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班绩点第一的是我,拿国家奖学金的是我,老师嘴里“以后能读博”的也是我。现在呢,在贵阳一家二十个人的小私企干行政,月薪4500,扣完五险到手3800,房租1200。而当年挂过两门课的C,考上了贵阳的选调生,一个月到手6500,公积金双边1800。
先讲A吧,混得最差的。毕业那年去了贵阳一家广告公司写文案,干了五个月公司黄了,老板跑路欠她三千二。她又去了一家教培机构当语文老师,结果双减来了,被裁员。现在在花果园一家奶茶店打工,一个月3200,好的时候能拿到3800。她租在花果园半山腰的合租房,一个房间600,每天上晚班到十一点,走回家要爬二十分钟坡。A以前是我们宿舍最文静的,写文章拿过校报奖。现在她跟我说,已经半年没写过超过一百字的东西了。
西区3栋六人间,没空调没独卫,夏天热得在水房冲凉。A的铺位靠窗,她总说等毕业了要租个有空调的房子。现在她租的合租房有空调,但为了省电费,她只敢睡觉时开两个小时。晚上热醒了,就在床上翻来翻去。她说她现在最怕热,也最怕房东说涨房租。
B中不溜,考上了毕节下面一个镇上的初中语文老师,事业编,到手5200。她那个学校在山坡上,宿舍是旧教室改的,一下雨屋顶就漏水。全校七百多个学生,老师才三十几个,她一个人带三个班还兼班主任。累是真累,但她认了。她说“至少旱涝保收,比在贵阳漂着强”。去年她妈从黔东南坐车去看她,路上颠了五个小时,到了学校一看这条件,当场就哭了。B笑着说“没事,锻炼几年考回市里”,但她自己也知道,调回去比再考一次编还难。
B以前在宿舍最怕虫子,现在她宿舍床头贴着“防蚊防蛇”四个字。上个月她发朋友圈,一张晚上批作业的照片,桌上点着蚊香,胳膊上全是蚊子包。配文:“山里的蚊子都比城里的壮。”
C就是我们宿舍现在过得最好的那个。大四那年她突然开始考公,每天六点起来去图书馆占座。我们当时还笑她“汉语言文学的尽头是编制”。结果她考上了,选调生,分在贵阳一个区里的组织部。工资6500,公积金高,年底还有绩效。代价就是身体。她基本天天加班到九点以后,写材料写到凌晨是常事。去年查出胃溃疡,医生叫她规律吃饭,她苦笑着说“领导还没吃呢,我哪敢吃”。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因为她太忙,跟她提了分手。上个月我去看她,她办公桌上摞着三盒胃药,还有一包没拆的饼干。
花溪校区一食堂二楼的牛肉粉,我们几个以前每周都要去嗦一次。C现在路过学校门口,说“连进去坐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她上次发朋友圈是在凌晨两点,就一张办公室窗户的照片,配文:“月亮比我准时下班。”
我们这专业,课是真不少。《古代文学》老师是个老头,上课用方言吟诵《离骚》,底下一半人听不懂。《现代汉语》老师照本宣科,一节课就念PPT。《文学理论》最玄乎,考试全靠背。我们那时候还考了普通话二甲、高中语文教资、秘书证。前两个还有点用,秘书证纯属交钱白考,面试时人家看都不看。我们班三十几号人,现在做文字工作的不到十个,大部分都去考编、考公,或者像我一样在私企打杂。
最坑的就是大四“教育实习”。学校统一安排去一个县的中学顶岗实习,没工资没补贴,还自己掏路费伙食费。不签三方不给毕业证。我们当时住的学生宿舍,八人间,晚上上厕所要去楼外的旱厕。A实习第一天就被学生气哭了,回来抹着眼泪说“再也不想当老师了”。后来才知道,学校跟那个县教育局有协议,每送一个实习生过去,教育局给学校五百块。这事我们毕业才听说,恶心得不行。
至于我,当年心气高,觉得自己能保研。结果差两名没保上,考研又差了八分。调剂没走,校招也看不上,后来胡乱投简历进了现在这家公司。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档、安排会议、订盒饭。我学的古代文学、现代汉语,一样都用不上。有时候在办公桌上翻到以前的课本,看到自己在页边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就觉得挺可笑的。
前几天和A、C视频,A在奶茶店后厨躲着,C在办公室加班,我在出租屋吃泡面。三个人对着镜头,谁也没说“最近怎么样”。最后A说:“我接了个单子,先挂了。”C说:“我材料还没写完。”我说:“好,下次聊。”
挂了电话,我把泡面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滴了几滴,像是眼泪,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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