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现在的人真是笑贫不笑娼”,是在村口小卖部门前。
那天下午,我拎着两袋洗衣粉从小卖部出来,刚好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弯腰下来。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烫成大波浪,脚上那双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像不该出现在我们村的东西。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许莲。
我们村老许家的二女儿,今年三十岁,长得一直漂亮。小时候就漂亮,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嘴角带个小窝。
可她十五岁就跟人去了南方,后来几年只偶尔回来一次。村里关于她的传言,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她在大酒店当前台。
有人说她给有钱人做秘书。
也有人把话说得难听,说她靠脸吃饭,靠男人吃饭。
可这些年,许莲家那栋漏雨的老瓦房翻成了两层楼,她爸装上了假牙,她妈常年吃的降糖药也没断过。
所以传言再难听,也抵不过她手里能拿出来的钱。
那天她一下车,村口围着的人就热闹起来。
“莲子回来了?”
“哎哟,这车不便宜吧?”
“你妈昨天还说你忙,没想到今天就到了。”
许莲摘下墨镜,笑着给大家发糖。
她一边发,一边说:“也不是什么好车,二手的,开着方便。”
话说得轻巧,可村里那些婶子眼睛都亮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洗衣粉勒得手指发疼。
小卖部老板娘张嫂瞥了我一眼,笑着说:“沈茉,你看看人家许莲,跟你差不多大吧?女人啊,光老实没用,得会活。”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沈茉在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累死累活三千多,人家许莲回来随便一趟,给她妈买的那条金项链都不止三千。”
我没说话。
我不是嘴笨,是说了也没人听。
我今年三十一,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早上六点骑电动车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工资不高,手上都是针眼,腰也落了毛病。
可我不偷不抢,不靠谁脸色吃饭。
我不知道这怎么就成了没出息。
许莲看见我,倒是先开了口。
“沈茉?”
她朝我走过来,笑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甜。
“好多年没见了,你还在村里啊?”
这话她说得没恶意,可我听着心里还是扎了一下。
还在村里。
好像我留在村里,就是一个失败的证据。
我扯了扯嘴角:“嗯,在镇上上班。”
她上下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袖口磨破的地方,很快又移开。
“挺好的,稳定。”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
“拿着吃。”
我没接。
她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张嫂在旁边赶紧说:“沈茉,你咋这么不懂事?人家莲子好心给你,你还端起来了?”
我只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许莲笑笑,转身又去跟别人说话。
我拎着东西往家走,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装啥清高啊?穷得叮当响,还嫌人家的东西脏?”
另一个人说:“现在这世道,谁有钱谁有理。你再正经,兜里没钱,不还是让人笑?”
我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风很大,路边的玉米叶子被吹得哗哗响。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累。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摘菜。
她看见我手里的巧克力,眼睛一亮:“谁给的?”
我说:“许莲。”
我妈马上放下菜篮,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得不少钱吧?你看人家莲子,真大方。”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又是这句话。
自从许莲要回来的消息传开,我妈一天能念她八百遍。
“许莲给她妈买了按摩椅。”
“许莲带她爸去县医院看牙。”
“许莲说要给家里装暖气。”
每一句后面,都像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你呢?
你能给家里什么?
我妈把巧克力收进柜子里,回头问我:“茉茉,你跟许莲小时候不是玩得挺好吗?这回她回来,你多跟她走动走动。”
我说:“走动什么?”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脑子咋这么死?人家在外头见过世面,认识人多,说不定能给你介绍个轻松点的活儿。”
我洗手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很凉。
我说:“妈,我现在的活儿挺好。”
“好什么好?”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一天坐到晚,眼睛都熬红了,一个月挣那点钱。你看看你,三十一了,没房没车,也没对象。我跟你爸以后闭了眼,谁管你?”
我没回头。
这些话我听了很多年。
一开始会难受,后来就麻木。
可那天不一样。
因为许莲回来了,我妈的每一句话,都有了对照。
我妈走到我身后,压低声音说:“茉茉,你别嫌妈说话难听。女人这一辈子,太老实吃亏。许莲名声是不好听,可人家日子过起来了。你名声倒是好,谁羡慕你?”
我猛地关上水龙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回头看着我妈:“妈,你也觉得,现在的人真笑贫不笑娼,是吧?”
我妈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说啥呢?谁让你说这么难听的话?”
我笑了一下:“不是我说得难听,是你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妈气得把菜叶摔进盆里。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要是有本事,我用得着羡慕别人?”
我没再吵。
我回了屋,把那盒巧克力放在桌上。
包装纸亮晶晶的,跟我屋里掉皮的墙完全不搭。
晚上,我爸回来吃饭,饭桌上我妈又提起许莲。
“她说明天请大家去村委会吃饭,一桌一桌摆,说感谢乡亲们照顾她爸妈。”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顿:“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妈撇嘴:“谁容易?可人家能挣到钱,就是能耐。”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
我爸是个沉默的人,平时不怎么评价别人。
可那一眼,比我妈的数落还让我难受。
好像连他也觉得,我太笨,太穷,太不上进。
第二天傍晚,许莲果然在村委会摆了六桌。
她请了镇上饭店的人来做菜,鸡鸭鱼肉摆满桌,连饮料都是整箱搬来的。
村里老少都去了。
我本来不想去,可我妈硬拉着我。
“人家请了全村,咱不去像什么样?再说了,你也学学人家怎么做人。”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跟着去了。
村委会院子里挂了灯,灯泡一亮,连土墙都显得热闹。
许莲穿着红色长裙,挨桌敬饮料。
她不喝酒,只端着一杯橙汁,嘴巴甜得很。
“叔,您身体还硬朗吧?”
“婶儿,听我妈说你孙子考上高中了,真厉害。”
“张嫂,你这头发烫得好看,显年轻。”
她记得每个人家里一点小事,说得人心里舒坦。
我坐在角落,看她在灯光下笑,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我不喜欢别人拿她来踩我。
可我也不能否认,她确实比我会说话,会办事。
吃到一半,许莲走到我们这一桌。
她先给我妈倒饮料,又给我爸夹了块鱼。
最后才看向我。
“沈茉,听说你在服装厂做得挺久?”
我点头:“八年了。”
她笑着说:“那你手艺肯定好。我这次回来想在镇上租个门面,做女装定制和直播卖货,正缺个懂版型的人。你要不要来帮我?”
桌上突然安静了。
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啊莲子?你带带我们家茉茉,她就是太老实,不会找路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许莲看着我,语气很自然:“工资肯定比你厂里高。底薪五千,再加提成。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带你去看门面。”
五千。
我现在一个月加班才三千八。
我妈在桌下踢我,踢得很重。
“你还愣着干啥?赶紧谢谢人家。”
周围人也跟着说。
“沈茉,这可是好机会。”
“莲子愿意拉你一把,你别不识抬举。”
“就是,人家现在有本事,跟着她总比你踩缝纫机强。”
我握着筷子,手心冒汗。
我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可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我瞧不起许莲。
而是我不想在所有人面前,被安排成一个等着她施舍的人。
我抬头问她:“具体做什么?”
许莲愣了一下,笑容没变:“就是帮我看版、改衣服,偶尔出镜试衣服。你个子高,虽然不怎么打扮,但底子不错。”
有人笑起来。
我妈也笑:“她哪会打扮,你好好教教她。”
我脸上发热。
许莲像是没听出不妥,又说:“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跟着我,至少不用在厂里熬到眼睛坏。”
我放下筷子。
“我考虑一下。”
我妈立刻急了:“还考虑啥?这么好的事你上哪找?”
许莲看着我,笑意淡了些。
“沈茉,你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觉得我不正经?”
这一句话,把整桌人的眼睛都引到我身上。
我心里一沉。
我没说过。
可她把话挑明了,我反而像那个心里龌龊的人。
我说:“我没这么说。”
许莲盯着我:“那你怕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让人都听见了。
“沈茉,我知道村里人背后说我什么。我不解释,不代表我认。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但你别一边穷着,一边用清高看不起人。”
这话像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发烫。
我妈马上赔笑:“莲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轴。”
我站起来:“我吃饱了。”
我妈伸手拽我:“坐下!”
我没坐。
我转身离开村委会的时候,身后议论声跟针一样扎过来。
“给脸不要脸。”
“许莲说得也没错,她就是清高。”
“穷人最怕别人说她穷。”
我走到村口,眼泪才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妈回家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指着我说:“你到底想咋样?人家许莲好心给你机会,你当众甩脸子,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说:“她是在给我机会,还是在拿我做面子?”
我妈气笑了:“你有啥面子?人家一个月挣的钱顶你一年,你还怕人家占你便宜?”
我胸口堵得厉害。
“妈,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低人一等?”
我妈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挣得少,可我每个月给家里交生活费。爸去年摔了腿,是我请假照顾。弟弟买电动车,我也出了钱。你们为什么看不见?”
我妈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那你就一辈子这样?一辈子给人缝衣服?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没声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截。
他低声说:“少说两句吧。”
我妈扭头骂他:“你就会少说两句!闺女都三十一了,还混成这样,我能不急?”
我没再哭。
我忽然很平静。
我回屋,把门关上。
桌上还放着那盒许莲给的巧克力。
我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第三天,我去服装厂上班。
刚进车间,组长就叫住我:“沈茉,今天你不用上线,去仓库帮忙点货。”
我愣了:“为什么?”
组长看了我一眼:“没为什么,厂里安排。”
我到了仓库,才知道许莲真的去了镇上租门面,带着她妈和几个村里姑娘逛了一圈。
其中一个姑娘是我们厂里的小梅。
小梅中午回来收东西,满脸兴奋。
“沈姐,我不干了,莲姐让我去她店里。底薪四千五,还不用加夜班。”
旁边人都围上去问。
小梅看了我一眼,声音故意大了点:“莲姐说了,人得往高处走,不能一辈子坐在机器前面把自己熬黄。”
有人笑。
我低头整理布料。
小梅又说:“沈姐,莲姐不是也叫你了吗?你咋不去?你是不是怕去了以后,人家知道你其实没那么厉害?”
我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我抬头看她:“你想去就去,用不着踩我。”
小梅脸红了一下:“我哪踩你了?开玩笑都不行啊?”
仓库门口,组长皱眉说:“沈茉,干活。”
我弯腰把布捡起来。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我骑车回村。
路过许莲租的门面,里面灯亮着。
她站在梯子上贴墙纸,小梅在下面递工具。
许莲穿着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沾了白灰。
她看见我,喊了一声:“沈茉。”
我停下车。
她从梯子上下来,走到门口。
“那天我话说重了。”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擦了擦手,说:“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我就是听够了别人说我不干净,有时候说话冲。”
我看着她身后的门面。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块布样,角落里放着缝纫机。
我问:“你真要做女装定制?”
她点头:“嗯。”
“那直播呢?”
“也做。现在单靠门店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出镜。”
她笑了:“没人逼你出镜。那天在饭桌上,我是想让你妈觉得这活儿体面点,话说过了。”
她这句解释,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可我还是问:“你为什么找我?”
许莲看着我,眼神难得认真。
“因为我看过你改的衣服。我妈那件旧棉袄,袖口烂成那样,你给改完跟新的似的。村里没人说,可我知道,那是手艺。”
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我穷、我老实、我听话才提起我。
她说的是我的手艺。
许莲又说:“我缺一个真正会做衣服的人,不是缺一个给我长脸的穷亲戚。沈茉,你要是不想来,我尊重你。可你别因为别人怎么说我,就连机会也不要看。”
我握着车把,没有说话。
她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写的工资和分工。你拿回去看。愿意就来试一个月,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接过纸。
纸上写得很清楚。
底薪五千,试用一个月。
主要负责打版、改版、样衣制作。
不强制直播出镜。
每周休一天。
加班另算。
下面还有一句:合作不成,关系不坏。
字不漂亮,但写得很认真。
我回到家时,我妈还没睡。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立刻凑过来。
“莲子又找你了?”
我把纸放进抽屉:“嗯。”
“那你答应了?”
“还没。”
我妈刚要发火,我先说:“妈,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决定。你别替我答应,也别替我拒绝。”
我妈愣住了。
我以前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是你妈,还不能说两句?”
我看着她:“能说。但不能拿我跟别人比,不能骂我丢人。”
我妈脸色很难看。
“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说:“不是翅膀硬,是我不想再被你一句话压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一边是服装厂稳定的活儿,虽然累,但每个月有工资。
一边是许莲的新店,工资高,可风险也大。
更让我犹豫的是许莲这个人。
她漂亮,会说话,也有钱。
她身上带着村里所有人的羡慕和怀疑。
我如果跟她做事,村里人会怎么说?
会不会说我也跟她一样?
可我又问自己,跟她一样是哪样?
那些传言,有几个是真的?
第二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许莲店里。
她正趴在地上量柜子尺寸,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我,她坐起来:“想好了?”
我说:“我想先帮你做一件样衣。”
她眼睛亮了一下:“可以。”
我拿起桌上的布料,摸了摸。
是雪纺,颜色太嫩,不适合村里四五十岁的女人。
我说:“你如果想先做本地生意,别一上来就做这种。婶子们嘴上说喜欢年轻款,真买的时候怕露胳膊、怕显肚子、怕不好洗。”
许莲站起来,认真听。
我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样子。
“袖子放宽一点,领口别太低,腰这里收一点,但别紧。长度过臀,可以配黑裤子。颜色用墨绿或者豆沙,比粉色好卖。”
小梅在旁边撇嘴:“沈姐,你这也太土了吧?直播间谁看啊?”
我没理她。
许莲看着图,想了几秒:“做。”
她当场把那块粉布收起来,换了块豆沙色棉麻给我。
我在店里待到晚上十一点。
许莲一直陪着我,剪线头,熨边,打下手。
她其实不会做衣服,很多地方笨手笨脚的,被熨斗烫了一下也没喊疼。
快结束时,她忽然说:“沈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那些钱来得不光彩?”
缝纫机停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声:“这回答挺实在。”
我说:“我只知道,你今天干活不偷懒。”
许莲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以前在南方做过夜场酒水销售。”
我手顿住。
她继续说:“不是村里传得那么脏,但也不体面。每天陪人笑,陪人喝,拿提成。有人动手动脚,也只能躲。躲不过,就辞职换地方。后来我跟一个老板娘学做直播卖货,才慢慢攒了钱。”
她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得心里发紧。
她抬头看我:“你可以瞧不起我。”
我重新踩下缝纫机。
针脚一下一下落在布上。
我说:“我没资格瞧不起谁。但你要是开店,就按正经开店的规矩来。别拿过去那套饭局、人情、暧昧当路子。”
许莲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回村开店。
她不是回来炫耀的。
至少不全是。
她是想让大家看见,她许莲也能站在太阳底下挣钱。
可她太习惯用钱和场面保护自己了。
所以别人越说她,她越要摆阔。
越摆阔,别人越说她。
第三天,那件豆沙色上衣挂到了店门口。
第一个买的人,是我妈。
她从集市回来,路过许莲店,试了一下,照着镜子转了半天。
许莲说:“婶儿,这件沈茉做的。”
我妈手摸着袖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茉茉做的?”
许莲点头:“版型也是她改的。你看这袖子,遮肉,不勒。”
我妈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最后掏钱的时候,她声音很小:“多少钱?”
许莲说:“开张第一件,收个成本,八十。”
我妈付了钱,拎着衣服回家,晚上洗完澡就穿上了。
她站在堂屋灯下问我爸:“好看不?”
我爸看了一眼:“挺精神。”
我妈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低头吃饭。
心里却软了一点。
几天后,许莲的店正式开业。
名字叫“莲茉衣坊”。
我看到招牌时,愣了好久。
许莲站在我旁边,语气故作轻松:“你别多想。我是觉得两个字放一起顺口。”
我问:“你问过我吗?”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问。”
我说:“那就改。”
她一下子急了:“牌子都做好了,改要钱。”
我看着她:“许莲,我还没答应跟你合伙。你把我的名字挂上去,是想让我没退路吗?”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旁边小梅也不说话了。
店门口站着几个来看热闹的人。
许莲沉默几秒,说:“我以为你会愿意。”
我说:“你不能用‘我以为’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妈替我做决定。
厂里组长替我安排。
村里人替我定义。
现在连许莲也差点这么做。
许莲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转身进屋,拿起手机给做招牌的人打电话。
“刘师傅,招牌要改。对,改成莲衣坊。今天能来拆吗?加钱也行。”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
“对不起。”
她这声对不起,比饭桌上的解释更真。
我说:“我可以来你店里试一个月,但我不是你的陪衬,也不是你拿来证明自己变好的牌子。”
许莲点头:“我明白。”
我说:“工资按你纸上写的,分工也按纸上写。试用一个月后,双方都满意,再谈长期。”
她又点头。
门口看热闹的张嫂插嘴:“哎哟,沈茉现在也硬气了,还跟老板谈条件。”
我回头看她:“打工谈清楚,不丢人。”
张嫂被我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两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妈说我要从服装厂辞职,去许莲店里试一个月。
我妈先是高兴,随后又担心。
“那万一她店开不起来呢?你厂里那边还能回去吗?”
我说:“我问过了,厂里缺人,只要不闹僵,以后可以再回。”
我妈坐在桌边,捏着衣角。
“茉茉,妈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继续说:“我不是嫌你丢人。我就是怕你一辈子这么苦。看见许莲给她妈买这买那,我心里不平衡。都是闺女,我也想让人羡慕一回。”
我没回头。
水声哗哗响。
我说:“妈,你想让人羡慕,可以。但别拿我的尊严换。”
我妈眼圈红了。
“妈知道了。”
我辞职那天,服装厂组长没留我。
她只说:“外面没那么好混。”
我说:“我知道。”
小梅已经在许莲店里干了几天,整个人新鲜劲还没过。她喜欢直播,喜欢对着镜头笑。
可她不爱学货品,不记尺码,也分不清面料。
许莲说她两句,她就委屈。
“莲姐,我是来做主播的,不是来打杂的。”
许莲压着脾气:“主播也得懂衣服。”
小梅看我一眼:“沈姐懂,让她说不就行了?”
我正在给客人量肩宽,听见这话抬起头。
“我能帮你一次,不能替你一辈子。”
小梅脸色不太好。
许莲没护着她,只说:“店里没人只负责好看。你愿意学就留下,不愿意学,我给你结工资。”
小梅没想到许莲这么直接,当场红了眼。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许莲说:“以前我也以为开店只要热闹就行。现在我知道,不行。”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都没再说话。
开店的第一个月,比我想的难。
白天客人不多,来看热闹的人多。
有人进门不买衣服,只盯着许莲看。
“莲子,现在真改行啦?”
“你以前在南方到底干啥的?”
“挣那么多钱,开这个小店不亏啊?”
许莲一开始还能笑着应付。
后来有一次,一个喝了酒的男人进来,拿着一件裙子问:“这个你穿给我看看,穿了我就买。”
店里还有两个女客人,气氛一下子僵了。
许莲脸色白了白,像被人扯回了什么旧地方。
我放下剪刀,走过去,把裙子从男人手里拿回来。
“衣服是卖给女顾客的。你要买,可以说尺码。不买,请出去。”
男人瞪我:“我跟许莲开玩笑,关你啥事?”
我说:“这是店,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
他笑得难听:“你算老几?许莲都没说话。”
我看向许莲。
她手指攥着柜台边,指节发白。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说了。请你出去。”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不信她敢这么说。
“许莲,你装什么正经?”
许莲脸色更白,但没退。
“我以前再怎么样,也不是你今天羞辱我的理由。出去。”
店里的两个女客人也开口帮腔。
“就是,买衣服就买衣服,说这些干啥?”
“再不走我们叫人了。”
男人骂骂咧咧走了。
门被他摔得响。
许莲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低声说:“谢谢。”
我说:“你不用谢我。你刚才自己开口了。”
她苦笑:“开口比我想的难。”
我说:“难也得开。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不是默认。”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可许莲听进去了。
从那以后,遇到越界的人,她不再只会笑着躲。
她会说不。
语气有时候还发抖,但总算说出来了。
一个月后,店里账本摊开。
流水不算多,扣掉房租、水电、布料、工资,剩下的钱只够许莲喘口气。
我拿着账本看了半天。
“你直播间退货率太高,是尺码说得不准。小梅只顾着夸好看,不说缺点,顾客拿到手发现不合适,肯定退。”
许莲揉着太阳穴:“那怎么办?”
我说:“以后直播我不露脸,但我在旁边报尺码和建议。什么身材适合,什么身材别买,都说清楚。”
小梅不乐意:“那不是把客人劝走了吗?”
我看着她:“不适合的人买回去退货,我们赔运费,还赔口碑。”
许莲点头:“听沈茉的。”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按新方法直播。
小梅穿一件短款外套,对着镜头说:“这件特别显瘦,谁穿都好看。”
我在旁边接话:“不是谁穿都好看。肩宽的姐妹慎拍,胸大的也慎拍。它适合上半身薄、个子一米六以上的人。想遮肚子别买这件,看下一件。”
小梅差点接不住话。
许莲在镜头外笑出了声。
弹幕反而多了。
有人说:这个助理好实在。
有人说:终于有主播说人话了。
有人说:听她的,少踩坑。
那晚成交不算爆,但退货少了很多。
许莲关掉直播后,抱着账本笑了半天。
“沈茉,我觉得这店能活。”
我也笑了。
那是我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被谁拉一把,也不是靠谁赏饭吃。
是我的本事,真的能换来结果。
试用期结束那天,许莲郑重其事拿出一份手写协议。
“我找镇上打印店打的,你看看。”
我翻开,里面写着长期聘用的工资、提成、休息、职责。
最后一页,她另外加了一条。
如果以后店铺盈利稳定,沈茉可选择以技术入股方式参与分红,比例另行协商。
我抬头看她。
她有点紧张:“我不是逼你合伙。只是先写个方向。你要不愿意,这条划掉。”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乱。
许莲这次没有替我决定。
她把选择放到了我手里。
我说:“先不入股。再看三个月。”
她明显松了口气:“行。”
我笑:“你松什么气?怕我答应?”
她也笑:“怕你觉得我又想绑住你。”
我们都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很多东西。
村里人对许莲的议论还没完全停。
对我的评价也变了几轮。
以前说我穷,说我清高。
后来又说我命好,被许莲带起来。
有天我去小卖部买针,张嫂笑着说:“沈茉,你现在也算熬出头了。跟着许莲,果然比在厂里强。”
我把针钱放在柜台上。
“不是跟着她,是跟她一起干活。”
张嫂愣了一下,又笑:“都一样,都一样。”
我看着她:“不一样。”
她没再说。
我知道改变别人嘴里的话很难。
可至少我开始纠正了。
我妈也变了不少。
她穿着我做的那件豆沙色上衣,到处说:“这是我闺女做的,版型好,穿着舒服。”
有人问她:“你以前不是嫌沈茉没本事吗?”
我妈脸红了红,嘴硬:“我啥时候嫌了?我那是激励她。”
我听见了,也没拆穿。
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床边帮我揉肩。
她手劲不轻,揉得我龇牙咧嘴。
“疼?”
“疼。”
“疼也忍着,你天天低头,肩膀都硬成石头了。”
揉着揉着,她忽然说:“茉茉,妈以前老拿你跟许莲比,是妈糊涂。人跟人哪能那么比?许莲有许莲的难,你有你的苦。”
我趴在枕头上,没说话。
我妈声音低下去:“妈以前只看见她给家里买东西,没看见你每个月往家交钱。只看见她风光,没看见你踏实。妈对不起你。”
我眼睛一下子酸了。
这句对不起,我等得太久。
我闷声说:“以后别当着人说我没出息了。”
我妈吸了吸鼻子:“不说了。谁再说你,我跟谁急。”
我笑了:“你别跟人吵,给我少添点乱就行。”
我妈拍了我一下:“没良心。”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三个月后,莲衣坊的生意终于稳住了。
村里有女人结婚、相亲、过寿,都愿意来我们这儿改衣服、做衣服。
镇上也有人听说我们直播间实在,专门来店里试。
小梅后来还是走了。
她嫌学东西慢,钱来得不够快,去了县城一家网红店。
许莲没有拦,只把工资结清。
店里缺人,我推荐了邻村一个带孩子的嫂子。
她不会直播,但手脚麻利,愿意学熨烫和包装。
许莲说:“你现在也会招人了。”
我说:“店要长久,不能只看谁嘴甜。”
许莲点头:“沈师傅说得对。”
我白她一眼:“少贫。”
那天晚上关店,许莲拿出两瓶酸奶,递给我一瓶。
我们坐在门口台阶上,看街上的灯一盏盏灭。
她忽然说:“沈茉,你知道我刚回来那天,为什么非要在村里摆酒吗?”
我说:“想证明你过得好。”
她点头,又摇头。
“也想让我妈抬头。我妈这辈子被人笑穷,笑怕了。小时候她带我去借米,人家当着我面说,老许家两个丫头,以后也是赔钱货。我当时就想,以后我要有钱,让她们都闭嘴。”
她喝了一口酸奶。
“后来真有钱了,发现她们没闭嘴,只是换了种说法。”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承认,我回来时也瞧不起你。不是瞧不起你这个人,是怕看见你。我看见你踏踏实实上班,就会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路很难看。所以我非要显摆,非要说你不懂生活。”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沈茉,对不起。”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道歉。
可这一次,我听懂了。
我说:“许莲,我也对你有偏见。”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就跟着村里那些话给你贴标签。我不该这样。”
她低头笑了笑。
“那咱俩扯平?”
我想了想:“没那么容易扯平。以后好好干。”
她笑出了声:“行,沈师傅。”
半年后,莲衣坊换了新招牌。
这次不是许莲偷偷做的。
是我们一起选的字,一起定的样式。
招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定制、改衣、直播严选。
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许莲的名字。
可我们都知道,这店里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许莲提出让我技术入股那天,是在店里盘完年账之后。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沈茉,店稳了。我想兑现之前那条。”
我翻着账本,心跳有点快。
她说:“不是白给你。你这半年做了多少,账上看得见。没有你,这店撑不到现在。”
我妈知道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她问我:“你答应没有?”
我说:“还没。”
她差点急得跳起来:“这么好的事你还不答应?”
我看着她,她立刻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妈不替你决定。妈就是问问。”
我忍不住笑了。
最后,我答应了。
但不是稀里糊涂答应。
我和许莲把分红比例、投入方式、退出规则都写清楚,又请镇上懂账的会计看了一遍。
签字那天,许莲拿着笔看我。
“沈茉,你现在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我说:“那是好事。”
她点头:“是好事。”
一年后,有个外村的婶子来做衣服,闲聊时又提起那句老话。
“你们村以前不是说,笑贫不笑娼吗?现在看啊,还是得有本事。”
我正在给她量腰围,手停了一下。
许莲站在收银台后,也看了过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软尺,说:“婶子,话不能这么说。穷不该被笑,走过弯路的人也不该被一句脏话钉死。真正该笑的,是拿别人的苦当热闹看的人。”
那婶子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说:“我就随口一说。”
许莲低头整理票据,没说话。
可我看见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晚上关店时,她把钥匙递给我。
“明天你开门,我带我妈去复查。”
我接过钥匙:“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沈茉,谢谢你今天那句话。”
我说:“不是为你一个人说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
我关了灯,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招牌。
街上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布料和熨斗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想起许莲刚回村那天,她从黑色越野车上下来,所有人围着她笑。
也想起我拎着洗衣粉站在小卖部门口,被人一句一句拿来比较。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村子只认钱。
后来我才明白,村子认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把自己看低。
许莲三十岁,漂亮,曾经靠一张笑脸在外头硬撑过很多年。
我三十一岁,不会说漂亮话,靠一双手在缝纫机前熬过很多年。
我们都被人笑过。
一个被笑穷。
一个被笑脏。
可日子不是别人嘴里的几句话。
日子是早上准时打开的店门,是一针一线落下去的踏实,是别人伸手越界时敢说不,是自己想要什么时敢点头。
现在再有人拿许莲跟我比,我已经不难受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她的反面,她也不是我的阴影。
我们只是两个从不同泥坑里爬出来的女人。
谁也不比谁高贵。
谁也不该被谁踩着证明清白。
第二天早上,我拿钥匙打开店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排刚熨好的衣服上。
我摸了摸挂在门边的软尺,又把缝纫机上的防尘布揭开。
没过多久,许莲发来消息。
“我妈检查完了,没事。中午回店。”
我回她:“路上慢点,下午有三件改腰。”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坐到缝纫机前。
针脚落下去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不是笑谁输了,谁赢了。
是笑自己终于明白,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
它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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