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一女子和丈夫吵架,丈夫让她滚,她走了,丈夫以为她回娘家
刘巧珍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早上起来她就觉得气不顺。院子里那几只鸡把赵大勇昨晚忘记盖的菜畦刨了个稀烂,嫩生生的菠菜苗东倒西歪地躺在泥土里。她把鸡撵开蹲在地上重新培土,一根一根把苗扶正,手心里攥着湿泥巴,心里头那股火一拱一拱地往上顶。赵大勇还在屋里睡,鼾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跟隔壁王婶家那只老猫叫春似的,一声长一声短。
她洗了手进屋,掀开锅盖看了看昨晚剩下的苞谷糊糊,已经凝成了块,用勺子一搅又成了稀汤。她烧了火把糊糊热上,又从缸里捞了块咸菜疙瘩切了丝,搁在碟子里。赵大勇这才揉着眼从里屋出来,光着膀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一屁股坐在桌边抓起筷子就扒饭。
"你昨儿又喝酒了?"巧珍问。
"喝了一点。"大勇含混着说,嘴里的糊糊还没咽下去。
"一点?我半夜醒来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脱下来的袜子扔在地上也没洗,那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大勇把碗搁在桌上,抹了一把嘴。"我一干活累一天,回来喝两口咋了?你天天在家待着,不知道外头多累。"
"我在家待着?"巧珍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拍,声音提高了几分,"地里的活是我干的还是你干的?鸡是我喂的还是你喂的?你妈那边我隔天去一趟,洗衣做饭都是我的事,你除了去县城打零工回来就是喝酒睡觉,你说谁在家待着?"
大勇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这人咋回事?大早上起来就找茬。我不干活挣钱家里喝西北风?你少在这跟我嚷嚷。"
"我找茬?"巧珍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湿了半截灶台,"你自己说说你上个月挣的几个钱?工钱拿回来你说借给老孙了,借了多少?还了没有?天天跟那帮人喝酒吹牛,人家一喊你就去,家里头柴火没了你不管,院墙塌了个角你不管,我就跟你说两句你嫌我嚷嚷?"
赵大勇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着桌面当啷一声响。"你有完没完?我他妈天天在外头受气,回来还得受你的气?刘巧珍我告诉你,这日子你爱过过,不爱过——"
他顿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不爱过你滚!"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水缸里,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巧珍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还沾着菠菜苗的泥,手指头缝里没洗干净的泥印子一道一道的。她看着赵大勇,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张掉了漆的旧桌子,中间那碗还没喝完的苞谷糊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巧珍没哭。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里屋。她打开衣柜把结婚那年娘家陪嫁的蓝底白花包袱皮扯出来摊在床上,从柜子里拣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又把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小布包揣进兜里。布包里是她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平时卖鸡蛋攒的,过年婆婆给的压岁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赵大勇还站在堂屋里,听见里屋柜门开合的声音,脚步朝这边挪了挪,走到门口看见她在收拾包袱,愣了一下,嘴硬着说:"你要去哪?"
巧珍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擦着赵大勇的肩膀出了里屋。她从门后墙上摘下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又在灶台边拿了几个昨天烙的油馍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包袱侧边。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她拉开门,五月上午的太阳光猛地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你不是让我滚吗?我滚。"
她没回头。出了院子把篱笆门随手带上,沿着门口那条土路往东走。赵大勇从屋里追出来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巧珍",她步子停了一下,但没有转回去。她听见他在后面又喊了一声"你去哪儿",声音比刚才矮了些,但她继续往前走,走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她背着包袱问了一声"巧珍干啥去",她说了句"回娘家看看",步子没停。
走到村口那棵大皂角树底下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赵大勇还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旧汗衫,光着两条膀子,离得远了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巧珍转回去继续走,走上村东那条通往镇上的柏油路,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麦田,五月的麦子已经抽穗了,一片青绿从脚下铺到天边,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翻着,沙沙的。
她走得不快不慢。柏油路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踩上去鞋底软软的。路上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经过,按两声铃铛,她侧身让一下继续走。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自己也没觉得,直到一滴砸在手背上凉了一下,才抬手去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她舔了一下,继续走。
镇上到了。她站在汽车站那个破旧的候车棚底下,看着发车时刻表。去县城的车半小时一趟,车票五块。她摸了摸兜里那个布包,里面的钱还在。她犹豫了一会儿,在去县城和往西走两个选项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回娘家?她妈上个月打电话还问她过得好不好,她嘴上说好。要是背着包袱回去,她妈问她咋了,她怎么说?说赵大勇让她滚?她妈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当年巧珍嫁过来的时候她妈就说"这个后生看着是过日子的人,就是脾气有点倔,你嫁过去多忍让",她忍了五年了。回娘家去说什么?说没忍住?
她把手从布包上拿开,买了张去县城的票。车来了,是那种掉漆的中巴车,座椅套上印着模糊的"平安出行"字样。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抱着,车窗外的田野在五月的太阳底下闪着青绿的光,一片一片往后飞过去。
县城到了她在街上晃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城里她来过几回,都是陪婆婆看病或者买年货,没在城里过过夜。她在一家卖面条的小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才想起来早上那碗苞谷糊糊她一口没吃,光顾着跟赵大勇吵架了。
她进去要了碗烩面,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看她一眼,问了句"闺女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好",她摇头说没事,低头把一碗面吃完了。面碗见了底,她搁下筷子把钱压在碗底下,拎着包袱又出了门。
出了面馆她在路边一块石头墩子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过去,影子从脚下往东边长。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骑三轮车拉货的,有骑电动车接孩子的,有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有家要回,有饭要做,有人等着。她没有。或者说她有,但她不想回那个家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大勇打了三个电话她没接,后来又发了两条短信。头一条写着"你到娘家了说一声",第二条隔了一个多小时,写着"巧珍别闹了,回来吧"。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在城西找了个小旅馆,四十块钱一晚,房间窄得转不开身,但有张床和一间公共浴室。她洗了脸躺下来,床单上有股漂白水的气味,硬硬的,硌得后背不舒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风景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松针的绿色已经发灰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幅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大勇那两句短信她看了好几遍,明明已经把画面关了她还能背出来。头一条是问她在哪,第二条是让她回去。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错了",就是让她回去,跟以前每次吵完架一样。以前她也闹过,闹完了他就蹭过来碰碰她胳膊说"别生气了吃饭了",好像那些话都没说过,那些火都白烧了。
可这回不一样。那两个字太重了。
"滚"。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某个省份的轮廓。她看着那块水渍,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了一整天了,熄不了。以前吵架她从来没有背过包袱走,最多就是回屋关上门不理他,第二天他死皮赖脸凑过来说了几句软话,她也就借着台阶下了。这回她跨出了那个院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现在躺在一个陌生的旅馆里,头顶是一块陌生的水渍。
她觉得她跟以前那个自己之间隔了一道门,那道门今天早上被她自己关上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或者说她还不想打开。
她在那个小旅馆住了三天。白天出去逛,县城不大,她走到城边上的河堤上坐着看水。河是条小河,水不深,清凌凌地淌着,河滩上长满了蒿草,五月的风吹过来草叶子扑簌簌地响。她坐在河堤上把带来的油馍掰碎了喂鱼,小手指头大的鲫鱼从水底钻上来抢食,聚了一群,你挤我我挤你地抢着,水面翻起一片细碎的白花。
第三天下午她给表妹徐芳打了个电话。徐芳在郑州一家家政公司上班,过年回老家的时候跟她聊过,说公司缺人手,干得好的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巧珍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个号码还存着。
电话响了很久徐芳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好像在超市里。"表姐?你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芳儿,"巧珍攥着手机站在旅馆门外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热气,"你那边还要人不要?"
徐芳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要出来干活?大勇哥同意?"
"你别管他同不同意,你就跟我说还要不要人。"
"要要要,缺着呢。不过你得想清楚啊表姐,这活儿累,给人当保姆照顾老人小孩的,有的东家脾气还不好,你受得了?"
"受得了。"
徐芳没再劝,说那你来吧。巧珍挂了电话回旅馆把包袱收好,退了房,搭上去郑州的长途车。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连成片的高楼,等她下了车站在郑州火车站广场上的时候,五月傍晚的风裹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温热气息扑了她一脸。
徐芳来接她,看见她背着蓝底白花的包袱皮站在出站口,冲过来搂了她一把。"咋瘦了?你吃饭了没有?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
巧珍跟着徐芳回了出租屋,一间隔出来的小单间,摆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折叠桌就满了。徐芳给她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又切了根火腿肠搁进去。巧珍把面吃完,徐芳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跟大勇哥吵架了?"徐芳终于问了。
"嗯。"
"他打你了?"
"没有。"
"那是咋回事?"
巧珍放下筷子,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捧着碗沿,目光落在碗底剩下的一点汤上。"他叫我滚。"
徐芳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就是嘴臭,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巧珍说,"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了,我听着了,我过不去。"
徐芳不说话了,拍了拍她肩膀站起来收拾碗筷。"那你先在我这住着,明天我带你去公司看看。先干着,别的以后再说。"
巧珍在郑州安顿下来,进了徐芳那家家政公司。头一周培训,教她们怎么给老人翻身、怎么给婴儿洗澡、怎么用各种型号的吸尘器。一起培训的有七八个女人,年纪差不多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间,有跟她一样从农村出来的,也有县城下岗的。巧珍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半本,培训结束的时候考核成绩排第二,经理拍着她肩膀说"大姐不错,手稳心细"。
她的第一个东家是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照顾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退休教师,腿脚不便但脑子清楚。白天巧珍给她做饭、洗衣、扶着她在小区里走两圈,晚上老太太睡下了她就住隔壁的小间。活儿不重,就是琐碎,但巧珍干得很顺手。她做饭的手艺在婆家练了好几年,刘老太太夸她"面条擀得劲道,菜炒得清淡不咸"。巧珍听了心里踏实,干起来更起劲了。
头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的时候,她在手机银行里看着那串数字,四千三百块。比她跟赵大勇在家一年到头刨地挣的还多。她把钱转了两千给她妈,留了两千在手里。她妈收到钱打了电话过来问咋回事,她说在郑州找了份工作,干得挺好。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句"你自己主意大了,我也管不了你,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窗外是郑州六月的夜晚,车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和辣椒香一块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攥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翻开短信看了一眼。赵大勇那两条旧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一个多星期了,他没再发新的来,也没打电话。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头一条"你到娘家了说一声",又看了第二遍"巧珍别闹了回来吧",然后按了删除键,两条都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搁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有些发黑,两头黑了中间还亮着,嗡嗡地响着。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车声和楼下模糊的人语声,慢慢睡着了。
赵大勇在家那边不好过。
巧珍走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皂角树底下那一下回头他看见了,她想说什么没有说。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似的出不来声。他就在院门口杵着,一直杵到她拐上柏油路看不见了,才慢慢地回到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的碗筷没收,昨晚喝的酒瓶还立在墙角,里屋床上掀开的被子堆着,衣柜门开着,巧珍拿了几件衣服走,空出来一块位置,蓝底白花的包袱皮不见了。他坐在堂屋那张椅子上,桌子中间那碗苞谷糊糊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坐了半个多钟头,起来把碗收了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又去院子里把鸡喂了。鸡笼旁边那畦菠菜已经被鸡刨得一塌糊涂了,他蹲下来学着巧珍的样子把歪倒的苗扶正,手指头粗笨,弄断了好几棵。他把断了的苗扔到一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使劲吸了两下,站起来拍拍手去喝水。
下午他骑电动车去了一趟巧珍娘家。十几里路,骑了半小时。到了村口他又慢下来,电动车在土路上颠着,他心里敲着鼓。到了巧珍娘家院门口他停了车,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推门进去。
巧珍她妈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见他进来眉毛就拧起来了。"大勇?你咋来了?巧珍呢?"
赵大勇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就等于告诉他巧珍没回来。他站在院子中间,头顶的丝瓜架漏下碎碎的日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巧珍……她没回来?"
"没回来啊。"她妈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她咋了?"
赵大勇吭哧了半天,说吵了几句嘴,巧珍走了,他以为她回娘家来了。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目光在他身上剜了一下,转身进屋去了。丈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根烟蹲在门槛上抽。
赵大勇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巧珍她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给她打。"
他接了手机,抖着手拨了巧珍的号码。打通了,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还给丈母娘,丈母娘接过去没说别的,只说了句"找着了让她打个电话回家,甭叫家里头惦记"。赵大勇骑着电动车回来,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差点在路口跟一辆拖拉机蹭上。
往后那几天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巧珍一直不接。后来再打就关机了。他去了镇上、去了县城,到处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背着蓝包袱的女人,问了一圈没结果。他又跑回巧珍娘家两趟,丈母娘说她也没消息,但赵大勇看她脸色,觉得她知道点什么,就是不想跟他说。他在巧珍娘家门口站了半天,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家天黑了,院子里那畦菠菜苗彻底蔫了,他没心思管。屋里黑灯瞎火的,他摸到开关开了灯,堂屋亮起来,照见桌上那只巧珍用了好几年的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皮。他拿起那只缸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在桌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看了看巧珍的衣柜,看了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最后在里屋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枕头。枕头是荞麦皮的,巧珍自己缝的,枕套上印着碎花。他把枕头抱在怀里,荞麦皮在布套里沙沙响着。
她真走了。以前吵架她最远走到镇上就回来了,有时候甚至只走到村口那棵皂角树下站一会儿就回来。这回她出了村,上了柏油路,去了县城,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的手机打不通了,像是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想起来她那句"你不是让我滚吗我滚",那句话她说得平平静静的,甚至没有带哭腔。但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得隔壁王婶大概都听见了。他为什么要说那两个字呢?他就是嘴快了,心里头堵着气,那些话就往外冒,冒完了收不回来了。可她为什么要较真呢?以前不都是吵完了就完了吗?这回怎么就不行了?
他在床沿上坐到半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凉丝丝地铺在地面上。他把枕头放回去躺下来,枕头上还有巧珍头发的气味,淡淡的,像皂角。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一夜没睡着。
赵大勇以为巧珍气几天就回来了,结果等了一周没动静,等了两周还没动静。他慌了,开始到处打听。先去镇上那几个巧珍偶尔会去的地方问,又去县城的汽车站客运站问,那些售票员都摇头说没印象。他回来翻巧珍的梳妆台抽屉,里面有个电话本,上面记了几个号码。他挨个打过去,有同学有工友,都说没联系过。最后一个号码是徐芳的,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徐芳?我是你大勇哥。巧珍……她找过你没有?"
徐芳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说:"大勇哥,巧珍姐在我这儿呢。她在郑州干活,挺好的。"
赵大勇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她在郑州?她咋不跟我说?她电话打不通……"
"她手机关机了,说是想清静清静。大勇哥你让她先待着吧,她在这边干得挺好的,你那边……你也别太着急。"
赵大勇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想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行不?"
徐芳说"我问问她吧",然后就挂了。赵大勇攥着手机站在堂屋里,听着话筒里断线的嘟声,忽然觉得身上那件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隔了一天巧珍给他打了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她用的徐芳的手机。赵大勇接起来,听见那头叫了一声"大勇",那个声音他半个月没听见了,一下子堵得嗓子眼发疼。
"巧珍?你在哪儿?你好不好?你啥时候回来?"
巧珍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郑州干活,挺好的。你别找了,我不会回去的。"
"咋能不回来呢?咱家……"
"大勇,"巧珍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你让我滚我滚了。滚出去的路我自己走的,回去的路我还没想好。你不用等我,你该干啥干啥。"
"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了那两个字,"巧珍说,"我听见了。我过不去。你先让我待着吧,过一阵再说。"
然后她挂了。赵大勇再打过去就是徐芳接的,说巧珍不想说了,让他别打了。赵大勇把手机扔在桌上,蹲在堂屋地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两年。巧珍刚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岁,瘦瘦小小的,见人就低头笑,说话声音细细的。她做饭的时候系着一条碎花围裙,锅铲够不着高处的调料罐就踮着脚去够,他看见了就过去帮她拿下来,她仰头冲他笑一下,那个笑他能记一整天。
后来呢?后来日子长了,琐碎的事多了,地里的活、家里的钱、婆婆的身体、村里的礼尚往来,太多东西把那些细碎的、暖和的时刻挤得没地方放了。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好,习惯了她早起做饭把他衣裳洗好叠在床头,习惯了她催他少喝酒少跟那帮人胡混,习惯了她唠叨他袜子乱扔鞋子不摆好。他嫌她管得多嫌她嘴碎嫌她烦,可他忘了她管他是因为在乎他,她嘴碎是没别人能说。
他蹲在地上想着这些,想起早上那碗苞谷糊糊,想起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那围裙的边角磨毛了她自己又缝了一道。他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眶又热又涨,有东西沿着脸颊淌下来,他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站起来去院子里透了透气。
他改了。赵大勇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从哪天开始变的,但那个空荡荡的屋子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些以前懒得面对的东西。
他开始收拾家。把院子里那畦菠菜重新翻了土种上了新的种子,每天早晚浇水。把院墙那个塌了的角用砖头泥巴补上了,抹得虽然不如巧珍弄的平整,但好歹不漏风了。他把衣柜里巧珍没带走的衣服重新叠好挂好,叠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衣服叠得七扭八歪,但他学着巧珍的样子,领子翻正了袖子理直了,一件一件码整齐。
他做饭还是那个水平,但起码不用顿顿去王婶家蹭了。炒个鸡蛋煮个面条,咸淡他自己调了又调,有回炒出来的菜咸得齁嗓子,他含着一口水灌下去,忽然想起巧珍有一回炒菜放多了盐,他当时皱着眉说"咸死了你怎么吃的",她没吭声,默默把自己的碗端过去倒了热水涮着吃。
他那张嘴啊。
他给巧珍发过几条短信,她知道那个号码是他了,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也简短,说"在忙"或者"挺好的"。有一条他发的是"菠菜又长出来了",她回了个"嗯"。就一个字,他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那天晚上睡得踏实了些。
到了七月,赵大勇在县城找了份工,帮人盖房子,天一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下工。他以前在工地干过,有把子力气,工头看他老实肯干,给他加了工钱。他把自己攒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寄给巧珍妈那边让转交给巧珍,一份留在手里,想着等她回来的时候把院子重新拾掇一下,把堂屋那扇漏风的窗子换了。
他不知道巧珍在郑州过什么日子,只是偶尔从徐芳那旁敲侧击问两句,知道她干得挺好,公司还评了她一回优秀员工。他把这个好消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又收住了,继续低头和水泥。
八月中旬一天晚上,赵大勇收工回家,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洗了把脸,就着凉水啃了半个馒头。天黑透了,屋里的灯亮着,把院子门前的空地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他正准备进屋,听见院门外有动静——脚步声踩在干硬的泥地上,窸窸窣窣的。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篱笆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路灯从村道那头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背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长了,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瘦了些,颧骨高了一点点,但眼睛还是大大的,黑眼仁占了快一半,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刘巧珍站在门口,看着赵大勇。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道半开的篱笆门,谁都没先开口。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夏天的夜晚叫得热烘烘的。
赵大勇的嘴唇抖了几下,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你好不好",想说"我错了"。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着转,一个也出不来。他站在那儿,手指抠着篱笆门的木框,眼眶慢慢涨红了。
巧珍看着他那副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肩上那个包袱换了个肩。"院子里菠菜种得还行,"她说,声音轻轻的,"院墙也补上了。"
赵大勇低头抹了一把脸,再抬头的时候嗓子哑着:"你……你饿不饿?我煮面。"
巧珍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抬脚跨进了院门。从赵大勇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然后继续往屋里走。
赵大勇跟在后面,进了堂屋赶紧去厨房烧水。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火烧起来,水咕嘟咕嘟开了,他往锅里下了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根火腿肠。端出来的时候满满一大碗,汤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腾腾地冒上来。
巧珍坐在那张旧桌子旁边,面前摆着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赵大勇坐在对面看着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小孩。
面快吃完的时候巧珍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赵大勇。堂屋的灯照在她脸上,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些,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以前硬了,也亮了。
"大勇,"她说,"我回来不是因为你改了,也不是因为你做面条了。"
赵大勇看着她。
"我是自己想回来的。"巧珍说,声音不高不低的,"我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那个'滚'字我听见了,我记着,我不原谅。"
赵大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但巧珍摆了摆手让他别插话。
"我不原谅你,但我不恨你了。"她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搁下,继续说,"我在郑州干了三个月,累是真累,但我也明白了——我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我能自己走自己的路。我不是只能靠你活着的那种人。"
她看着赵大勇的眼睛,那两只大眼睛在黑眼仁里亮晶晶的。"我回来是还想试试。但不是以前那种试法了。你要还那样说话,我还走。我走了还能自己过日子,你不用替我操心。"
赵大勇听了这番话,半天没出声。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碗剩下的面汤,面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底下泛着五彩的光。他搓了搓膝盖上的裤子,喉咙里哽了一会儿,才开口。
"巧珍,"他说,声音又低又闷,"那两个字我这辈子不说了。我——我以前不知道自己那张嘴有多伤人。你走了这仨月,我一个人在家,啥都想通了。种菜、修墙、做饭、洗衣服,我才知道你以前在家干多少活。以前我不觉得,觉得都是应该的。现在知道了,没有啥是应该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你回来就行。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你让我改,你说咋改我就咋改。你别再走了就行。"
巧珍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他那件旧汗衫上沾着工地上的灰印子,看着他袖子擦眼泪擦得一道一道的。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三个月了,这会儿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像琴弦调松了一个音,还是原来的旋律,但没那么紧了。
"面凉了。"她说。
赵大勇抽了抽鼻子,把她面前那只碗端过去,把剩下的汤喝了个干净。喝完了抹抹嘴,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堂屋站在灶台前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还在哭还是在刷锅。
巧珍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又听见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蝉还在叫,知了知了的,把夏天的尾巴叫得悠长悠长的。她摸了摸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的口袋,里面是一张存折,三个月的工资存了大半进去,工工整整的数字印在折子上。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照着那畦新长的菠菜,叶子嫩绿嫩绿的,水灵灵的。院墙那个塌角补上了,砌得虽然粗糙,但结实。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新砖,砖缝里还透着水泥灰的颜色,是刚补好不久的。
赵大勇洗完碗出来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手里攥着那块擦手的抹布,不敢走过去,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巧珍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停住了,抬起手把他嘴角边一道没擦干净的水渍揩掉了。
"明天把西屋那扇窗换了吧,"她说,"冬天要漏风。"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两下头:"哎。换。明天就去买玻璃。"
巧珍没再说别的,从他身边擦过去进了里屋。她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打开柜门,里面他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码着,跟她走之前摆的位置一样。她把包袱里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挂了回去,拉上柜门,转身坐在床沿上。
赵大勇站在里屋门口,又不敢进来了。他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像只做错了事又馋嘴的大狗,眼神巴巴的。
"进来睡觉,"巧珍说,"明天还上工不上?"
赵大勇赶紧进来了,脱了鞋躺到床另一边,动作小心翼翼的,贴着床沿躺得笔直,生怕占了她太多地方。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线,正落在枕头中间。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那道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勇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巧珍。"
"嗯。"
"你走了那段时间,我把你那些围裙洗了叠好了,放在抽屉里。"
"嗯。"
"菠菜我重新种了。这回种得密,你回来正好掐着吃。"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巧珍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睡吧,"她说,"有啥话明天说。"
赵大勇闭上嘴了。他躺在床沿上,听着身边巧珍平稳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跟窗外的蝉鸣一高一低地应和着。月光照在那道白线上,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起来煮了粥,炒了个鸡蛋,又把院子里那畦菠菜掐了一把洗了凉拌。巧珍起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了,桌子中间还有一碟他自己腌的咸萝卜条,切成细细的丝码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不动筷子,就看着。
巧珍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嫩了",他嘿嘿笑了,这才拿起自己那碗粥开始喝。
吃完了饭赵大勇把碗收去洗,巧珍把换下来的围裙系上,去鸡笼那边喂鸡。那几只母鸡看见她回来了围在她脚边转,咕咕咕地叫着。她撒了把玉米进去,鸡低头啄着,金黄的玉米粒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王婶在隔壁院子里看见了,探过篱笆喊了声"巧珍回来啦",巧珍应了一声,王婶又扯着嗓子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巧珍笑了笑,弯着腰把鸡笼旁边的杂草拔了几根扔到墙根底下。
远处村东头有人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了,麦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梢,风吹过来沙沙响着。赵大勇洗完碗出来站在屋门口,看着巧珍在院子里喂鸡的背影,阳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她一身。
他想起三个多月前那个早上,他冲她吼了那两个字。又想起昨夜她站在院门口路灯底下的样子,瘦了些,但腰板直直的,眼睛里亮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那五万块钱的事——哦不对,那五万是前一个故事的——反正他觉得,那三个多月像过了三年。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一个人蹲在堂屋里对着搪瓷缸子发呆的日子。他得改,得把那张嘴上锁,得学会好好说话,得让人家知道他心里头装的那些东西不是只有冷冰冰的、硬邦邦的那一面。
巧珍喂完鸡转过身来,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发呆,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空碗。"愣着干啥?去上工啊,迟到了工头扣钱。"
赵大勇回过神来,哎了一声,转身回屋拿了工地上戴的旧草帽扣在头上,又去推电动车。推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巧珍已经进屋了,灶房的烟囱冒出了淡淡的青烟,她在烧水准备洗碗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县城方向走,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路过村口那棵大皂角树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棵树底下。三个多月前巧珍就是站在那儿回的头,他现在才知道那个回头是什么意思。不是看他在不在追,是看一眼,记着那个地方,好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把车速提起来,突突突地往县城方向去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踏实了,沉甸甸地落回胸腔里,像个家该有的样子。
傍晚他收工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冒着烟。巧珍在做饭了。院门开着,那畦菠菜绿油油的,鸡在院角啄食,西屋窗台上搁着一块新裁的玻璃,大概是白天她自己去镇上买的。
他把电动车停好,推开院门。灶房那边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一股葱花的香气。他站在院子里吸了两口那股味儿,然后大步往灶房走。
"巧珍,"他在门口探头,"我回来了。"
巧珍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翻炒什么,没回头,但声音从油烟和热气里传过来,轻轻柔柔的:"洗手,盛饭。"
他哎了一声,把草帽摘了挂好,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水凉凉的,冲在手上把一天的灰尘和汗洗下去,清爽得很。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灶房走,心里头满满的,啥也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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