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收拾书架，翻出一个旧本子，抄着好多数字。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四十六，隋大业五年的户数，记在《隋书·地理志》里。我当年抄它，就觉得这数太怪了，精确到个位，像账本，不像史书。抄的时候我还在想，谁数的啊，真的一户一户数的？
后来本子另一页，抄着《新唐书·食货志》的一句："户不及三百万。"隋朝八百九十万，到贞观初年，三百万不到了。贞观十三年，又爬回三百零四万。永徽三年，三百八十万，唐高宗看到这数，叹气，说还是"大少于隋初"。隋亡都二十多年了，户口始终没缓过来。这几个数，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贞观元年，关中闹饥荒，米一斗要值一匹绢。转年，蝗灾。又转年，大水。史书里就干巴巴几行字，几行字，完了。
几行字，翻过去就完了。可那是灾年。一斗米顶一匹绢，绢是穿身上的东西，穿身上的。饿着肚子的人，拿什么换。我读到这儿，老要停一停，搁那儿愣神。
那时候我老在想，贞观这俩字，底下垫着什么。三年灾，一斗米一匹绢，户口对不上账。这些史书都不写。史书忙得很，忙着写太平。
然后，转过年来，贞观四年到了。这年史书写得热闹："天下大稔，米斗不过三四钱，死罪者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一大段。也就在这年，灭了东突厥，草原上尊他作天可汗。二十九个死囚，搁全国。外户不闭，出门不用带干粮。够风光了吧，这年。
有回我闲着没事，查"贞观之治"这四个字打哪儿来的。查来查去，贞观四年，史书给的评语是"号称太平"。唐人不叫之治，只叫太平。牌子是宋人后补的。开元年间，史官吴兢编了本《贞观政要》给唐玄宗，序里有句话："太宗时政化，良足可观，振古而来，未之有也。"夸到这份上，他用的还是"政化"两个字，不是"治"。
可也就是那几年，高昌王麹文泰进京，路过秦陇以北，看见的是"城邑萧条，非复有隋之比"。魏徵拦着太宗不让封禅，说自伊、洛以东到海岱，还"烟火尚希"，满眼野草。这段出处，各书卷次说法不一，我没细抠，算了。
洛阳宫的事，出在贞观五年。太宗想修，戴胄劝他别修："乱离甫尔，户口单弱，一人就役，举家便废。"一个壮劳力去服劳役，一大家子就垮了。这话跟"外户不闭"放一块儿，怎么看怎么拧巴。吕思勉在《隋唐五代史》里也说过这层，说同是贞观年间，外户不闭和一人就役举家便废，能同时写进史书，离得太远了。读到这儿，我把书合上，愣了一会儿。
说句实话，我每次读到"一人就役，举家便废"这八个字，都缓不过劲。有回坐火车，旁边俩人聊起盛世，说搁古代咱这日子就是太平盛世了。我没接话。那会儿我正看到戴胄这页，脑子里全是这句，翻来覆去。车窗外的山过了好几座，我一个字没看进去。后来再坐那趟车，还老想起这句。算了，不说这个了。
后来那趟车到站，我收书的时候，旁边那人还在说盛世。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大理丞张蕴古，贞观五年，被太宗错杀了。杀完就后悔，后悔也没用。这才定下规矩，死刑要复奏，京师五覆奏，各州三覆奏。慎刑这套制度，是从一条人命开始的。后人夸贞观慎刑，我不爱听。
《贞观律》是贞观十一年正月颁行的，官方评语是"削烦去蠹，变重为轻"。改了多少条？"不可胜纪"，多到数不过来。拿隋律比着看，大辟减了九十二条，流刑那边砍掉七十一条。
有一回翻史料，说他把各州刺史的名字抄在屏风上，天天盯着看。魏徵、马周，这俩人都是硬骨头，顶着皇帝说话，居然都全身而退。这场景，搁哪朝哪代都不多见，真不多见。
有人提议过用重法禁盗。他回了一段话，我记得挺清楚，说老百姓为什么当盗？赋繁役重，逼的。要做的无非是去奢省费、轻徭薄赋，再选些廉吏，让百姓衣食有余，自然没人当盗，何必要重法。这话听着像常识，细想吓人，他把"盗"这笔账，记到了朝廷自己头上。
魏徵有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隋以富强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隋朝底子厚，可劲儿折腾，把自己折腾没了。唐朝这边，家底薄，折腾不起，只能慢慢养，反倒活下来了。轻徭薄赋这四个字，一半是逼出来的，不是谁天生仁慈。这话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马周那会儿算过一笔账，户口不到隋的十分之一，徭役却没见少，史书里记着"兄去弟还，道路相继"。一个家里，哥哥刚到家，弟弟又得走，来回折腾。
太宗有回自己说了句实话，贞观十二年的事，说他比三皇五帝，还"犹为不逮"，就是比不上。这话听着谦虚，细想挺沉，他心里有数。
魏徵后来上过一道疏，题目叫《十渐不克终疏》，一条一条数他这些年的变化。"渐不克终"，就是快走到头了的意思。这疏一上，我估摸太宗心里是不痛快的。谁乐意听人说自己变了呢。
征高丽那仗，战士死了近两千人，战马死了十之七八。
太子承乾谋反，魏王泰争储，是贞观十七年的事，一个被废，一个被贬。这个王朝，是从玄武门之变里起家的。这句话我不展开，也没法展开，一展开就是另一篇了。
《新唐书·兵志》里写过一句，府兵之法，自高宗、武后时就慢慢坏了。贞观留下的一套东西，没撑过几代人，说散就散了。
写这个本子的时候，我还在上学。现在本子都翻毛边了，这些数还在纸上。
贞观前后二十三年。到这儿，我停了。剩下的，得靠编，编的事我不干。您要是想听，我编不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