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冬天,朋友老周在酒桌上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屏幕上是他刚算完的账,十一根充电桩,一年下来落到兜里的利润七万八千多,连投进去的零头都不到。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白酒杯往桌上一墩,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年头看着满地是钱,弯腰一捡全是冰碴子。
老周这人做事向来稳当,在县运输公司开了十八年大车,攒下六十多万,又从丈母娘和自家大哥手里凑了六十万,凑成一百二十万。
当时他拍着胸脯跟两边老人保证,充电桩是国家的方向,稳赚不赔的买卖。
丈母娘把存折掏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她卖了一辈子菜攒下的养老钱,一共二十八万。
老周当时跟我说,兄弟你等着看,明年这时候我请你去市里最好的馆子。
结果去年年底他来找我,开的还是那辆跑了十一万公里的旧比亚迪,驾驶座坐垫磨得发亮,副驾驶地上扔着半包七块钱的红塔山。
他蹲在我家楼下抽了半包烟,地上烟头摆成一个小圈,嘴里念叨着账本上的数,我拿手机挨个记下来。
买桩的钱,十一根直流快充桩,赶上补贴退坡,一根落地九万六,安装调试又花了一万出头,光设备就干掉一百零七万。
租场地,县城东边那块空地,一年四万二,押金两万。
电缆改造,供电局那边光增容费就交了六万三,施工队干了九天,工钱和料钱加一块五万八。
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这还不算完,平台的运维费一年八千,电费预存二十万起,保险费一年九千,消防器材三千多,遮雨棚做了四万六。
我拿手机上的计算器加了一遍,光这些硬支出就顶到一百五十多万,他投的那一百二十万早就不够看了,后来又从信用卡里套了二十多万填窟窿。
真正让他心凉的是运营数据。
县城里的新能源车确实多了,可大多数车主能在家充就绝不出来充,慢充一晚上三毛钱一度,快充一块二一度,价格摆在那儿。
老周那十一根桩,位置不算偏,可周边三个小区全是老旧小区,地下车库没电桩,按理说应该不愁客。
问题在于县城就这么大,跑网约车的就那几十个人,人家自己搞了个微信群,里头有根私人桩,晚上八毛钱一度,车主都在那边排队。
老周的桩白天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十五,晚上基本闲着,只有周末偶尔有几个过路车。
有回我去他桩站看了一眼,八根桩就一台车在充,车主坐车里刷手机,车屁股后头还带着一兜子菜。
老周的媳妇在那站了一会儿,回去路上跟他说,要不把电费降到九毛。
老周没吭声,后来跟我说,降也没用,电从供电局拿就四毛多,加上损耗和设备折旧,低于一块基本就是白干。
去年四月份,老周实在扛不住了,去找场地房东谈降租。
那房东是县里开超市的,见老周提着两瓶酒进门,眼皮都没抬,说周老板,你那桩站今年电费都涨了好几轮,我这地价可没涨过。
老周说哥,真撑不住了,一年四万二,我一根桩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房东把酒推回来,说租不起就退出来,后头好几个人等着呢。
老周回来以后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把他那辆比亚迪挂到网上,准备卖车填电费的窟窿。
他媳妇拦着不让卖,俩人吵了一架。
他媳妇在工厂食堂帮工,一个月两千九,家里俩孩子都在念书,一个高三一个初二。
老周说这桩子上的车少得可怜,电费预存款一天天往下掉,平台还要抽成,桩子坏了还得自己掏钱修。
屋漏偏逢连阴雨。
五月份有根桩被一个喝醉酒的车主倒车撞了,外壳裂了条大缝,维修报价七千二。
老周调了监控,那车没挂牌,跟交警队磨了半个月,最后自己认了。
那根桩停用了一个月,修好以后充电枪又坏了,换一把枪一千六。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拿块抹布擦充电屏幕上的灰,动作跟擦自己车玻璃一模一样。
旁边地上扔着两个奶茶杯子,还有个塑料袋挂在雨棚柱子上。
他跟我说,王哥,我现在就想着一年下来能落八万块也行啊,不至于亏得太难看。
结果到年底一算总账,十一根桩总共充了二十六万度电,平台流水三十一万出头。
扣掉电费、损耗、平台抽成、场地费、维修费、保险,利润七万八千四百多。
老周的信用卡利息一年就两万七,等于利润只够还利息零头。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他大哥那笔钱是去年八月该还的,当时说好一年还清。
他大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也指着这笔钱今年翻修店面。
老周硬着头皮跟大哥摊牌,说钱还不上了,再缓缓。
他大哥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去年怎么跟我说的。
丈母娘那边更不好交代。
老太太去年年底查出来腰椎管狭窄,做手术要八万块。
老周媳妇回去看她,老太太靠在床上问,那二十八万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老周媳妇没敢接话,回来跟老周说,我妈说那钱是留着救命的。
那阵子老周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瘦了十来斤。
有一回我们在路边的兰州拉面馆吃面,他忽然说,你知道这县城里多少根充电桩吗?
我摇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七根,去年一年多了二十六根。
我说那不挺好,说明有市场。
他苦笑着扒拉面,说都这么想,都觉得有市场,可车主就那么多,桩比车还勤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头一辆货拉拉正从门口开过去,车上拉着两个崭新的充电桩,包装箱上的字清清楚楚。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吃面。
他后来做了个决定,把充电站的白天时段包给几个网约车司机,按月收费,每根桩一个月一千八,包五十度电一天。
这样一来白天算是有了保底收入,晚上继续对外散充。
那三个司机一开始不愿意,觉得电费不一定划算。
老周带着小本子当面给人家算账,算了一下午,口都说干了。
最后签了半年合同,老周回去的路上买了盒金嗓子喉宝,拆开含了两片。
可就是这样,一个月下来十一根桩也就多挣了六千多块,把维修和杂费摊掉,刚够喘口气。
他大哥的钱还没着落,丈母娘的手术已经排上了,他媳妇背着老周跟工友借了五万,先交了押金。
老周知道以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烟没抽,就那么站着看楼下的路灯。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特别想从楼上跳下去,可一想到俩孩子,腿就迈不动了。
去年腊月,老周把两个站点转租出去了一半。
他留了五根桩自己经营,另外六根租给了一个开修理厂的人,那人也不懂这行,纯粹是看着老周的场地现成。
老周跟他签了三年,前两年每年六万,第三年六万五。
六根桩租出去,虽然赚得少了,至少把那边的场地费和电损包袱甩掉了。
今年开春我再去看他,他那五根桩已经从原来的空地上挪到了县城新开的商贸城后门。
那是他去年底托人找的地段,租金翻了一倍,可边上就是网约车接单点,一上午能有三四辆车排队。
老周自己搬了个折叠凳子坐旁边,拿个本子记录每辆车的充电时长和电量。
那天有个车主充完电,扫码支付的时候跟老周说,师傅,你这桩要能再便宜点就好了。
老周抬头笑笑,没说话。
等那车走了,他转头跟我说,便宜不起了,我这一度电就挣两毛多,再便宜就真成做慈善了。
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他自己画的收支表。
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支出后面都打着勾。
最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本还没回来,人先累了。
我问他后不后悔。
老周想了想说,后悔,可后悔有啥用,一屁股账,总得一点点还。
他抬起手把充电枪从一辆车上拔下来,枪头还有点烫,他吹了吹,挂回桩上。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像伺候自家地里的庄稼。
老周的丈母娘三月份做完了手术,恢复得不错。
他大哥那边的修车铺没翻修成,老周先还了他八万,剩下的说好分两年还清。
他大哥嘴上没说啥,可老周明显感觉兄弟俩没以前亲了,以前一个月能打三四回电话,现在过年都没一起吃饭。
他媳妇还在食堂帮工,每天四点多起来蒸馒头,晚上七点多才到家。
老周现在一个月能从五根桩上挣七千多块,加上白天包月的保底,差不多一个月一万出头。
他算过,照这个速度,一百二十万的本金得十年才回得来,这还没算信用卡利息。
十年前老周四十六岁,他说等回了本,他就把剩下的桩全卖了,回去跑大车。
可谁都知道,真等到那天,车也开不动了。
上个月我路过商贸城,看见老周弓着腰在那儿擦充电桩的屏幕,身边停着三辆网约车。
有个司机摇下车窗喊他,周哥,三号桩跳电了。
老周小跑过去,从地上拾起一块砖头,把充电枪线顺了顺,又蹲下去看电表箱。
他忙完坐回折叠凳上,额头上一层细汗。
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浇在旁边那棵刚栽的树苗上。
那树苗叶子还嫩,风一吹直晃。
老周拿手掌把树根处的土拍了拍,跟我说,以前想着干这行就是种了棵摇钱树,现在才知道,这玩意儿长得慢,还费水。
我走的时候听见后头有车主按喇叭,老周又站起来过去。
他走路还是那么快,背微微驼着,像扛着看不见的东西。
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不过是看着别人挣钱眼热,真自己一脚踩进去,才发现脚底下的坑比想象中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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