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比我大十三岁,这事说出来没几个人信。

她今年六十三,我五十,再婚刚满十五天。

平时她起得比鸡早,买菜做饭擦桌子,脚步轻得能撵上楼下跳广场舞的队伍。

那天我醒了半天,身边还没动静,扭头就看见她睁着眼躺在床上,手搭在床沿上,连抬胳膊的劲儿都像被抽走了。

“老伴儿?”我喊了一声,伸手去碰她的胳膊。

她眼皮动了动,嗓子哑得像蒙了层纸:“我没劲,下不了床。”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前一天晚上她还在厨房烙饼,围裙上沾着面,转身给我碗里多卧了个煎蛋,说我上班累,得补补。

怎么睡了一觉,人就瘫软成这样了?

我伸手去扶她,才发现她身上还套着那件藏青色的围裙,袖口沾着没洗干净的面嘎巴,想来是早上爬起来想做饭,刚走到床边就撑不住了。

“别硬撑,我送你去医院。”我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

她身子沉得厉害,脚下像踩了棉花,刚挪了两步就往我怀里倒,嘴里还含糊着说:“不用,歇会儿就好,别花那冤枉钱。”

我没听她的,咬着牙把她扶到门口,转身想去拿手机叫车,手却抖得按不准屏幕。

对门张大姐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见这阵势也慌了,赶紧帮我拦了辆出租车,还顺手把我家门带上了。

车上她靠在我肩上,一句话都不说,手凉得像块冰,我攥了半天都没焐热。

我盯着她鬓角露出来的白头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这才结婚十五天啊。

十五天前我们去领证,民政局的小姑娘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章停在半空,多问了一句:“二位都考虑清楚了?”

她当时还笑,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推,说:“我都不怕,你怕啥?”

我也跟着笑,心里却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们俩认识快三年了,一开始是在公园晨练碰上的,她打太极,我跑步,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了十来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我前几年离了婚,儿子跟着前妻,平时也就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两个孤孤单单的人,凑到一块儿吃口热饭,说句暖心话,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就是年龄差这道坎,横在中间,谁看了都要多嘴两句。

楼下下棋的老头跟我开玩笑,说我“找了个免费保姆”,小区里的阿姨们见了她,也总拉着她嘀嘀咕咕,说我年纪轻,以后指不定怎么着呢。

她嘴上不说,我却能看出来,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结婚这半个月,她天不亮就起床,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地板亮得能照见人。

我下班回来,饭菜早就摆上桌了,盘子大得离谱,饭堆得跟小山似的,她还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我瘦,得养养。

我说我五十了,又不是二十岁小伙子,吃不了这么多。

她就瞪我一眼,说:“五十怎么了?五十也得好好吃饭,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可我知道,她比我更怕“日子长”这三个字。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台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

她听见动静,赶紧把镜子扣下,笑着说:“老了,不中看了。”

我当时走过去,从背后抱着她,说:“老就老,我陪着你。”

她没说话,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凉丝丝的。

车开到医院门口,我扶着她慢慢往里挪,挂号、排队、看诊,一趟下来我满头大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急诊的大夫是个中年男人,戴个眼镜,问了几句情况,又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眉头皱得紧紧的。

“先去做几项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大夫开了单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扶着她去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给她垫了件外套,让她靠着歇会儿。

她闭着眼,嘴唇发白,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的玻璃反光,我看见自己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缴完费回来,我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掌心都发烫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轮子声,混在一起,吵得我头疼。

我扭头看她,她头发散在肩上,一大半都是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我突然想起领证那天,她特意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头发也染黑了,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她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不许嫌谁。”

我说好。

可这才十五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越想越慌,掏出手机想给我儿子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我儿子今年二十六,刚参加工作没两年,当初我跟他说要再婚,他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爸,你想清楚就行,她比你大那么多,以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以后她老了,病了,谁照顾?

我那时候还满不在乎,说她身体好着呢,爬山都比我快。

现在想想,这话简直像个耳光,“啪”的一声打在我脸上。

正胡思乱想呢,刚才那个大夫从诊室里出来,冲我招了招手:“家属,你过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她,她还闭着眼,没醒。

我赶紧站起来,脚步都有点飘,跟着大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大夫把手里的病历本往窗台上一放,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好坏:“你先别急,有些情况我得单独跟你问问。”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连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风吹得窗户缝“呜呜”响,我盯着大夫的嘴,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我知道,有些话,大夫不会当着病人的面说。

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得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结婚才十五天。

我五十,她六十三。

往后的日子,难道刚开头,就要这么往下掉了?

大夫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我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发虚。

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本病历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不知道翻了多少回的东西。

“你老伴儿之前有没有什么老毛病?”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我听清。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嗡”地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啥。

“就是高血压、糖尿病、心脏这些,她有没有查出来过?”大夫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冒烟:“她……她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走路比我还快,买菜回来提两大兜子东西,上五楼都不带喘的。”

大夫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啥意思,反正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她最近有没有说头晕、心慌,或者哪儿不舒服?”他接着问。

我使劲想了想,这半个月她天天忙里忙外,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晚上我下班回来她还在擦桌子拖地,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从来没听她喊过一声累。

唯一一次不对劲,是结婚第七天晚上,她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眉头皱了一下,我问她咋了,她摆摆手说“吃撑了,歇会儿就好”,我也就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她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白里透着点灰,不像平时那种红扑扑的。

“有过一次,”我说,“大概一个礼拜前,她说胸口闷,歇了会儿就好了,我也没太在意。”

大夫点了点头,没说话,手里的笔在病历本上点了两下,像是在记什么。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断。

“大夫,她到底咋回事?”我忍不住问,声音都有点抖。

大夫把病历本合上,抬头看着我说:“现在还说不好,得等检查结果出来。血抽了,心电图也做了,还有些项目要等下午才能出结果。你先别急,去把住院手续办了,让她住下来观察两天。”

“住院?”我愣了一下,“这么严重吗?”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大夫说,“她这个岁数,突然没劲、下不了床,得查清楚原因才能放心。住下来观察,有什么情况随时能处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住院要交多少钱?”我脱口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不是时候,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

大夫看了我一眼,语气倒还平静:“先办个预交,具体多少你去窗口问一下,按医院规定来。”

我“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家属,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夫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老伴儿这个情况,我多问一句,你们结婚多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啥,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刚结婚十五天。”

大夫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那她之前一个人过?”他又问。

“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了十来年了,”我说,“儿子在外地工作,就她一个人住。”

大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你先去办手续吧”,就转身回了诊室。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该干啥。

走到窗口,排队的人不少,我夹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住院通知单,纸都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轮到我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预交住院费,带卡了没?”

我赶紧掏出银行卡递过去,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卡里还剩多少钱。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她退休金比我还少些,一个月三千不到,两个人加一起七千来块,听着不少,可扣掉房贷、水电、物业、买菜、买药,一个月能剩下的也就两千出头。

结婚这半个月,她又添了不少东西,新被褥、新锅碗、给我买了两身换季衣裳,前后花了两千多,我当时还说她“刚结婚就大手大脚”,她笑着说“过日子不得置办齐整了”。

现在想想,她那点积蓄,怕是都花在家里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卡刷了一下,递回给我:“预交五千,住院押金,多退少补。”

五千。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月退休金刚打到卡上,加上之前剩下的,勉强够交这个数,可交了这笔钱,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得紧巴着过了。

我咬了咬牙,把卡收好,拿着缴费单往回走。

走到走廊拐角,我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长椅上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点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看见我走过来,她脸上的表情才松了松,小声问:“大夫咋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单子折了折塞进口袋里,说:“没啥大事,就是让你住下来观察两天,查查清楚。”

她听了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住院得花不少钱吧?”

我笑了一下,伸手拍拍她手背:“钱的事你甭操心,我兜里有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这才结婚半个月,就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厉害,嘴上却硬撑着:“你这说的啥话,两口子,啥叫麻烦不麻烦的。”

她没再说话,头低下去,我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哭了。

我赶紧从兜里掏纸巾,手忙脚乱地往她手里塞,嘴里还念叨着:“别哭别哭,大夫说了没啥大事,住两天就能回家。”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来,冲我勉强笑了一下:“嗯,听你的。”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头堵得慌。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没怕过啥,年轻时候下岗、离婚、一个人拉扯孩子,啥难处都扛过来了,可刚才站在走廊窗户边,听大夫问那句“你们结婚多久了”,我是真怕了。

我怕的不是她病有多重,我怕的是这日子刚开了个头,就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怕的是她心里本来就揣着那个“我比你大十三岁”的疙瘩,这一病,那疙瘩就更解不开了。

我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手还是凉的,我攥了半天,也没焐热多少。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有家属拎着暖水瓶去打水,脚步匆匆的,还有小孩在走廊那头跑,被大人喊了一嗓子,安静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她平时做饭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锅铲翻得飞快,一会儿又想起她那天早上躺在床上说“我没劲”,声音轻得像根头发丝落在地上。

我攥着她的手,心里堵着一句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我五十,她六十三,再婚十五天。

别人眼里,我是找了个“老来伴”,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来搭伙过日子的,她是真心实意想跟我把日子过好。

她越是这样,我越怕。

我怕她觉得自己拖累了我,怕她心里那个“我比你大”的念头越来越重,怕她以后有啥不舒服都瞒着不说,怕她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才告诉我。

我正想着,儿子电话打过来了。

我掏出手机一看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爸,咋样了?阿姨没事吧?”儿子在电话那头问,声音听着有点急。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另一头,压低声音说:“还没查出来,大夫让住院观察两天,我刚办完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儿子说:“那……住院费够不够?我这边刚发工资,给你转两千过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不用,我这儿够。”我说。

“爸,你别跟我客气,”儿子说,“我虽然跟她不熟,但她是你老伴儿,你照顾她,我帮衬点也是应该的。”

我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跟我也不怎么亲近,可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比谁都明白事理。

“行,那爸先收着,回头用不上再给你退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缓了缓,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她身边。

她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手还攥着我刚才塞给她的那张纸巾,攥得紧紧的。

我轻轻坐下来,没敢惊动她,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她。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眼皮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那儿,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我知道,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大夫还没跟我说实话,往后的日子是啥样,谁也说不清。

可不管咋样,这十五天,她是我老婆,我是她丈夫,这个事,谁也改不了。

下午两点多,护士过来喊我,说检查结果出来了一部分,大夫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差点没站稳,扶着墙缓了好几秒。

她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听见动静睁开眼,小声问我:“咋了?”

“没事,大夫叫我过去说点事,你在这儿等我,别乱动。”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可嗓子发紧,尾音都劈了。

她点点头,目光一直追着我,直到我转身走进走廊拐角。

大夫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屋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摊着几张检查单,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清。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大夫没急着说话,先拿起一张单子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抬头看我,语气比上午缓和了不少:“检查结果出来了,初步看,你老伴儿没有大问题。”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没大问题?”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对,”大夫说,“血常规、心电图、心肌酶这些,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她这个‘没劲、下不了床’,初步判断跟劳累、休息不好、血压波动有关系。再加上她这个年纪,突然改变生活节奏,身体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容易出现这种症状。”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盆凉水,又像有人把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走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那……那为啥突然这么严重?”我还是不放心,追着问了一句。

“她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大夫问。

我点点头:“她这半个月,天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做饭、擦地、洗衣服,晚上也不闲着,我让她歇会儿她还不听。”

大夫叹了口气,说:“这就对了。她这个岁数,不能这么劳累。再婚以后,她可能心里头有压力,想表现得好一点,想让家里人满意,结果把自己累垮了。身体一透支,血压一波动,人就容易没劲、头晕、下不了床。”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哪是“想表现好一点”啊,她是怕我觉得她老了、不中用了,怕我后悔跟她结婚,才拼了命地干活,想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帖帖,想证明她这个老伴儿没白娶。

“那需要住院吗?”我问。

“先住两天,把血压监测一下,再观察观察。要是情况稳定,后天就能出院。”大夫说,“不过回去以后,你得劝劝她,不能再这么劳累了。她这个年纪,该歇就歇,该享受就享受,别把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又酸又软,像被人攥了一把。

“还有,”大夫顿了顿,看着我,“你们这个情况,我多嘴说一句。她这个岁数,身体机能肯定不如年轻人,以后你要多留意她的状态。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别让她硬扛,早点来医院。很多人就是怕给家里添麻烦,小病拖成大病。”

“我记住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眼睛里头热辣辣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往她那边走。

她还在长椅上坐着,手里攥着那张纸巾,眼睛一直盯着走廊拐角的方向,看见我出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大夫咋说?”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小心。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

“大夫说了,没啥大事,就是累着了。”我说,尽量把语气放平,“你血压有点波动,加上这半个月没休息好,身体撑不住了。住两天院,观察观察,后天就能回家。”

她听了,眼睛里的紧张慢慢退下去,可随即又浮上一层自责,低头小声说:“我就说不用来医院,白花这么多钱……”

“你别这么说,”我打断她,“要是不来查,我还不知道你累成这样。大夫说了,以后不能再这么干活了,得好好歇着。”

她没吭声,头低得更深了。

我松开她的手,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我。

“你听我说,”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娶你,不是让你给我当保姆的。你是我老伴儿,不是来干活的。以后家里的事,咱俩一块儿干,你别一个人硬扛。你要是累垮了,我找谁一起过日子去?”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我就是怕你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比我小十三岁,我怕你以后后悔,怕你嫌我拖累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掉泪,赶紧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瞎想啥呢,”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哑得厉害,“我要是嫌你老,当初就不跟你领证了。我跟你结婚,就是认准了你这个人,跟年龄没关系。你以后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行不?”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半天才慢慢止住。

我抱着她,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有往这边看的,也有匆匆走过的,我都没在意。

我就那么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心里头又酸又暖。

下午的检查又做了一项,护士过来给她量了血压,说比上午好一些了,让她多休息。

我办了住院手续,把她送到病房里,靠窗的位置,床单洗得发白,枕头套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躺下以后,拉着我的手不放,眼睛看着我,像怕我走似的。

“你回家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没事。”她说,可手却攥得更紧了。

我笑了,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十五天的事。

从领证那天开始,她就卯着一股劲,想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早上五点起来熬粥,蒸馒头,炒两个菜,还给我煮鸡蛋、热牛奶,一样都不落下。

我出门上班,她站在门口送我,围着那件藏青色的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笑着说“路上慢点”。

晚上回来,家里窗明几净,饭菜飘香,她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手里织着毛衣,一针一线,织得认真。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勤快,觉得她对我好,却没想过她心里头有多累,多怕。

她怕我嫌她老,怕我后悔,怕这段婚姻被人说闲话,怕自己成了我的负担。

所以她拼了命地干活,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想用这些来证明她这个老伴儿娶得值。

可她忘了,她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个浅浅的老年斑。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手指动了动,没醒。

晚上六点多,儿子又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

我把大夫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劝劝阿姨,别让她那么累了。她要是再这么干下去,身体迟早吃不消。”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说她了,她也答应了。”

“那就行,”儿子说,“我转你那两千块钱,你留着用,别退给我了。万一住院费不够,你再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说:“好,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了壶热水,回来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手。

她睡得很沉,擦脸的时候都没醒,只是睫毛动了动,像做了个梦。

我坐在旁边,把灯调暗了一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床的老人偶尔咳嗽几声。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存着几张结婚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头发染得乌黑,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开出来的花。

我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她给我买的新外套,领子有点大,显得我肩膀更窄了,可我也笑得挺傻。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慢慢静下来。

结婚十五天,她累倒了,我吓坏了。

可这十五天,也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像日子的十五天。

有人做饭,有人等我回家,有人在我耳边唠叨“多穿点”“别熬夜”“少抽点烟”,有人把我当个宝,哪怕她自己累得站不稳,也要先把我照顾好。

我五十岁了,有过婚姻,有过孩子,有过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日子。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我早,睁开眼睛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一下子醒了,抬头看她,她正冲我笑,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你守了一宿?”她问,声音还有点虚。

“嗯,怕你半夜要喝水。”我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说:“你傻不傻,医院里有护士呢。”

我笑了,说:“护士是护士,我是我。你是我老伴儿,我不守着你守谁?”

她没说话,把脸扭向一边,我看见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扭过来的脸轻轻扳回来,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说:“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大夫说了,你得好好休息,心情得好,病才好得快。”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说:“嗯,我听你的。”

中午的时候,对门张大姐来了,提了一兜水果,还带了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她炖的鸡汤。

她看见我,先问了几句病情,然后又拉着她的手说:“老姐姐,你可得想开点,别啥都自己干。你家这位多好的人啊,从昨天到现在,眼都没合过,一直在这儿守着。你可得把身体养好了,以后还得一块儿过日子呢。”

她靠在床头,听着张大姐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张大姐走后,我把鸡汤倒出来,一口一口喂她喝。

她喝了几口,说:“你也喝点,你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好好吃饭呢。”

我说:“你先喝,我一会儿去食堂买点。”

她瞪了我一眼:“不行,你现在就去买,我看着你吃。”

我笑了,说:“行行行,我这就去。”

从食堂打了份快餐回来,我坐在床边吃,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心疼。

“你吃慢点,别噎着。”她说。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你别说,医院食堂的饭还挺香。”

她“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就贫吧。”

下午又做了两项检查,大夫过来看了看,说情况稳定,血压也慢慢下来了,明天再观察一天,要是没什么问题,后天就可以出院。

她听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多了。

晚上我扶她去卫生间,她走得慢,我就在旁边搀着,一步一步地挪。

她忽然说:“等我好了,回家给你做红烧肉。”

我摇头:“别做了,以后我做饭。你负责吃就行。”

她白了我一眼:“你会做啥?就会煮个方便面。”

“那我也能学啊,”我说,“你教我,我慢慢学。以后咱俩一块儿做,你择菜,我炒菜,你蒸馒头,我烧火。”

她笑了,说:“还烧火,你当是农村大灶呢。”

我也笑了,说:“反正以后家里的事,得有我一份。你不能一个人干,我也不许你一个人干。”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第三天上午,大夫查完房,说可以办理出院了。

我去窗口结了账,住院费加上检查费,一共花了六千多。

预交的五千不够,我又从卡里补了一千多,加上儿子转来的两千,手里还剩些零头,下个月买菜买药的钱勉强能接上。

结完账回到病房,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正坐在床边等我。

那件藏青色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袖口上的面嘎巴还在。

我走过去,把围裙拿起来,说:“这个我拿回去洗洗。”

她点点头,说:“嗯,洗完了还给我,以后我还得用。”

我笑了,说:“用行,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干活量力而行,不能一干就是一天,不能早上五点就起来折腾。”

她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放晴了,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外面好,医院里那股味儿,闻着难受。”

我笑:“那以后咱少来。”

她白我一眼:“谁愿意来啊。”

我们打了辆车回家,路上她靠在我肩上,手放在我手心里,比前几天暖和了不少。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点笑,像是终于踏实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扶着她慢慢上了楼。

一进门,家里还是那天走时的样子,厨房里那锅没烙完的饼还摊在案板上,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

她看了一眼,就要往厨房走,被我拉住了。

“你回屋躺着,我来收拾。”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说:“行,那我先回屋躺会儿。”

我系上那件藏青色的围裙,把厨房里的面盆、案板、锅碗都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

忙完出来,我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

我给她盖了盖被子,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去厨房熬粥。

米下锅以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边上,听着米粒在水里慢慢翻腾,心里头也一点一点静下来。

粥熬了快四十分钟,我关了火,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配了一小碟咸菜。

她像是闻见了米香,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那碗粥,又看了看我,眼圈又红了。

“你还会熬粥?”她问。

“刚学的,”我笑,“你尝尝,看能不能入口。”

她坐起来,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说:“好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心里头又暖又踏实。

窗外,天还亮着,楼底下有人说话,有孩子跑过,有卖菜的吆喝声。

日子又转起来了。

我起身把空碗接过来,顺手把她嘴角擦了一下。

她抬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里开过的花。

我忽然觉得,十三岁的年龄差,真不算什么。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

她怕拖累我,我怕照顾不好她。

可只要人还在,家还在,这日子就能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手,又回到卧室。

她靠在床头,冲我招招手,说:“你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她伸手拉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说:“以后我不逞强了。家里的活,咱俩一块儿干。我要是有啥不舒服,也第一个告诉你。”

我点点头,反手把她的手包住,说:“好,我也一样。咱俩好好过,谁也别把谁丢下。”

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层水光。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可我却觉得,她比结婚那天还好看。

我五十,她六十三,再婚十五天。

这十五天,像过了半辈子,又像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