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乎 —— 半聋名将的最后一战
公元 1642 年，崇祯十五年，正月。
北京的诏狱，放出一个犯人。
他叫孙传庭。
在牢里，蹲了三年。
出狱的时候，一只耳朵已经聋了。
聋，不是坐牢坐的。
是气聋的。
四年前，崇祯十一年。
孙传庭和洪承畴在潼关设伏，把李自成杀得几乎全军覆没。
李自成只带了十八个人，钻进深山。
那时候，天下人都以为，流寇算是平了。
然后，清兵入塞。
孙传庭奉命勤王。
朝中掌兵的杨嗣昌，要把他的秦军留下守辽东。
孙传庭急得直跳脚：秦军家眷都在陕西，留在辽东，不是哗变就是逃跑，跑了就是给贼送兵。
杨嗣昌不听。
孙传庭争不过。
越想越气。
气着气着，耳朵就聋了。
《明史》就六个字：不胜郁郁，耳遂聋。
意思是：郁闷得不行，耳朵就聋了。
他聋了，上疏请求回家养病。
杨嗣昌反手一击：他是装病。
崇祯大怒，罢了他的官，下了狱。
还派杨一俊去查他是不是真聋。
杨一俊查完，照实上奏：真聋，不是装病。
结果，杨一俊也进了监狱。
孙传庭关在牢里，等着处决。
满朝都知道他冤。
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说话。
这一关，就是三年。
三年里，天下变了。
李自成从深山出来。
破河南，围开封，杀唐王。
据《明史》，到崇祯十五年，李自成拥众五十万。
朝堂上，再无人可用。
能打的卢象升，死在巨鹿。
洪承畴，陷在辽东，回不来。
左良玉，在湖广拥兵自重，叫不动。
崇祯这才想起，牢里还关着一个。
下旨，放人。
起复孙传庭为兵部右侍郎。
又命他接任陕西总督，总督三边军务。
崇祯亲自在文华殿召见他。
问他剿贼安民之策。
孙传庭侃侃而谈。
崇祯听了，叹息良久，赏赐很厚。
一个聋了一只耳朵的老将。
从牢里出来。
去收拾五十万大军。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诞。
陕西总督这个位子，本来就是阎王殿的入口。
孙传庭的前任，傅宗龙，死在项城。
再前任，汪乔年，死在襄城。
现在，轮到他了。
孙传庭出关后，日夜练兵，整顿军备。
他给崇祯上书：兵是新招的，不经打，请容我练好再战。
崇祯不听。
催他出战。
言官和宦官也一起催：秦督再不出关，抓他的人就要到了。
孙传庭无奈，出师。
郏县。
柿园之役。
天降大雨，粮草不至。
饿极了的士兵，摘青柿子充饥。
李自成诈败，沿途丢金银财物。
又冷又饿的秦军，扑上去抢财物。
阵型，乱了。
李自成回师一击。
秦军大败。
孙传庭退守潼关。
他还是不甘心。
屯田，练兵，造了三万辆装载火炮的战车。
他等的，是一个机会。
可崇祯，不给他时间。
1643 年，五月。
崇祯赐剑。
加孙传庭兵部尚书，改称督师。
催战，更急。
孙传庭跺脚长叹：
"吾固知往而不返也。然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乎！"
我本来就知道，这一去，回不来了。
可我堂堂大丈夫，怎么肯再回去，对着狱吏！
一个名将，被逼到 "宁可战死，不愿再进监狱"。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汝州。
孙传庭大败。
四万将士，一日一夜，狂奔四百里。
他单骑突围，退回潼关。
李自成，穷追不舍。
十月，潼关破。
孙传庭跃马大呼，战死阵中。
尸首，都没找到。
消息传到西安。
孙传庭的继妻张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三个妾，投井而死。
八岁的儿子，翻墙逃出，被好心人收养。
孙传庭死后，明史给了七个字：
传庭死，而明亡矣。
可最讽刺的，还在后头。
有人传说，孙传庭没死。
崇祯，信了。
他怀疑孙传庭是诈死逃跑。
所以，抚恤、赠官，一概不给。
一个为大明打到最后一刻、全家殉难的名将。
死后，还要被皇帝怀疑是装死。
《明史》说，秦地百姓听说他家的事，认识不认识的，都哭了。
只有那位坐在北京的皇帝，不肯信。
三年牢狱，换来了什么？
换回一个聋了耳朵的老将。
换回一句 "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乎"。
换回五十万大军面前的孤注一掷。
换回大明最后一支能打的军队，烟消云散。
崇祯用三年，亲手废了自己最锋利的刀。
等敌人兵临城下，才想起把刀捡回来。
可刀，已经钝了。
刀钝了，那就不是刀了。
孙传庭死了。
明，也亡了。
史料原文（《明史》卷二百六十二・孙传庭传）：
耳聋与下狱：" 传庭争之不能得，不胜郁郁，耳遂聋…… 传庭愠，引疾乞休。嗣昌又劾其托疾，非真聋，帝遂发怒，斥为民…… 并下一俊狱。传庭长系待决，举朝知其冤，莫为言。在狱三年。" 起复："十五年正月，起传庭兵部右侍郎，亲御文华殿问剿贼安民之策，传庭侃侃言。帝嗟叹久之…… 贼杀陕督汪乔年，帝即命传庭往代。" 李自成兵力：《明史・傅宗龙传》"李自成有众五十万"。 结局：" 传庭…… 跃马大呼而殁于阵，传庭尸竟不可得……传庭死而明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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