回忆,城下的情况远比预想复杂,守军中还出现了曾为日军服务、后来被阎锡山部留用的人员。双方在近距离展开交火,子弹打光后,甚至发生白刃搏斗。
这场战斗造成了严重伤亡,郝志全身负重伤,连长也牺牲了。太原战役从1948年10月开始,至1949年4月24日太原解放,持续时间较长。郝志全负伤后住院,徐向前曾到医院看望参战伤员。对老人而言,这不是一段可以轻易讲完的往事,每说到牺牲的战友,他往往停顿很久。
新中国成立后,他仍在部队工作了一段时间。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开始,他曾执行护送部队渡江等任务,虽然没有作为一线战斗人员赴朝参战,却亲眼见到大批战友奔赴前线。
退伍后,郝志全回到山西,种地、建房、成家,过起普通农民的生活。他很少主动向外界索取什么,只在乡亲和后辈询问时,讲起那些年参加八路军、解放军的经历。
转折出现在地方筹建红色展览馆的时候。工作人员希望找到老营长郝三成的照片,却一直没有结果。经过多次走访,他们得知郝志全手里保存着一张与营长及战友的合影。
这张照片,他一直贴身保管。
有人劝他交给展馆,老人起初舍不得。那不是一张普通照片,照片里的人,有的已经牺牲,有的后来失去联系。经过几次协商,他还是把照片交了出去,希望这段经历能留下来。
遗憾的是,后来相关档案因年代久远而散失,展馆又遭遇火灾,许多资料无法完整保存。等国家逐步完善退役军人优待政策时,郝志全却因为缺少原始证明,无法像其他老兵一样办理相关手续。
问题不只是待遇。
对一名参加过抗战和解放战争的老人来说,身份长期得不到确认,意味着连自己曾经走过的那条路,都缺少一份能够落在纸面上的凭据。他曾对来访者说:“优待不优待,我看得没那么重。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也当过兵。”
后来,民间组织和媒体开始寻找线索。工作人员带着老人反复辨认照片,又走访当地村民和知情者。照片里的郝志全还是个年轻人,脸庞清瘦,站在队伍之中并不显眼。可老人指认的位置十分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经过资料核对、人员走访和照片比对,郝志全及其老营长的身份逐步得到确认。那张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合影,也重新进入地方展陈资料之中。
照片不会说话。
但照片里那些年轻人的姓名、部队经历和牺牲去向,不能因为纸张破损、档案散失,就被一并抹去。郝志全晚年仍住在山西,身体已经无法再下地劳作,家中还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面对工作人员,他谈得最多的,依旧是当年并肩作战的人。
博物馆墙上的那名年轻士兵,终于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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