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正良,今年四十八岁,合肥人,跟我媳妇结婚二十三年,家里一共有十一个孩子。
这话我每回一说出口,别人先是不信,然后盯着我看,像看什么稀罕物。
有人笑着拍我肩膀:“老方,你这是猛男啊。”
有人把声音压低:“你俩咋想的?现在养一个孩子都费劲,你们敢生十一个?”
我一般不解释,笑笑就过去。
猛不猛的,我自己心里清楚。真要说猛,不是生孩子猛,是这么多年一睁眼就有一堆事等着你,你还得咬牙站起来。
我家在合肥北二环往外一点,一个拆迁安置小区。楼下是菜市场,早上五点多就有人拖着小车吱呀吱呀地响,卖豆腐的喊一嗓子,卖青菜的喊一嗓子,比闹钟还准。
我以前在一家印刷厂干活,后来厂子不行了,我出来跟人学做防水。屋顶漏水、阳台渗水、地下室返潮,别人嫌脏嫌累的活,我都接。
我媳妇叫陈桂芳,比我小三岁。她年轻的时候在三里街一家小饭馆端盘子,手脚快,嗓门亮,跟谁说话都带笑。我们认识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二。
不是媒人介绍,也不是自由恋爱那么浪漫。
那天我给饭馆后厨补漏,爬在铁皮棚上刷防水胶,太阳晒得人眼发花。她端了一碗绿豆汤站在梯子下面喊:“师傅,先下来喝口水,别把自己晒没了。”
我低头一看,差点滑下来。
后来我常去那家饭馆吃饭。其实也没钱天天下馆子,就点一碗最便宜的青菜面,一坐半个小时。她看出来了,有次把半碟没卖完的卤干推给我,说:“老板娘让倒掉,我舍不得,你吃吧。”
我问她:“你对谁都这么好?”
她翻我一眼:“对饿肚子的人都这样。”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结婚了。
结婚头一年,我们租在瑶海一个老筒子楼里,屋子只有十几平方,床脚边放煤气灶,窗户一关,炒个辣椒人都能呛哭。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存钱买辆二手面包车,接活方便一点。
孩子也就是在那时候来的。
第一个是儿子,叫方晓川。桂芳疼了一夜,生完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护士把孩子抱给我,我手抖得不敢接。
桂芳看着我笑,说:“以后有个小尾巴跟着你了。”
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男人嘛,成家立业,有了儿子,人生算有个样子了。
可没过多久,第二个又来了。
我们那时候不懂太多,也没什么人细讲。身边人都说年轻,恢复得快。桂芳本来想晚两年,我妈又在旁边念,说趁年轻生完省事。
第二个是女儿,叫晓雨。她出生那天外面下大雨,楼道里漏水,盆子摆了一排,滴答滴答响。桂芳抱着她,说这孩子会挑日子,以后肯定不怕风雨。
那会儿我们还觉得两个正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再难也算圆满。
真正让事情变得收不住,是第三胎。
桂芳怀上的时候,我刚买了二手面包车,车钱一大半是借的。我们商量了好几晚,谁都睡不着。那时查得严,街道来过人,亲戚也劝:“两个够了,别给自己找罪受。”
桂芳嘴上说知道,半夜却坐起来哭。
我问她哭啥。
她说:“正良,我梦见一个小孩在门口敲门,喊妈,我不敢开。”
这句话把我说沉默了。
我不是没怕过。罚款、工作、房租、孩子奶粉,哪一样都能压死人。可我看着她坐在昏黄灯泡下面,手放在肚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那句“不要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三个孩子生在肥东老家,是个女儿,叫晓禾。我们躲了三个月,回来后该认的认,该罚的罚。那几年我最怕听见敲门声,总觉得有人来催钱。
我以为这已经够荒唐了。
没想到第四胎是一对双胞胎。
那天做检查,医生指着屏幕说两个。我和桂芳同时愣住。她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单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两个小子,晓东、晓南,生下来一个四斤多,一个三斤多,像两只小猫,哭声细得让人心疼。月子里桂芳一边喂这个,一边看那个,常常刚躺下又被哭声拽起来。
我那阵子白天做防水,晚上开面包车给夜市送货。合肥夏天热,车里没空调,后背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凌晨两三点回家,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楼,钥匙还没插进门,就能听见屋里有孩子哭。
那哭声有时候让我烦得想把头撞墙。
可一推门,看见桂芳抱着一个,脚边摇着一个,旁边两个大的睡得东倒西歪,我又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孩子多了,家就不像家,像个小站台。
这个刚吃完,那个要换尿布;这个发烧,那个摔了头;这个要上幼儿园,那个找不到鞋。桂芳在屋里走路从来不是走,是跑。她锅里煮着粥,手里搓着衣服,嘴上还要喊:“晓川,作业别空着!晓雨,把弟弟的袜子拿来!”
第五胎之后,我真的急了。
那天晚上,我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桂芳,不能再生了,真不能了。你看看你自己,瘦成啥样了?你看看咱家,地上都没地方下脚。”
她低头给孩子缝裤子,不吭声。
我说:“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是怕。”
她针一停,问我:“你怕啥?”
我说:“怕养不起,怕他们跟着咱受罪,怕有一天他们恨咱,说凭啥把他们带到这世上。”
桂芳眼圈一下红了。
她说:“我也怕。可有些事,咱俩光怕没用,得会想办法。”
我们后来去医院咨询,也认真学了避孕。可桂芳身体敏感,吃药不舒服,上环又疼得受不了。那时候她又不好意思多问,很多事都是听人一句算一句。
所以第六个、第七个又来了。
第六个是女儿晓莲,第七个是儿子晓峰。
邻居开始当面开玩笑。
楼下卖馒头的老刘一见我就喊:“方师傅,又添丁没?”
有时候一群人笑,我也跟着笑,笑完心里发苦。
孩子越多,人的脸皮越厚。你不厚,日子没法过。
有一年冬天,我们家七个孩子挤在两个房间。大的一张上下铺,小的在地上铺海绵垫。早上起床,鞋子横七竖八,像刚打过仗。
那年腊月,我接了一个大活,在长江西路一栋旧楼做屋面防水。天冷,胶刷不开,我蹲在屋顶上用热水泡桶。手冻得没知觉,老板还嫌我慢。
我赔着笑说:“哥,再给我半天,今天肯定做完。”
老板看我两手开裂,问:“你这么拼干啥?”
我说:“家里孩子多。”
他随口问:“几个?”
我说:“七个。”
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你开玩笑吧?”
后来他把剩下半盒烟塞给我,说:“你不是干活,你是在扛山。”
这话我一直记着。
可山不是一下压下来的,它是一块一块落在肩上的。今天奶粉钱,明天学费,后天谁的眼镜摔了,大后天谁鞋底开了。你觉得快撑不住了,早上一睁眼,孩子还要吃饭,你就又撑住了。
第八个孩子是个意外,也是我们家第一次差点散掉。
那时候我和桂芳吵得最凶。她说我回家越来越晚,眼里只有钱,没有她。我说我不挣钱,你们吃啥喝啥。她说她不是怪我穷,是怪我进门像个木头,孩子哭你也不抱,碗在池子里你也看不见。
我气急了,说:“孩子不是你非要留下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桂芳把手里的抹布扔进盆里,水溅了一地。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恨,是冷。
她说:“方正良,你摸着良心说,哪一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不出话。
那晚她抱着最小的晓峰睡客厅,我在床边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咳嗽,起来倒水。她没接,说:“你要是真觉得都是我的错,那咱俩以后别过了。”
我慌了。
我一个大男人,面对漏水屋顶不怕,面对催债不怕,听见她说别过了,腿一下软了。
我蹲在她跟前说:“桂芳,我错了。我是急糊涂了。我不是怪你,我是怪自己没本事。”
她眼泪掉下来,说:“我也没本事。我就知道孩子来了,我舍不得。可我也不是铁打的,我也想有人问我一句累不累。”
那天之后,我们定了规矩。
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家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大孩子能做的事要做,我能分担的必须分担。谁再把责任甩给对方,谁自己睡阳台。
这规矩听着像玩笑,却救了我们家。
第八个出生后,是女儿晓竹。她小脸圆圆的,爱笑。桂芳抱着她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她来了,就提醒我们别把日子过成仇人。”
我心里又酸又软。
再后来,第九胎是双胞胎,一儿一女。
知道是双胞胎那天,我坐在医院门口台阶上半小时没起来。桂芳走出来,踢了踢我鞋尖,说:“方正良,你别吓我。”
我说:“桂芳,我真怕了。”
她也坐下来,肚子还没显,手却已经护上去了。
她说:“我也怕。”
我们没像以前那样硬撑着说没事。那天我们把所有开销写在旧挂历背面,奶粉、学费、房租、水电、车油、老人药钱,一项一项算。算到最后,纸上只剩一片乱线。
我说:“不行我把车卖了。”
她说:“车卖了你怎么接活?”
我说:“那我去跟人合伙。”
她说:“你别一个人扛,我也出去干点活。”
从那以后,桂芳在小区门口摆早餐摊。
她手巧,会包菜馍、韭菜盒子、糯米饭团。凌晨四点起床和面,五点半出摊。孩子们轮流帮忙,晓川收钱,晓雨装袋,晓禾看着几个小的别往马路上跑。
那阵子我们家像一台老机器,零件多,声音大,但勉强转得起来。
第九、第十个孩子出生那天,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排人。晓川已经上初中,抱着书包看着产房门。晓雨给弟弟妹妹擦鼻涕。晓禾偷偷问我:“爸,咱家是不是又要更挤了?”
我说:“是。”
她叹口气:“那我以后少买本子。”
我鼻子一酸,把她拉到怀里。
我说:“本子该买还买。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你们觉得自己不配用新的。”
两个孩子取名晓安、晓宁。桂芳说,别的都不求,就求他们平安宁静。
可我们家哪有宁静。
十个孩子,白天像集市,晚上像宿舍。洗衣机一天转三趟还不够。阳台上晾衣服,风一吹,像挂满了小旗子。厨房的米袋子一袋五十斤,没几天就下去一截。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累,是孩子们偶尔露出的懂事。
晓川十五岁那年,说不想上补习班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老师讲的他都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听见我和桂芳算钱,知道补习费贵。
晓雨喜欢跳舞,学校要买一双白色舞鞋,七十八块。她在店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拉着桂芳走,说:“我脚长得快,买了也浪费。”
晓禾过生日,别人家孩子吃蛋糕,她说想吃我煎的鸡蛋面。我给她煎了两个蛋,她把一个夹给最小的晓宁,说:“他还没吃过完整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楼道里抽烟,抽到一半,把烟掐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父亲。
别人说我猛,我听着像讽刺。真正猛的人,应该能让孩子过得体面。可我的孩子早早学会看大人脸色,学会把喜欢的东西往后放。
第十一个孩子,是在我四十岁那年出生的。
那一年合肥拆迁,我们从老筒子楼搬进安置小区。按说日子有盼头了,房子宽一点,孩子们终于不用满屋叠着睡。可桂芳又怀上了。
她拿着检查单回来,站在新房客厅里,一句话不说。
我正在装一个二手书架,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
她把单子递给我。
我看完,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屋里一下静了。几个大的都在,晓川先反应过来,把小的都赶去房间玩。客厅只剩我们俩,还有那张薄薄的纸。
我说:“桂芳,这次真不能再来了。”
她没哭,也没吵,只是坐到沙发上,手指头攥着衣角。
她说:“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舍不得。
可我反而更难受。
晚上我们俩去了南淝河边走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凉。桂芳走得慢,我也不催。我们从桥头走到桥尾,又从桥尾走回来。
她突然说:“正良,我这辈子是不是太糊涂了?”
我说:“不是你一个人糊涂。”
她说:“他们都叫你猛男,其实受罪最多的是我。我有时候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别人四十岁还能穿裙子出去玩,我一出门,后头跟着一串孩子。”
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
她又说:“可我又真舍不得他们。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第一次踢我,第一次哭,第一次喊妈。你让我挑一个说不该来,我说不出口。”
我停下来,看着她。
那晚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眼角已经有细纹,头发也夹了几根白。她才三十七岁,可像被日子提前推到了中年深处。
我说:“桂芳,这个孩子,不管留不留,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咱俩一起担。”
她看了我很久,说:“那你心里愿意吗?”
我没马上回答。
我是真怕。怕钱,怕累,怕孩子们怨,怕她身体撑不住,也怕自己哪天倒下。可我更怕她一个人背着愧疚过一辈子。
我说:“我愿意把日子想明白。不是嘴上说愿意。”
第二天,我把几个大的叫到饭桌前。
那是我们家第一次像开会一样谈孩子的事。晓川十六岁,晓雨十四,晓禾十三,东南兄弟十二,晓莲晓峰还小,只能坐旁边听个热闹。
我没有绕弯子。
我说:“你妈怀了第十一个。我们还在想,没决定。你们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有权知道,也有权说心里话。”
桂芳坐在我旁边,头低着。
晓川第一个开口:“爸,你们要是留下,我们肯定帮忙。可你不能再让我妈一个人熬。”
晓雨说:“我不怕多一个弟弟妹妹,我怕妈累。”
晓禾小声说:“我也怕别人笑咱家。”
东南兄弟一人一句:“笑就笑呗,反正他们也没帮咱洗碗。”
桂芳听到这儿,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次家庭会开了很久。孩子们说出了很多我们没听过的话。晓川说他不想被同学叫“葫芦娃老大”。晓雨说她有时候希望家里安静一点。晓禾说她喜欢弟弟妹妹,可也想有一张自己的书桌。
我一个一个听着,心里发沉。
原来孩子们不是没委屈,只是他们懂事得太早,没地方说。
最后桂芳站起来,给孩子们鞠了一躬。
她说:“妈对不起你们。妈以为把你们生下来,养活了,就是尽责。今天才知道,光活着不够,你们也要有自己的委屈能说出来。”
那一晚,我们没做决定。
过了几天,我和桂芳又去了医院,也找社区的人咨询。医生把风险讲得很清楚,社区工作人员也没摆脸色,只说无论怎么选,先把大人身体照顾好。
最后,桂芳决定留下。
不是因为谁劝,也不是因为赌气。她说这孩子已经来了,她过不了自己那关。但她也提出一个条件:从今往后,家里的生育和避孕必须由我们俩一起负责,谁也不能躲,谁也不能糊涂。
我答应了。
第十一个孩子出生在秋天,是个女儿,叫方晓满。
这个“满”字,是桂芳取的。
她说:“满了,真的满了。以后咱们家不再添人,只添好日子。”
我当时抱着孩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四十八岁的我回头看,晓满如今八岁了。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会撒娇的一个。每次有人问她家几个孩子,她会骄傲地伸出两只手,再加一根手指,说:“十一个,我排最后。”
别人听了,总要笑。
可这些年,我们家不是光靠笑过来的。
晓川高中毕业那年,成绩够上大专。他没填志愿,偷偷去包河一家汽修店当学徒。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他把信封塞进抽屉,说:“爸,我不读了,学手艺也挺好。”
我抬手就想打他,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下。
我问:“谁让你不读的?”
他说:“没人。我自己想的。家里小的太多,我读书花钱,毕业也不一定有用。”
我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张通知书,拍在桌上。
“方晓川,你听着。”我说,“你可以不读书,但不能因为家里穷不读。穷是我和你妈该想办法的事,不是你拿前途填的坑。”
他眼睛红了,说:“那钱从哪来?”
我说:“我去挣。”
那天晚上,我把面包车抵给朋友,借了两万块。第二天接了三个防水活,连着一个月没休息。桂芳早餐摊从原来卖到九点,改成卖到十一点,收摊后还给人包馄饨。
晓川最后去读了。
他走那天,没有全家去送。我们哪有那个条件。我骑电瓶车把他送到合肥南站,后座绑着他的行李。
进站前,他突然说:“爸,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我。你以后别把自己的人生让出去,就是还我了。”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家的规矩。
晓雨中考前,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她最近上课打瞌睡。我晚上回家一看,她房间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练习册,旁边放着一盆没洗完的衣服。
我问她:“你几点睡?”
她说:“一会儿就睡。”
我把盆端起来,说:“以后你的任务是读书,不是替我们当半个妈。”
她急了:“可妈忙不过来。”
我说:“忙不过来就大家分,不是压在你一个女孩身上。”
桂芳站在门口,听见这话,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把家里孩子重新排了值日表,洗碗、拖地、收衣服、看小的,按年龄分。晓雨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晚上。
后来她考上了幼师。
她填志愿时说:“我喜欢孩子,但我以后带孩子,要先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负担。”
我听得心里一酸。
我们家的孩子,很多道理都是从委屈里长出来的。
晓禾是最安静的一个。她不争不抢,成绩却一直好。高二那年,她被同学笑,说你家像养殖场。她回家后没哭,只把校服洗得特别用力,洗到手背通红。
桂芳发现后,坐在她身边问:“谁说你了?”
她摇头。
我那天正好在家,听见她低声说:“妈,我不嫌弟弟妹妹,我就是有时候嫌自己命不好。为什么别人家只有一个两个,什么都有,我要连买支笔都想半天?”
屋里一下安静了。
桂芳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说“你要懂事”这种话。
她抱住晓禾,说:“你可以这么想。你不用因为我们辛苦,就把自己的难受藏起来。”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以前我总觉得孩子们懂事是福气。后来才明白,太懂事有时候是没办法。
那之后,我每个月专门拿出一笔小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写上“孩子自己的钱”。不多,每人几十块,但他们可以买一本喜欢的书,一支好看的笔,或者一杯奶茶,不用每次都看我们脸色。
这个铁盒子现在还在,边角都掉漆了。
它不是值钱东西,却让我记住一件事:孩子多,不能只想着把他们养大,还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被看见。
街坊邻居对我们家的态度,也不是一直一样。
刚搬来时,有人背后议论,说这一家怎么这么能生,电梯都给他们挤满了。物业群里还有人阴阳怪气:“某些家庭能不能管好孩子,别天天楼道里吵。”
我看见了,气得想回骂。
桂芳拦住我,说:“先把咱自己做好。”
于是我们给孩子立了规矩。楼道不跑,电梯里不抢,晚上九点后不大声说话,垃圾必须分类扔,见到老人让路。谁犯了,不打不骂,第二天负责擦楼梯扶手。
过了半年,楼上李阿姨摔了一跤,是晓东晓南把她扶起来,又跑回家喊我。我背着李阿姨下楼打车,桂芳帮她联系儿子。
从那以后,李阿姨再没说过我们家吵。
有次她在楼下跟人聊天,别人又拿我打趣:“老方真是猛男,十一孩子啊。”
李阿姨立刻说:“孩子多咋了?人家教得好。比有些家一个孩子还闹腾强。”
我路过听见,心里挺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被夸,而是觉得这些年终于有人看见我们不是只会生。
真正改变我们家的,是孩子们一个一个长大后开始往回托。
晓川毕业后没去大城市,留在合肥一家新能源汽修厂,工资不算高,但踏实。他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桂芳买了一双软底鞋。
桂芳拿着鞋,翻来覆去看,说:“这得多少钱?你自己留着花。”
晓川说:“妈,你摆早餐摊站了这么多年,脚后跟都裂了。你穿。”
桂芳嘴上嫌贵,第二天就穿去出摊,逢人都说:“我儿子买的。”
晓雨实习后,周末常回来带晓满写字。她脾气比桂芳耐心,教孩子不吼,只拿铅笔轻轻点桌子:“看这里,横要平。”
晓禾考上师范,拿到录取消息那天,没有大哭大笑,只安安静静把家里所有孩子的旧课本整理了一遍。她说:“能用的别扔,小的还能接着看。”
我说:“晓禾,爸给你买新的。”
她摇头:“新的也买,但旧的别浪费。咱家的苦不能白吃,得变成本事。”
东南兄弟没读大学,一个学电工,一个学厨师。他俩从小吵到大,长大后反而最齐心。谁家电路坏了,谁家办酒席缺人,他们都能顶上。
晓莲爱画画,墙上、作业本边上、早餐摊纸袋上,全是她画的小人。以前我觉得画画没用,后来她老师找我,说这孩子有天分,能考美术方向。
我回家后坐了一晚上。
美术费贵,我当然知道。但我想起晓雨那双没买的舞鞋,想起晓禾洗红的手背,最后咬牙说:“学。”
桂芳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把早餐摊又加了豆浆和茶叶蛋。
这些年,我们夫妻俩很少说爱。穷人家说爱,容易显得矫情。可她多揉一团面,我多接一个小活,大概就是我们能拿出来的爱。
有人问我,十一个孩子,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没有,那是假话。
有些夜里我也后悔。
孩子发烧排队去医院的时候,我后悔。交学费凑不齐的时候,我后悔。看见桂芳累得靠在椅子上睡着,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的时候,我更后悔。
我后悔的不是他们来了。
我后悔的是我年轻时太莽,太不懂责任,以为孩子生下来,日子总能过。后来才知道,“总能过”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女人的青春,是一群孩子的退让,是一家人无数次把自己的想要往回咽。
所以我不爱听别人叫我猛男。
这个称呼里带着玩笑,也带着一点不负责任的热闹。像是我一个人有多厉害似的。
可我知道,真正撑住这个家的,是桂芳凌晨四点的灶火,是孩子们轮流洗的碗,是晓川放弃玩耍去接弟弟妹妹,是晓雨收起舞鞋的眼神,是晓禾把委屈说出口后的沉默。
有一年春节,家里第一次整整齐齐坐满两桌。
那时候晓川已经工作,晓雨实习,晓禾上大学,东南兄弟也开始挣钱。小的几个还在读书,晓满穿着红毛衣,在屋里跑来跑去。
我买了很多菜,有鱼,有肉,有虾,还有桂芳爱吃的藕夹。
她在厨房忙,我把她推出去,说:“今年你坐着,我来。”
她不放心,站在厨房门口指挥:“盐少点,葱别切那么大,鱼别翻碎了。”
我说:“你看不起谁呢?”
她笑:“我看不起你炒菜。”
孩子们在客厅笑成一团。
吃饭时,晓川端起杯子,说:“爸,妈,今天我说个事。”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宣布结婚。
结果他说:“以后家里小的上学,我每个月固定拿两千。不是借,也不用记账,这是我当大哥该出的。”
晓雨马上说:“我现在工资低,先拿八百,等转正再加。”
晓禾说:“我有奖学金,生活费够用,也能拿一点。”
东南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晓东说:“我俩就不说虚的,家里电器维修、水电费,我们包一块。”
晓南点头:“还有过年做饭,我包。”
桂芳急了:“你们刚起步,自己也要花钱,别都往家里填。”
晓川说:“妈,以前你们撑我们,现在我们撑小的。家不是你和爸两个人的。”
屋里突然静下来。
桂芳低头擦眼睛,嘴里还硬:“大过年的,讲这些干啥。”
我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那一刻我才觉得,那座山终于不是只压在我和桂芳肩上了。它被分成许多小块,每个孩子伸手接了一点。
春节后,桂芳把早餐摊收了。
不是完全不干,是不再天天凌晨起来。孩子们不同意她再熬,她自己也承认腰腿跟不上。小区里有人问她:“不摆啦?你家那么多孩子,不挣钱咋办?”
桂芳笑着说:“孩子大了,轮到我偷懒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我好多年没见过的轻松。
我也慢慢减少了外面的活。屋顶防水太累,我就接些室内修补,给人换地漏、补墙角、装置物架。钱少点,但能早点回家。
有天下午,我收工早,回到家看见桂芳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有一排花盆,都是孩子们从学校、单位带回来的。绿萝、薄荷、太阳花,还有晓满种的一盆葱。
桂芳手里拿着旧相册。
我走过去,她正翻到我们刚结婚那张照片。照片里她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笑得像一朵花。我站在旁边,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她指着照片说:“你看你那时候,多装。”
我说:“你那时候也挺会骗我,一碗绿豆汤就把我拐了。”
她笑了一会儿,又轻轻叹气。
我问:“想啥?”
她说:“想这二十三年,像做梦一样。别人结婚二十三年,顶多两个孩子,咱俩倒好,生下十一个。”
我说:“你后悔吗?”
她没马上答。
楼下菜市场传来叫卖声,远处高架上车一辆接一辆。晓满在客厅背课文,背错了又重来。厨房里晓宁在洗苹果,水声哗啦啦的。
过了很久,桂芳说:“后悔过,也值过。”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正良,你呢?”
我说:“我也是。”
这是真话。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苦是真的,累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可孩子们喊爸妈时,心里那点热也是真的。
后来,我在家里墙上挂了一张新的全家福。
照片是晓莲拍的,她学美术后买了二手相机,非要给全家拍一张正式的。那天她指挥我们站位,像个小导演。
“爸妈坐中间,大哥站后面,晓雨别挡晓禾,晓东晓南别掐了,晓满你别做鬼脸!”
折腾半小时才拍好。
照片里,我和桂芳坐在中间,身边围着十一个孩子。大的已经像大人,小的还带着稚气。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可眉眼里又都有一点我们俩的影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医生说是双胞胎时我坐在台阶上起不来;想起南淝河边桂芳问我是不是愿意;想起第十一个孩子出生后,她说满了,真的满了。
这些画面一层一层压在心里,压到最后,竟然不是沉重,是踏实。
前阵子,楼下老刘又喊我:“老方,猛男,今天买几个馒头?”
我说:“二十个。”
他笑:“你家现在还这么能吃?”
我说:“能吃是福。以前是吃不饱,现在是都回来抢着吃。”
旁边有人问:“你到底咋把十一个孩子养大的?”
我拎着馒头,想了想,说:“没啥秘诀。少说漂亮话,多干手里的活。孩子不是数出来的,是一顿饭一顿饭养出来的。”
回家路上,我碰见晓满放学。
她背着书包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馒头袋子,说:“爸,我帮你拿。”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四十八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还没到老。可我这半辈子,像别人过了一辈子。结婚二十三年,十一声啼哭,十一段牵挂,把我从一个只会逞强的男人,磨成了一个知道低头、知道认错、知道害怕也得往前走的父亲。
晚上吃饭,桂芳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晓满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说:“妈,你多吃。”
桂芳笑着说:“你吃,妈不爱吃肉。”
晓雨在旁边拆穿她:“妈,你这句话说了二十年了,现在不许说。”
晓川把肉又夹回桂芳碗里:“吃。”
一桌人都看着她。
桂芳愣了一下,低头笑,眼泪却掉进碗里。
我没有劝她别哭。
这些年她忍得太多,哭一哭也好。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喉咙堵得厉害。窗外是合肥普通的夜,楼下有人遛弯,有孩子骑车,有摊贩收摊。我们家屋里热气腾腾,十一个孩子有的在身边,有的在外头奔自己的日子,可每个人都还记得往家里看一眼。
别人说我猛男,我现在也不急着否认了。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热闹,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我这辈子最猛的,不是四十八岁、结婚二十三年,和桂芳生下十一个孩子。
是每一次觉得扛不住的时候,我和她都没松手。
是每一个孩子来到这个家后,我们都没有把谁当成多余。
是如今回头看,那些挤在厨房、医院、车站、早餐摊、旧书桌旁的苦日子,没有把我们压散,反而把一家人的心压得更紧了。
我叫方正良,合肥人,今年四十八岁。
我不是传说里的猛男。
我只是十一个孩子的爸,是陈桂芳的丈夫,是一个在柴米油盐里摔打了二十三年,还愿意把日子继续往好处过的普通男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