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男子请亲家吃饭,订好6人却来了12口,结账后一小时亲家来电

老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还滴着水的空心菜,对着客厅里的电视机发呆。电视里正放着某个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两个人坐在演播室里脸红脖子粗地吵,主持人拿着话筒来回劝。老李没看进去,他的心思全搁在后天那顿饭上了。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李翠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还粘着一片葱叶子,"我说,后天吃饭的地方你定了没有?别到时候现抓瞎。"

老李回过神来,把空心菜放进灶台上的沥水篮里,擦了擦手:"定了定了,就解放碑那家'渝香楼',我去看过,包间雅致,菜也不错。"

"几个人?"

"那边说六个人。"老李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亲家母上回电话里说的数字,"老王两口子,加上他闺女,还有他姐姐姐夫,一共六个。"

李翠萍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搓着手,眉头没松开:"你包间定多大桌的?"

"十二人的。"老李说,"我想着坐宽敞点,别挤着人家。"

李翠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老李听见她在灶台前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嫌他花钱大手大脚。老李没接话,又拿起那把空心菜,继续一根一根地择。

说起来,这门亲事也算是好事多磨。儿子小军和亲家闺女小雅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毕业后谈了好几年,眼看年纪都不小了,终于定下来今年春节办婚礼。老李两口子对这门亲事是满意的,小雅那姑娘来过家里几次,文文静静的,懂礼貌,做事也利索。小雅家是成都那边的,父亲老王在国企干了多半辈子,刚退休,母亲是小学老师,家里条件不错。两家隔着一百多公里,平时走动不算多,但也算和和气气,逢年过节互相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上个月小军回来说,小雅爸妈想过来重庆一趟,两家坐在一起把婚礼的具体事情商量商量。老李当时就拍着大腿说好,早该请亲家过来坐坐了。他忙活了大半个月,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墙重新刷了白,客厅换了盏新吊灯,连阳台上的花都换了好几盆。李翠萍嘴上嫌他折腾,心里也知道他是重视这门亲事,做这些全是为了体面。

定了日子之后,老李就开始琢磨请客的事。他做事讲究,尤其是这种事情,一辈子就一回,不能让人家觉得怠慢了。"渝香楼"是他挑了又挑的地方,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做重庆菜地道,环境也好,包间里挂着字画,窗户外头能看见解放碑。他去试过一次菜,点了个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尝了之后觉得够味,这才放心订下来。

他专门给老王打了个电话:"亲家,你们到了重庆,别的不管,这顿饭我一定好好安排。六个人是吧?我订了包间,到时候你们来了直接上楼就行。"

电话那头老王笑呵呵的:"老李你太客气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行,不用破费。"

"破费什么破费,该的。"老李说,"你们难得过来一趟,我这当亲家的,不得好好招待招待?"

挂了电话,老李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象着后天的场景——包间里灯光暖黄,一桌好菜摆得满满当当,两家人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把婚礼的事情定下来,把小雅和小军的将来好好规划规划。他越想越觉得踏实,连晚上睡觉都比平时香了些。

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那天老李起了个大早,把自己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深蓝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李翠萍也换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两口子收拾停当之后,老李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红包——他准备了两个,一个是给亲家母的见面礼,一个是按规矩给小雅的改口钱,塞得鼓鼓囊囊的。

出门之前,老李又给老王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先到饭店等着,让亲家一家慢慢过来,不用急。老王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到了解放碑了,在附近逛着,一会儿就过去。

"好嘞好嘞,"老李笑着说,"那我在门口等你们。"

挂了电话,老李两口子就出了门。那天是个好天气,十月的重庆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解放碑附近的高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街上人来人往,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热闹得很。老李走在路上,步子轻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着。

到了"渝香楼",老李跟前台打了招呼,说包间准备好了没有。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说:"李老师,您订的'巴山夜雨'包间给您备好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景致好。"

老李点了点头,又跟前台说:"待会儿我亲家来了,你直接带他们上去就行。我就在门口等一下。"

李翠萍先上楼去包间里坐着了,老李就站在饭店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解放碑那个方向。他等了大概一刻钟,远远地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老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精神头不错,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老李刚想迎上去,忽然愣了一下。

老王身后跟着的不是六个人。

老李数了数,一个、两个、三个……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渐渐有点僵了。那一群人越走越近,他看清了——老王两口子,小雅,一个跟小雅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老王的姐姐,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姐夫。这些都对得上。但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陌生面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雕花的木拐杖,走得慢悠悠的;老太太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看着跟小雅差不多大,应该是老王家什么亲戚;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在人群前头,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老李心里头"咯噔"一下,但脸上马上又堆起笑来,紧走几步迎上去。

"亲家!到了到了!"他握住老王的手,使劲晃了晃,"一路上还顺利吧?"

老王笑呵呵地说:"顺利顺利,就是路上有点堵。老李你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老李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老王身后那群人。

老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拉着老李的手往旁边让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老李,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就我们几个过来,结果我老母亲听说要来重庆,非跟着来转转,她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得出来一趟。还有我外甥女和她闺女,正好来重庆办事,就一起过来了。你看这……"

老李心里头清楚,这哪里是"正好"来办事,分明是临时加的人。但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反而笑得更爽朗了:"哎呀,来都来了,人多热闹!快快快,都进去都进去,包间大,坐得下。"

老王似乎松了一口气,回头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来来来,都进去。这就是我亲家,老李,人好得很!"

一群人就呼啦啦地往饭店里走。老李跟在最后头,用眼角把人数又点了一遍——他数得清清楚楚,老王两口子、老王的姐姐姐夫、老王的母亲、老王的姐夫那边一个亲戚、小雅、老王的姐姐带来的闺女、刚才那个小男孩和他妈妈,再加上老王的姐姐那边又一个年轻姑娘。林林总总,十二个人,整整是原来说的两倍。

老李站在饭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跟了进去。

二楼"巴山夜雨"包间,圆桌确实够大,十二个人坐下来刚刚好。老李让老王的老母亲坐了主位,把老王两口子安排在主位两边,自己和李翠萍坐在对面。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老李接过来,先递给老王:"亲家,你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老王摆手:"你点你点,重庆这边你熟。"

老李就翻开菜单,一页一页地看着。菜价他之前来试菜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心里有数。但今天多了六个人,菜得加,光加一两个肯定不够。他不动声色地把菜单从头翻到尾,然后抬头冲服务员笑了笑,声音平稳地说:"这样,先把我们之前订好的那个套餐上了,就是六人份的那个。然后加一个水煮鱼,大份的;再加一个毛血旺,也是大份;再来一个辣子鸡、一份粉蒸肉、一份蒜泥白肉、一份夫妻肺片、一份干煸四季豆……"他说了一串,中间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再加一份红糖糍粑,给老人家尝尝,甜口的。"

服务员拿笔唰唰地记着,记完了又问:"李老师,凉菜要不要再来几样?"

老李看了一眼桌上坐着的人——那个小男孩正趴在桌上拿筷子敲碗,他妈妈在旁边小声地训他;老王的老母亲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在包间里慢慢地转;其他几个亲戚互相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客气又有些局促的笑。菜确实还不够,十二个人的分量,就算每一样都是大份,桌上也摆不满。

"凉菜再加四个吧,"老李说,"拍黄瓜、凉拌三丝、口水鸡、糖醋排骨。再来个汤——蹄花汤,大份的。"

服务员记完了,又问:"李老师,酒水要什么?"

老李看了一眼老王。老王摆了摆手:"白的算了,咱们喝茶就行。"

老李又看了一眼老王身边的姐夫,那位姐夫明显是喝酒的,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酒水单。老李心里有数,对服务员说:"拿两瓶好点的白酒上来,再搬一箱啤酒。汽水也要,给小朋友喝。"

服务员应了一声,拿着菜单出去了。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人开始闲聊,说路上堵车的事,说重庆的天气比成都热,说解放碑那边人山人海。小雅坐在小军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悄悄话。李翠萍已经起身去跟老王的老母亲寒暄了,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声音又甜又热络。

老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挂着笑,眼睛看着包间里的每一张面孔。十二个人,有老有少,有亲有疏,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他数着人头的时候,心里也在飞快地算着账——原来六人份的套餐是一千二,加的那些菜和酒水,再加服务员提成的包间费,这顿饭下来,怎么也得奔着三千去了。

三千块,抵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但老李脸上一点没露。他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冲大家笑着说:"今天难得,大家都来了,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整张桌子。红油亮汪汪的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老王夹了一块鱼肉尝了尝,连声说好,夸老李会挑地方。老李笑着说是"渝香楼"的师傅手艺好,他自己不过是个跑腿订座的。

饭局上你来我往的,酒杯碰着酒杯,筷子碰着碗,笑声一阵接一阵。老王的姐夫果然是个能喝的,一杯白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成都的房价聊到重庆的轻轨,又从轻轨聊到当年他去西藏出差的经历。老李陪着喝了好几杯,脸色微微泛红,但脑子清楚得很,该斟酒的时候斟酒,该让菜的时候让菜,周到得滴水不漏。

吃到一半,老王的老母亲忽然颤巍巍地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冲着老李说:"亲家公,我年纪大了,喝不了酒,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招待我们一家人。"

老李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微微弯着腰:"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您是长辈,该我敬您才对。"说完他先干为敬,一杯酒下肚,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老太太坐下之后,旁边的几个亲戚也跟着站起来敬酒,一轮接着一轮。老李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李翠萍在旁边看着,几次想替他挡,被老李用眼神制止了。

吃到后半段,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吃完了红糖糍粑,开始闹着要出去玩。他妈妈哄不住,老王便说让他妈妈带着出去转一圈,在附近走走就行。小男孩的妈妈就牵着他出了包间。

小男孩出去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一些。老李趁着这个空档,给老王的杯子里续了茶,低声问了一句:"亲家,婚礼的事儿,你们那边还有什么想法没有?咱们趁今天都定下来。"

老王端着茶杯,沉吟了一下,说:"老李,实不相瞒,婚礼的事儿我和她妈商量过了。我们那边亲戚多,光是直系的就得好几十口。你们这边呢?"

老李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家的亲戚名单,说:"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加起来怎么也得七八十号人。"

老王点了点头:"那就找个大点的场地。我有个朋友在成都开婚庆公司的,他能拿到一些场地的优惠价,回头我让他过来跟你对接。"

"行行行,"老李连连点头,"那太好了,咱们就省心了。"

两个人就着婚礼的事聊了好一阵,从场地聊到司仪,从酒席菜单聊到婚车安排,越聊越投机。老李觉得自己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只是客套了,是真的高兴起来了。老王这个人实在,说话条理清楚,句句都在点子上,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老李心里暗暗想,这门亲事找对了人家,以后两家人常来常往,日子肯定过得热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已经杯盘狼藉了。老王的姐夫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小军的手说"以后要好好待小雅";老王的老母亲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小雅和几个女亲戚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偶尔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李翠萍看了看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便轻轻碰了碰老李的胳膊肘,意思是差不多了。

老李会意,站起来招呼大家喝茶歇一歇,然后自己起身出了包间,往一楼前台走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笑着问:"李老师,吃好了?"

"吃好了。"老李说,"你帮我算一下,一共多少。"

小姑娘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点了几下,然后抬头报了一个数字。

老李脸上的笑容没变。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钱包,点了几张百元大钞递过去,又翻出几张零钱凑够了数,说了句:"开发票,抬头写我公司名。"

小姑娘应了一声,低头开票。老李站在前台前面,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画的是一段长江三峡,墨色浓淡相间,远山近水,意境悠远。他看着那幅画,心里头其实没什么波澜了。钱花出去了,花就花了吧,今天这顿饭,场面撑住了,礼数到了,亲家那边也聊得高兴,该定的都定了,值了。

小姑娘把发票递过来,老李接过,折好了放回钱包。他转身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李老师!"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小男孩的妈妈牵着小男孩从外面回来了,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正吃得满脸通红。那个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老李说:"李老师,刚才我们家孩子不懂事,闹着要出去,给您添麻烦了。"

老李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小孩子嘛,正常的。"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笑着说,"糖葫芦好吃不?"

小男孩含着糖葫芦,使劲点了点头。

老李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然后上楼去了。回到包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是老王在说什么笑话,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老李在门口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推门进去,脸上带着那个一贯的笑。

"怎么样,再坐一会儿还是咱们撤?"他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老李啊,今天真的太感谢了。你看你破费了那么多,我们这么多人,你也没提前准备……"

"说什么呢!"老李打断他,"来了就是客,人多才热闹嘛。再说了,咱们是亲家,不就是一家人嘛。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老王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但那只手在老李肩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大家又说笑了一阵,这才陆陆续续地起身收拾东西。老李和李翠萍站在饭店门口,跟每一个人握手道别,祝一路顺风,说欢迎下次再来。老王的老母亲被搀扶着下了台阶,回头冲老李挥了挥手,老李赶紧弯了弯腰,笑着说"阿姨慢走"。

小雅和小军站在旁边,小雅拉着小军的手,冲老李和李翠萍甜甜地叫了声"叔叔阿姨"。李翠萍过去拉住小雅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早点休息之类的话。小雅乖乖地点头。

最后走的是老王两口子。老王站在老李面前,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老王只是握了握老李的手,说:"老李,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回头那边婚庆的事定了,我让小雅给你打电话。"

"行行行,"老李连连点头,"我等你消息。"

老王两口子转身走了。老李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一群人渐渐走远,混进了解放碑的人流里,分不清谁是谁了。他这才慢慢地收回目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翠萍站在他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了一眼老李的表情,问:"你花了多少?"

老李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说:"回去再说。"

两口子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解放碑广场上的钟楼影子拉得长长的。老李走在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但腰还是直着的。李翠萍在旁边跟着,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回到家之后,老李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闭上眼。胃里翻涌着中午的饭菜和白酒,脑袋也有些沉沉的。李翠萍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

"到底花了多少?"她这回没绕弯子。

老李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报了个数。

李翠萍的眉毛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多了六个人,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有什么用?人都来了,难道还能往外赶?"老李把水杯放下,"再说,那是亲家,他妈都来了,我能让人家看出不高兴?"

"我没说你不对,"李翠萍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就是心疼钱。咱们一个月才挣多少?你这顿饭吃掉半个月工资。"

老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楼下小贩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在巷子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没事,花就花了。亲家高兴,小雅高兴,小军也高兴,这就行了。婚礼才是大头,这点算什么。"

李翠萍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走了茶几上空了的水杯,进了厨房。老李听见她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洗碗的哗哗声,水声断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觉得眼皮沉了,就靠在沙发靠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响了。

老李猛地惊醒,伸手在茶几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成都号码。他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老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老李啊,是我。"

老李一下子清醒了,坐直了身子:"亲家?怎么了?你们到家了?"

"到了到了,刚进门。"老王说,然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老李,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老李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一些。他拿不准老王要说什么——是今天饭桌上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是婚礼的事有什么变故?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

老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老李,你今天……结账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老李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老王是问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个大概的数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王说:"老李,你听我说。今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老李赶紧说:"亲家你这话说的,什么对……"

"你听我说完。"老王打断了他,语气很郑重,"今天来的人,本来确实只有我们六个。我妈要跟着来,我也是到了重庆才知道,是我姐自作主张把她接过来的。还有我外甥女那边,她打电话说她正好在重庆办事,我说那就一起见个面吧,结果她把她闺女也带来了。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我的问题。"

老李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老王的声音,心里原本悬着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老李,我打电话来,不是别的意思。"老王接着说,"我是在想,你一个普通上班的,今天这顿饭,你肯定花了不少。我这边……我给你转过去一半,就当咱们AA了。"

"别别别!"老李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亲家你千万别!我今天说了,来了就是客,我请客就是请客,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你要真给我转钱,那就是看不起我老李!"

电话那头老王笑了:"老李,你这个人啊……"

"我这个人怎么了?我就是这个脾气。"老李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执拗,"亲家,你听我说,今天这顿饭,我高高兴兴请的。你妈能来,那是给我老李面子,说明你们家看得起我。多几个人怎么了?人多了热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要是跟我提钱的事,那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老李,你这个人,真是个实在人。"

"那当然,"老李说,自己也笑了,"咱们是亲家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王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说那行,钱的事不提了,但下次他回请,老李必须来,不许推辞。老李满口答应,说好好好,下次一定去成都尝尝老王的拿手菜。

挂了电话之后,老李还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还没收住的笑。李翠萍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

老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重新坐回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没事。亲家打电话来说,今天多谢我们招待了。"

李翠萍看了他两眼,似乎不太信,但也没多问,转身又回厨房去了。

老李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客厅里那盏新换的吊灯,灯罩是浅米色的,光线柔柔地洒下来,照得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今天那顿饭,花得值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十月的重庆,天黑得比夏天早。楼下的巷子里飘上来晚饭的香气,有炒辣椒的呛味,有炖肉的浓香,还有哪家煮了火锅底料的麻辣味儿,混在一起,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屋里来。

老李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晚上吃啥?"他站在厨房门口问。

李翠萍正在切菜,头也不回:"你中午吃了那么多,晚上还吃得下?"

"吃得下,"老李摸了摸肚子,"就是想吃碗面,你下碗小面吧,多放点花椒。"

李翠萍哼了一声,但手底下已经把灶台上的火点着了,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老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李翠萍利落地往锅里下面条、调佐料,动作又快又准,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的功底。他想起来,当初跟李翠萍处对象那会儿,她也是在这么一间小小的厨房里给他下面吃,那时候还没搬到这楼里来,还在老城区的筒子楼,灶台窄得只够放一个锅。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儿子都要结婚了。

老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的日历。

"面好了。"李翠萍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面放在餐桌上,碗里红油汪汪的,葱花碧绿,花椒粉撒了一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李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筋道,汤够味,辣得他额头上一层薄汗。他吃得稀里呼噜的,吃完最后一根面,又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把碗一推。

李翠萍坐在对面,正在织一件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饱了?"

"饱了。"老李靠在椅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饱得很。"

李翠萍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又抬头说:"老李,你说……亲家这个人,还行吧?"

老李想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行。实在人。"

李翠萍没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织毛衣去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飘飘荡荡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歌词。

老李坐在餐桌边,手里转着那只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红油慢慢地凝成一个小圆点。他脑子里转着今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老王站在饭店门口握着他的手说"老李你这个人",老王的老母亲颤巍巍地站起来敬茶,那个小男孩含着糖葫芦冲他使劲点头,还有电话里老王那句带着笑意的"你是个实在人"。

他想,他这大半辈子,就靠着"实在"两个字活过来的。年轻的时候跑业务,实在;后来做小买卖,实在;跟人打交道,也实在。有时候吃亏,有时候上当,但更多的时候,实在人遇到实在人,日子就过得踏实。

今天这顿饭,他花了钱,但他觉得自己赚的东西更多。

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李翠萍在后面说了一句:"放着吧,我一会儿洗。"

老李"嗯"了一声,没放下,自己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重庆哪条地铁线路又通了,哪片老城区要改造了,画面上人来人往的,热热闹闹。老李看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下,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老李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壳,摸了摸上面那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厨房里传来李翠萍收拾灶台的声响,锅碗碰在一起,清脆又琐碎。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一碗热腾腾的火锅底料,裹着整个城市,暖烘烘的。

老李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里的那块石头,从今天中午开始悬着,到接了那个电话之后才彻底落定,此刻沉甸甸地搁在心底最安稳的地方。

他想,等小军和小雅的婚礼办完了,他要请老王家所有人再来重庆吃一顿。这回他要提前把菜单好好琢磨琢磨,不光要有地道的重庆菜,还得加几道成都那边的口味,让老太太吃得惯。包间还订"渝香楼",还订"巴山夜雨",他要让老王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看着解放碑的灯火,跟他喝个痛快。

李想着这些,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老李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地,就在沙发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