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崇宁年间,一份名单被刻上石碑,立于宫门,又颁往各州郡。名单上有司马光、苏轼、黄庭坚等人,前后共计三百零九人。他们被划入“党籍”,本人遭到贬斥,子孙的仕途也受到牵连。
碑上的字端庄雄健,书写者正是当朝宰相蔡京。
一个能把字写进书法史的人,也能用同一支笔,把政治报复刻成遍布天下的石碑。这种反差并非孤例。向前追溯,还有李斯和宋之问:一个能以文章改变秦国国策,一个被认为推动了律诗的成熟;可他们在人生关口作出的选择,却让才华变成了伤人的利器。
## 一封奏书救了秦国,也救不了写信的人
公元前237年,秦国发生郑国渠事件。秦国宗室和大臣认定六国来客多有异心,要求秦王驱逐客卿。来自楚国上蔡的李斯也在被逐之列。
离开之前,他写下《谏逐客书》。
李斯没有诉苦,而是逐一列举秦穆公、秦孝公、秦惠文王和秦昭襄王重用外来人才的往事。他把人才、国力与秦国统一天下的目标连在一起,最终说服秦王收回逐客令。
一篇文章,不仅扭转个人命运,也改变了一项国家政策。此后李斯进入秦国权力核心,参与统一后的制度建设,在推行郡县制、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等事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的政治判断、行政能力和文字功夫,确实达到了那个时代的一流水平。
然而,李斯最看重的始终不是原则,而是自己所处的位置。
韩非来到秦国时,秦王非常欣赏他的著作。韩非与李斯都曾从荀子学习,却成了李斯眼中的威胁。《史记》记载,李斯与姚贾攻击韩非,促使秦王将其下狱;随后,李斯又派人送去毒药,逼韩非自杀。
这还不是他最严重的选择。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病逝沙丘,留给长子扶苏的诏书尚未发出。赵高劝胡亥争位,又找到李斯,提醒他:扶苏一旦继位,受到信任的蒙恬很可能取代他的丞相位置。
李斯起初拒绝,最终还是向权位低头。他与赵高、胡亥合谋,伪造诏书,改立胡亥,并逼扶苏自尽。这个选择破坏了正常继承秩序,也把秦帝国推入更加严酷、混乱的统治。
李斯后来试图劝谏秦二世,却已无力回头。赵高构陷他谋反,公元前208年,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家族也遭受诛灭。
他曾用一封奏书从逐客令下脱身,最后却连自己在狱中的申辩都无法送到皇帝面前。才华让他登上权力高处,患失之心则让他亲手拆掉了脚下的台阶。
## 锦袍可以夺来,收留之恩也可以出卖
唐代武则天游龙门时,命随行文臣赋诗。东方虬先写完,得到一件锦袍。等宋之问的诗呈上,武则天认为他的诗更胜一筹,便将锦袍转赐宋之问。
这场夺锦袍的故事,足以说明宋之问当时的文名。《旧唐书》说他年轻时便以诗闻名,尤其擅长五言诗,当时少有人能超过他。后世谈律诗走向成熟,也往往将他与沈佺期并称“沈宋”。
宋之问并非只有宫廷应制诗。他被贬岭南后写下的山水行旅作品,视野与情感都有明显变化,其中一些篇章长期传诵。即便厌恶他的为人,也很难抹去他在唐诗发展中的位置。
问题在于,他将诗才不断兑换成接近权力的机会。
武则天晚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得宠,宋之问主动依附。神龙政变后,二张被杀,他也被贬为泷州参军。宋之问不愿久留贬所,私自逃回洛阳,躲进友人张仲之家中。
张仲之冒险收留了他,却在谈论与王同皎等人谋除武三思时,被宋之问听到了。
宋之问没有为收留自己的人保守秘密,而是让侄子出面告发,以求洗脱自己逃归的罪责。事情败露后,参与者获罪,宋之问反而因此重新得到任用。史书直言,他由此深受当时正直之士讥讽。
这件事比攀附权贵更刺眼。攀附尚可解释为软弱,卖掉救助自己的朋友,则是把恩义直接拿去换官位。
此后宋之问虽进入修文馆,主持选拔人才时也曾提携后进,却始终摆脱不了旧账。唐睿宗即位后,他因过去依附张易之、武三思而被流放钦州;唐玄宗先天年间,又被赐死。
耐人寻味的是,他在流放途中写下的诗仍广泛流传。作品没有随人一同消失,污点也没有因作品出色而被洗去。历史把他的诗与他的选择并排保存,谁也替代不了谁。
## 一手好字,刻下三百零九人的厄运
蔡京的本事,远不止书法。
司马光执政后恢复差役法,要求限期办理。其他官员认为时间过紧,蔡京却在五天之内完成开封府辖区的调整,得到司马光当面称许。后来章惇重新推行雇役法,蔡京又能迅速转向,把相反的政策同样办得干净利落。
这说明他既懂制度,也有极强的执行能力;但它还说明另一件事——在蔡京那里,原则随掌权者改变,能力只负责保证命令落地。
宋徽宗即位后,蔡京一度失势,居于杭州。童贯南下搜求书画奇巧,蔡京便与其密切往来,将书画、屏障、扇带等物通过童贯送入宫中,也借此让自己的政治主张进入宋徽宗视野。此后他重新起用,数度执掌朝政。
蔡京工于书法,故宫博物院评价其“字势豪健”。可他掌权之后,书法不只用于艺术,也用于打击政敌。
他以“绍述”新法为名,将反对者列入党籍,以司马光为首,最终形成三百零九人的名单,并令各地刻碑。名单中既有政治对手,也有苏轼、黄庭坚、秦观等文人。列名者受到贬逐,其子孙也被限制入仕。
与此同时,蔡京频繁变更盐钞、铸造大钱,大兴土木,又以官爵和利益笼络亲信。庞大的行政能力没有用来约束权力,反而让掠夺财富、排斥异己和粉饰太平变得更加高效。
1126年,宋钦宗即位,金兵逼近,蔡京举家南逃,随后被连续贬谪。他在前往安置地的途中死于潭州,终年八十岁。
多年以后,蔡京命人遍刻的党籍碑反而成为北宋党争的重要实物。碑上那些原本用来羞辱政敌的名字,渐渐被后人视为忠直与文章的象征;而书碑者自己的名字,则牢牢附着在这场政治迫害之上。
李斯留下了《谏逐客书》,宋之问留下了传世诗篇,蔡京留下了雄健墨迹。三人的才华都真实存在,问题也正在这里:才华不会自动把人引向正途,它只会放大持有者的选择。
如果你身处当时的朝廷,面对一个能力极强、能够解决眼前危机,却屡次突破道德底线的人,你会设置约束后继续任用,还是宁愿承担效率降低的代价也坚决弃用?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司马迁《史记·李斯列传》《老子韩非列传》,纪传体史书
② 刘昫等《旧唐书·文苑传·宋之问》,纪传体史书
③ 脱脱等《宋史·奸臣传·蔡京》,纪传体史书
④ 中国国家博物馆《元祐党籍碑拓片》,馆藏文物资料
⑤ 故宫博物院《蔡京》,人物与书法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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