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六分,我在离职交接单上签了字。
十一点,郭副总路过我办公室,顺嘴说了句:“赵氏那个合同,下午签。”我说合同模板昨天发您邮箱了,他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公司群里炸了:上亿合同拿下,庆功宴晚上七点。
六点五十八分,我回五楼取落下的保温杯,楼下宴会厅传来一阵掌声。
七点零六分,掌声停了。
郭副总冲出宴会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看见我正抱着纸箱等电梯。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徐永健,你那个字……你再签一下。”
我没接话。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我掏出手机,给赵大海回了条消息:按你说的,我走了。
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失业。
吴桂兰站在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保温杯,说:“你那个胃,少喝点酒。”我嗯了一声,把杯子夹在胳肢窝里,蹬上鞋就出了门。
小区门口卖早点的老孙头跟我打招呼,说是好几天没见着我了。
我说出差去了,其实哪来的差,就是上个月去赵大海那边跑了一趟,在人家厂里蹲了小半个月。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十五年,从业务员干到销售经理,这栋五层办公楼我在里面上上下下走了无数回。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人从这栋楼里撵出去。
那天早上的周例会就很不对劲。
郭健柏上任第三周,第一次把销售部、财务部、运营部的人全叫到会议室。
他站在白板前面,拿记号笔画了几条线,说今年集团给公司的任务是实现客户结构升级,要用数据和体系说话,不能再走过去那种靠个人关系维持业绩的老路。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这些年公司动不动就搞点新花头,每次开会都喊几句口号,喊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我低头翻着手机,回赵大海的微信。
他说:“老徐,新合同我让助理发你了,你看一眼,里面加了些东西。”
我回了个“好”。
正准备细看,就听见何婉清在那说话。
她是郭健柏从集团带过来的人,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根据销售部近半年的数据,新客户拓展率是零,老客户续约率虽然有,但人均产出在持续下降。尤其是个别资深员工,薪资成本占比过高,贡献度跟薪酬水平不匹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业务员偷偷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我放下手机,看了何婉清一眼,她没抬头,继续翻着手里的报表。
郭健柏接过话头说:“我不是针对谁,但公司要往前走,就得把最优秀的资源配置到最有产出的地方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听明白了。
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话里有话我没听过。
所谓的“客户结构升级”,翻译过来就是嫌我们这些老家伙工资高、不听话、还占着跟客户的关系不撒手。
散会之后,薛艺婷跟在我后面出了会议室,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师傅,我听说郭副总那边正在拟一个人员调整名单,你注意点。”薛艺婷是我带了三年的徒弟,小姑娘人机灵,就是胆子小,说话总喜欢凑到跟前跟做贼似的。
我说:“我心里有数。”她还想说什么,看见我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就咽了回去。
赵大海的消息直接弹出来:“晚上有空吗?吃个饭,合同的事跟你聊聊。”
我回了三个字:“老地方。”那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酱骨头馆,赵大海每次来我们这边办事,都约在那儿。
他好那一口酱骨头,觉得比什么大酒店都实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
郭健柏那辆黑色轿车刚停稳,他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西装领子,大步往里走,跟谁都不打招呼。
我刚回来倒水,他就推门进来了。
王芳是他的秘书,小跑着跟在后头。
郭健柏扫了一眼我办公室,目光在墙角那台旧饮水机上停了停,扯出一个笑:“徐经理,办公环境有点老旧了,回头我跟行政提一句,该换换。”我说:“不用,用习惯了,挺好的。”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补了一句:“对了,下午把赵氏那边往年的合同范本整理一份,发我邮箱。”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走了。
王芳跟在他后面,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怎么自在。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合同邮件看了很久。
赵大海说的“新合同”里到底加了什么,我还没打开看。
但我知道,能让一个做生意比谁都精明的老江湖特意叮嘱一句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那天下班前,我把历年合同范本打包发给了郭健柏。
鼠标点发送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我突然想到何婉清在会议室说那句话的语气,想到郭健柏扫视办公室的目光。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才关了电脑回家。
吴桂兰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开了个会。”她没再问,把菜从锅里端出来,一盘红烧豆腐,一碗番茄蛋汤。
我坐下吃饭的时候,她坐对面拿手机刷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你那个胃药,我放在门口的抽屉里了,出门别忘了带。”我说:“知道了。”她不再说话。
我碗里的豆腐吃了大半,想了想又说:“公司最近可能有点变动。”她抬起头来,嘴里含着筷子头,问:“什么变动?”我说:“还不确定,可能就是人员调整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很平常,继续低头刷手机:“你在这公司待了十五年了,就算调整也轮不到你。”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桂兰在隔壁房间帮小孙女视频辅导作业,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这个字要写端正……对,就差一点,再来一遍。”我翻了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赵大海发来的那份合同草稿。
拉到后面几页,我看见一行字:本项目指定执行负责人为徐永健。
合同期内,乙方不得单方面变更上述负责人安排。
若发生变更,甲方有权暂停执行或解除合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说得对,这行字在以前是用来防公司调我走的。
但现在,这行字能干什么呢?
我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我对自己说:不想了,明天再说。
02
酱骨头馆的包间还是老样子,木头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写意的山水画,边上落了不少灰。
赵大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见了我就招手:“老徐,坐,快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问:“路上堵不堵?”我说:“还行,四点半出来的,没赶上高峰。”他点点头,拿起菜单朝服务员扬了扬:“老规矩,来一盆酱骨头,再整两个凉菜,一份拍黄瓜,一份水煮花生。”服务员应声出去了,赵大海放下菜单,目光落在我脸上,也不急着说话。
我跟他喝了十年的酒,知道他这人不爱绕弯子,只是有些话,他得挑个合适的时候开口。
果然,等服务员端上茶水出了门,他才把身体往前倾了倾,食指敲着桌面说:“你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副总,叫郭什么的,我见过一面。”我说:“嗯,上个月来的,以前在集团那边干。”赵大海笑了一下:“一看就是干事的人,就是干事干得太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完了才说:“你是不是被优化了?”我愣了一下,问道:“你听谁说的?”赵大海摆摆手:“还用听谁说?你们那郭副总上个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话里话外都在问合同怎么签、价格能不能再谈谈,弄得跟我熟得像老同学似的。我跟他头一回打交道,他这么急着套近乎,你说我能不知道公司什么动静?”我没说话,赵大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说:“老徐,我跟你明白讲。这个合同,换人可以,换人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管不着。但有一点,我得跟你提前打个招呼。”我抬眼皮看他:“什么?”赵大海放下杯子,声音沉下来:“合同里我让助理加了一条。指定执行负责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赵大海看着我,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这条款放在以前,是怕你们公司中途把你调走。但现在嘛,说不定也能顶点别的用,行了,吃菜吃饭,合同的事回头再说。”我没接着往下问。
我了解他的脾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全盘托出,时机不到,问也是白问。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白酒,我喝了半杯,吃完那盆酱骨头,他叫司机送我到小区门口,临下车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徐,有些事别急着做决定,先看看形势再说。”我点点头,目送他的车尾灯拐过路口。
我上楼的时候,吴桂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也没回头,就问了一句:“吃了?”我说:“吃了,跟老赵。”她说:“喝了不少吧。”我说:“没多少,就半杯。”她嗯了一声,遥控器按了两下,换了个台。
我换好拖鞋,从她身后经过时,伸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
她没躲,也没说话。
我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薛艺婷。
“师傅,你来了吗?郭副总方面的人事通知已经发了,说是今天下午公示第一批优化名单。”她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顿了一下,问:“名单上有我?”那头的沉默格外漫长。
半天,薛艺婷才说:“我不确定,郭副总没有让我看到完整名单。但是,我在地上捡到一张草稿纸,上面有一些名字……师傅,你……你在上面。”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是凉的。
一上午我都没出办公室。
我把这十几年做过的客户档案、订单记录、合同备份挨个翻了一遍,整理成三个文件夹,又拿U盘拷了一份。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可能是习惯。
下午两点,郭健柏把我叫去他的办公室,何婉清也在。
郭健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坐了。
他靠着椅背,开口说:“集团那边给了指标,销售部要做人员优化。你这边……我直说吧,公司希望你能主动提个离职申请,这样对你体面,对大家也都好。”
我看着他,问:“理由呢?”何婉清在旁边插话:“主要是基于综合评估结果。徐经理,您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但考虑到整体团队结构和管理成本,公司也希望给年轻同事更多空间。”她说得很流利,像背熟了的稿子。
我没看她,盯着郭健柏:“我干了十五年,从没出过大的差错。你说优化就优化,总得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郭健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挺平和:“徐经理,说实话,你的能力我承认。但公司要往前走,不能只靠一两个老同志撑着。赵氏那边的合同,我跟赵董沟通得还不错,你不用担心,他会理解的。”他顿了顿,又说:“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我没答话,站起身,推门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边待了一会儿。
楼下停车场,郭健柏的车还在。
我把窗帘拉上,掏出手机给赵大海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张牌,我可能真得用了。”赵大海没回。
过了十几秒,他发来一句话:“那就用吧,回头我把正式合同发你。你只需要在最后签个名。”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掌心有点出汗。
那天晚上回家,吴桂兰正在收衣服。
她见我进门,问了一句:“怎么样,今天?”我说:“还好。”她抱着衣服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徐永健,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别一个人扛着。”我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回头,进了卧室,把衣服叠好。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出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早点睡。”我嗯了一声,拿起杯子,水温刚好。
03
人事优化名单在周四上午正式公示了。
文件贴在茶水间门口的布告栏上,一共七个人,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写着部门、岗位、入职年限,一本正经得像一份荣誉榜。
我端着茶杯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会儿,旁边来来往往的同事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冲我点点头,不尴不尬地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薛艺婷跟在我身后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声音都变了:“师傅,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也不去找郭副总说说?”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赵大海发给我的合同草稿,翻到那页关键人员条款,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纸页,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这个……写到合同里了?”我点点头。
薛艺婷攥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替谁操心。
半晌,她说:“师傅,那郭副总下午要跟赵氏那边接洽,他……知道这条吗?”我说:“合同是他签的,他应该知道吧。”
薛艺婷把纸还给我,想了想说:“要不,我私底下跟何婉清提一句?”我说:“不用。她那边知道不知道,都不影响最后结果。”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出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师傅,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那天下午,郭健柏果然没来找我。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抽屉里有我藏了一年的那包烟,是客户送的好烟,我一直没拆。
我拆开了,点了一根,站在窗边抽完。
第二天早上,人力资源部的通知正式下来:解除劳动合同,当天上午完成交接,补偿金按劳动法规定计算。
我看着通知纸上那个红头文件,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交接单就在桌上,一张A4纸,列着工作文件、客户资料、办公用品等各类交接项目。
我领过一张单子,开始一项一项地整理。
签到最后,我停了一下,问旁边的小刘:“郭副总在吗?”小刘说:“在开会。”我说:“那行。赵氏那边的合同模板,我昨天已经发到他邮箱了,你帮我提醒他一声。”小刘点头:“好的,徐经理,我记下了。”
上午十点,我抱着一只纸箱走出办公室。
纸箱里装着保温杯、一本台历、一块旧手表底座,还有几本笔记本。
走廊里有人路过,低头看我一下,没说话。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楼键,电梯门开了。
我跨进去,转过身来,门合上之前,我透过缝隙看见走廊尽头,薛艺婷站在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了。
出了办公楼大门,太阳晒得人有点晃眼。
我站在台阶上,把纸箱放在脚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什么也没摸到。
烟落在办公室了。
正想回去拿,余光瞥见一个人从旁边停车场走过来,是老刘,我在公司开车的司机,平时我出差都是他送。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脚边的纸箱,没问,只递给我一支烟:“徐经理,抽烟。”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两个人站在大门口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抽完那支烟,他把烟屁股踩灭,问我:“徐经理,去哪,我送你?”我说:“不用,打车就行。”他说:“没事,我这会儿正好要出门办事,顺路捎你一程。”我没再推辞,上了他的车。
车子开出公司大门那条路,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五层办公楼一点点变小,拐过弯以后就看不见了。
老刘在前面开着车,没说话,快到我小区门口时才开了口:“徐经理,你那个客户,赵大海那边,不像是好糊弄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笑了一下:“是啊,不好糊弄。”
下车的时候,我冲他摆了摆手:“回头有空喝酒。”他点点头,倒车走了。
我抱着纸箱上楼的工夫,手机响了一声。
薛艺婷发来的微信:“师傅,郭副总已经签了赵氏那边的合同,正式生效了。晚上有庆功宴。”我看了一眼,没回。
电梯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吴桂兰正坐在客厅,看见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这么早回来?”我说:“嗯,不用上班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遥控器放下,起身走进厨房,丢了一句话过来:“那就先休息,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她动作麻利,围裙系上,拿了块姜开始切片。
厨房里传出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顿一顿的,不急。
我站在客厅里,怀里还抱着那只纸箱,看着她背对着我忙碌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赵大海的微信对话框。
他最后发的那句话还挂在那:“明天上午,我让助理把正式合同发你。最后一栏你签个字就行。”我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放下去。
窗外传来小区门口卖菜大喇叭的吆喝声:“茄子一块五,豆角两块……”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吴桂兰在外面喊了一声:“排骨要炖一会儿,你先睡个午觉吧。”我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徐永健,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她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吃吧。”我说:“嗯。”咬了一口,骨头炖得很烂,肉汁在嘴里散开。
我又夹了一块,吃了大半碗饭。
吴桂兰坐在对面,自己吃得慢,看我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但她没问。
我放下碗筷的时候,她说:“你要是想喝酒,柜子里还有半瓶白的。”我说:“不喝了,下午还有事。”
她问:“什么事?”我说:“去见个人。”她没再问下去,把碗筷收了。
04
下午两点,我到了赵大海的办公室。
他的公司在城东工业区,占了一整栋写字楼,比我们那栋老楼气派多了。
前台姑娘认识我,笑了一下,毕恭毕敬地把我领到赵大海办公室。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赵大海指了指沙发:“坐。”我坐下,他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我让助理把正式合同发你了,你看了没?”我说:“还没看,在车上翻了翻目录。赵总,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那关键人员条款,到底是想干嘛?”
赵大海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先抽烟。”我接过来,抽了一根点上。
他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说:“老徐,我跟你打了十年交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省事,公司让你签什么你签什么,领导让你干嘛你干嘛,你把别人的事情都办了,独独不会办自己的事情。”
我没说话。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你那公司新来的郭副总,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是要把续约的事情定下来。他以为跟我说好就行。我告诉他,合同可以签,但有些条款我需要徐经理当面确认。”我没接话,烟在手里慢慢燃着。
赵大海笑了笑:“他没多想。在他看来,你就是他手下的兵,这字迟早是他让你签的。”
我沉默着。
赵大海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徐,这张牌我给你了,但你不用急着跟我表什么态,你回去考虑清楚。明天下午他们庆功宴,你要是想明白了,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我点了点头,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行,我考虑考虑。”
赵大海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时又说:“对了,正式合同电子版我发你了,你收到后不用急着签。等你想好了,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当面签。”我问:“当面签?”他说:“对,当着该看的人的面签。”
我没再多问,坐电梯下了楼,站在写字楼门口。
初秋的风吹过来,太阳没那么毒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赵大海发来的合同,拉到那行关键的条款,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上面写得很清楚:本项目指定执行负责人徐永健。
合同期内,乙方不得单方面变更负责人。
若有变更,甲方有权暂停执行或解除合同。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这行字跟我在公司干的那十五年没关系,跟郭健柏的那套数据考核也没关系。
这行字只认一个人,一个叫徐永健的活人。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打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吴桂兰正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事情办妥了?”我说:“还不一定。”她没追问,低下头继续择菜,指尖掐掉一片发黄的叶子:“你们这公司,好好干了十五年,说让人走就让人走。你这老板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没接话,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回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有零星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薛艺婷的头像。
对话框里还是她中午发的那条消息:“郭副总签了。合同正式生效。晚上庆功宴。”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又放了下来。
到了傍晚,薛艺婷的电话打进来了。
“师傅,晚上的庆功宴你来不来?”她的声音有点犹豫。
我说:“不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师傅,我总觉得……郭副总签这个合同的时候,好像没仔细看那条款。”我说:“那他该怪他自己。”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吴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晚饭想吃粥还是吃面?”我说:“粥吧。”
她转身回去,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新闻里报了本地的一个企业招聘会,画面里全是年轻人的面孔,一张接一张,没有一个我认识的。
吴桂兰端着粥出来的时候,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她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自己的那碗粥,没动筷子,看着我:“徐永健,你在这公司吃了十五年饭,如今让人赶出来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干点什么?”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没抬头:“想。但得等个时间。”
她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我低头喝粥。
那碗粥熬得烂,白米开花,就着腌萝卜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我吃完,把碗放到水池里,洗了手,走出厨房,站在客厅的窗户边。
楼下的路灯亮了,照亮了一小片人行道。
远处,城市的高楼在暮色里亮起灯来,那方向,正是公司的位置。
我掏出手机,给赵大海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六点,我找你。”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晚我睡得出奇安稳。
05
第二天下午,我在楼下买了一包烟。
烟摊老板递烟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老徐,今天没上班?”我说:“歇着呢。”他把烟递给我,又在找零的工夫说:“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今天中午有好几辆车停在门口,好像是上面来人了。”我愣了一下:“上面?”他说:“不认识,反正比你们那辆黑色轿车气派。”我点点头,把烟揣兜里,走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小区长椅上,给赵大海打了个电话:“你在公司吗?”他说:“在。你过来吧。”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说了地址,他就没再多话,顺手拧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什么我也没听清楚,只感觉窗外的风呼呼吹着,路边的梧桐叶子被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人行道上。
到赵大海办公室时,他已经泡好了茶,桌上放着一份纸质合同,摊开在最后一页。
他指了指签字栏:“你在这签个字就行。”我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一栏里写上“徐永健”,正楷,一笔一画。
这个签名,我替公司在各种合同上签了十五年,今天头一回,我只代表我自己。
赵大海看着我签完字,把合同收起来,说:“行了,晚上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我问他:“你这边什么时候通知他们?”赵大海看了一下表,说:“按理说,庆功宴上,菜上到一半,酒倒满的时候,通知最好。”他笑了一下:“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停不下来。”我说:“行,那我等你消息。”他拍拍我的肩膀:“老徐,这个合同我跟你们公司签了十年。十年了,我信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个公章。”
我低下头没说话。
赵大海也没再说什么,吩咐助理送我到楼下。
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晃眼,我眯了一下眼睛,脑中闪过很多念头,但最后都落成了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五点半,我回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件穿了五年的深灰色夹克脱下来挂回衣柜里,换了一件吴桂兰去年给我买的白衬衫。
她看见我换衣服,问:“要出门?”我说:“嗯,去公司一趟,取个东西。”她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开口。
她转身走进厨房,把碗筷收进橱柜,合上柜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我说:“好。”
六点,我在街对面的小饭馆里坐下来,要了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干净,擦擦嘴,算好时间走到公司楼下。
我们的办公楼对面有一排底商,我站在一家彩票店门口,隔着玻璃看着公司大门。
六点半,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人,径直进了楼。
随后又有两辆轿车开过来,停在路对面。
有人拿着公文包,脚步匆忙,一看就是公司高层。
六点四十二分,我的手机响了。
薛艺婷发来一条消息:“师傅,出事了。”我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大海那边来电话了,问合同签字确认的事。郭副总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六点五十分,我从彩票店门口走出来,拐进公司大门。
保安小张看见我愣了一下:“徐经理,你……”我说:“落了个东西在楼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走上五楼。
楼道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楼下宴会厅传上来的嘈杂声。
有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笑声。
我沿着走廊往我原来的办公室方向走,在门口站定了。
门没锁,推开一看,里面已经搬空了,桌上的电脑没了,文件筐也空了,只剩下一个空的台历架歪斜在角落里。
我走过去,拿起台历架看了看,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
那是我记了五年销售笔记的本子。
我把本子拿起来,揣进外套口袋。
楼下忽然安静了,片刻,“嗡”的一声鼎沸起来。有人在楼梯口喊:“郭副总呢?郭副总去哪了?”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
我转过身,抱着那本笔记本往外走。
刚走到电梯口,楼梯间的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
郭健柏一步跨出来,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有一截没有塞好。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声音不大,但颤得厉害:“徐永健……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没往回走。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离我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合同的事……你,你得跟我回去说清楚。”我说:“合同的事不归我管。”他脸一白:“那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说:“对,是我签的。但我上午已经从公司离职了,合同的事,你找领导下一位代表确认吧。”
他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徐永健,你这不是在跟我耍我吗?你上午走的时候怎么不早说?”我说:“我说了。周一我把合同模板发你邮箱,特意在邮件里写明了关键人员条款,你回复收到。周二下午我提醒小刘,让他转告你,合同里有指定项目负责人。周三你找我谈话,让我主动提离职,我提醒过你,合同还没敲定,你说不用我操心。”我一句话说完,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我迈进去,按下一楼,门合拢的一瞬间,我看见郭健柏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着白。
他身后走廊里,传来何婉清的声音:“郭总,赵大海那边电话又来了……”
门关了。电梯下行。我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本笔记本,手掌心全是汗。
到大堂时,保安小张看见我,张了张嘴:“徐经理……”我没停步,推开门,走出了公司大门。
身后的办公楼灯火通明,宴会厅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人影晃动。
我站在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给赵大海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签完了,后续的事麻烦你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我锁了手机,顺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百米,手机又响了,是薛艺婷:“师傅,郭副总被叫上去了。总公司那边来人了,在会议室。”
我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心里忽然平静得不像话。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吴桂兰。
“饭做好了,红烧排骨,你爱吃的那种。”我说:“快到家了。”她说:“那我等你。”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下班早,天边还挂着半片晚霞。红彤彤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前走。
06
我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红烧排骨,清炒豆芽,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吴桂兰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看见我进门,也没站起来,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我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温刚好,冲在手上温温的。
我放了不少洗手液,搓了很久,用毛巾擦干,走到桌前坐下。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趁热吃。”我咬了一口,肉很烂,带着一点点甜口。
我连着吃了几口,她才问:“去公司了?”我说:“去了,取了点东西。”她没再多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我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薛艺婷的消息:“师傅,郭副总刚开完会,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听说赵氏那边要把合同执行人确认函发过来,上面只有你的名字,没有公司签章也可以生效。”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把手机关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吴桂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起身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电视我没开,就这么干坐着。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影。
我听见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是她手滑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她一声轻笑:“手滑了,没事。”我没应声,只是翘起来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薛艺婷,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手机亮了很久,才拿起来接听。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沉稳:“喂,是徐永健先生吗?”我说:“我是。”对方说:“我是集团公司人力资源部的方志远,关于您跟原公司的劳动关系及合同履行事宜,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聊一下。”我顿了一下,说:“明天上午可以。”对方说:“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公司五楼会议室,您方便过来一趟吗?”我说:“可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吴桂兰从厨房走出来,还在围裙上擦手,看了我一眼:“谁打的?”我说:“公司那边的,让我明天去一趟。”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拾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来,是本地台的新闻。
她没看我,盯着屏幕问:“你打算怎么弄?”我说:“去看看再说。”她没再追问,遥控器按了两下,调了个频道。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她半个身位,看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画面,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件白衬衫挺好看的,就是领子有点皱。”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扯了扯领子:“嗯,可能是压箱底压的。”她说:“回头我给你熨一下。”我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看进去。
九点多,她先去洗了澡,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也洗了澡,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搁到一边,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上了床,关了灯,黑暗中,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徐永健,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什么,我就什么时候听。”我说:“嗯,明天回来告诉你。”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公司楼下。
保安小张认出我,张了张嘴,被我摆了摆手打断:“约了人,在五楼。”他让开了,我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迎面走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西装笔挺,看见我,伸出手:“徐永健先生吧?我是方志远。”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带我进了会议室。
会议桌上坐着三个人,除了方志远,还有集团法务部的一个中年女人,以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我不认识。
方志远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开口说:“徐永健先生,首先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关于你的离职程序,我们核查之后确认,相关流程确实存在不规范的地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赵氏集团昨天傍晚跟我们联系,提到合同中的关键人员条款尚未执行确认。由于你已经离职,该条款目前无法履行。赵氏集团方面表示,合同可以继续执行,但项目负责人必须是徐永健先生本人。”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表情,又说:“我们这边接到赵氏方面的正式函件,建议您以独立顾问身份接受项目执行负责人的委派,公司与您另行签订劳务协议,薪酬及待遇单独计算。”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轻轻按了按。
方志远说:“徐先生,您的意思呢?”我问:“谁说建议的?赵大海?”方志远点头:“赵董亲自打的电话,他说这是他的意见,同时也是合同执行的前提。”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楼下马路的车流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问他:“那我回公司上班?”方志远说:“不是回公司坐班。您可以以独立身份参与项目执行,不占公司编制,也不接受公司日常考勤管理。”我点了点头:“那我考虑一下。”
方志远说:“好的,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双手拿着,放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衬衫口袋里。
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何婉清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绕开走了。
我没看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我跨进去,就在门快合上的时候,我的目光穿过门缝,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侧影。
沈洋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半边身子探在门外,好像刚走出来,又好像站了很久。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了。
到了一楼大堂,保安小张站在门口,见我出来,小声问了一句:“徐经理,谈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徐经理,咱私下说,咱们公司这些人,哪个不说你是冤枉的。你那能力,你那为人……”我看他一眼:“行了,别说了,回头请你吃饭。”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你说话得算数啊。”
我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比昨天烈一些,正照在台阶上。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赵大海打了电话:“喂,方志远跟我聊了。”赵大海问:“你怎么回应的?”我说:“还没定。我想着,当顾问可以,但条件是,项目执行期间,一切对接以我为准,公司不得干涉我的工作安排。”赵大海在那头笑了:“这话你自己跟他们说。”我也笑了一下:“行,我自己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办公楼。
窗户开着几扇,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纸和灰尘的味道。
我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台阶。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吴桂兰发来一条消息:“谈得怎么样?”我回:“还行,回来再说。”
我走到公交站点,等了五分钟车,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看着窗外,路边那排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07
三天后,我在赵大海的写字楼里签了独立顾问协议。
签字的地点不是会议室,是赵大海的办公室。他把那张协议打印出来,摊在茶几上,递给我一支笔:“你在这签个名,合同就算正式生效了。”
我坐下来,拿起笔,看了看那上头写的内容。
项目名称、执行期限、劳务报酬、独立条款,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本项目执行期间,乙方以独立身份履行合同职责,甲方人事部门不得对乙方进行考勤管理及绩效考核。”那是赵大海的字迹,我刚看愣了,他就开口了:“这帮人,我替你堵死了。”
我握着笔,在签字栏里写下“徐永健”三个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
赵大海把协议收起来,递给我一份复印件:“行了,这事也算定下来了。明天开始,项目的事你直接跟我这边对接,你们公司那边,不用你操心。”我点点头,把协议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赵大海又问了一句:“方志远那边,你还没回复吧?”我说:“没。”
他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话?”我说:“回去再说吧,不急。”赵大海也不催我,笑了笑:“行,老徐的节奏从来都是对的。”我没接话,谢过他,出了写字楼。
外面阳光正好,风也正好,我站在台阶上,想了片刻,掏出手机拨了方志远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徐先生。”我说:“方部长,我考虑好了。顾问可以签,但有些条件,我事先说清楚。”方志远说:“您请说。”我说:“第一,项目执行期间,项目组的日常安排听我的;第二,我不参加公司任何会议,不进公司办公系统;第三,报酬和支付方式,按赵氏那边的标准来,跟公司薪资体系脱钩。”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志远说:“这些条件,我可以向集团请示。”
我“嗯”了一声:“不急,你们商量好了再联系我。”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走。
我在路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出了一会儿神,手机响了,是薛艺婷的微信:“师傅,集团名单下来了。郭健柏停职,何婉清调去档案室。沈总……调离了。”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带着说不出的感受。
她接着又发了一条:“师傅,你回来吗?”我回她:“不当经理,当顾问。”
她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那你以后还带我吗?”我看着这几个字,没有立刻回。
片刻后,我打字:“项目上有需要,你直接跟我对接。”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身来,顺着人行道往回走。
口袋里的协议内袋贴着胸口,硬硬的,有点硌。
路过一家卖烧饼的铺子,香味飘过来,我停下脚步,买了一个热烧饼,咬了一口,芝麻簌簌地掉在手背上。
我边吃边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烧饼正好吃完,我把塑料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上楼。
吴桂兰正坐在阳台上缝东西,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我走过去,把协议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也不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来看了看,没有马上说好还是不好,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我的签名,目光顿了顿。
她抬起头来,跟我说:“那你以后,算是在哪儿上班?”我说:“不坐班,项目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跟以前一样。”她把协议递回给我:“去吧,记得按时吃饭。”我看她把针线又拿起来,低着头继续缝。
阳光从阳台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微微弯着的背上。
我忽然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房间,把那本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上。
抽屉里放着我那天从公司带回来的几支笔,一台旧计算器,还有一本记了五年的销售笔记。
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黄澄澄的,跟个小扇子似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赵大海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项目启动会,你来不来?”我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桂兰做了两道菜,一道红烧排骨,一道清炒油菜。
她难得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碰了碰我的杯沿:“你都干回来了,我再不喝一口不够意思。”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酒是温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那天晚上,我洗过澡,坐在床沿,掏出手机翻到薛艺婷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赵氏会议室,你过来吧。”她回得很快:“好。”我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着那棵老梧桐树,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很轻。
08
项目启动会那天,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赵大海的秘书把我领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我不认识,看穿着应该是他这边的工作人员。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摆好,又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旁边。
过了几分钟,薛艺婷到了,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我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坐。”她快步走进来,在我斜对面坐了下来,显得有些拘谨。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快十点的时候,赵大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扫了一圈,见人都到齐了,走到主位上坐下:“行,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开始吧。”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拉家常,但会议室里的人都正了正身子。
赵大海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晃了晃:“今天是项目启动会,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项目,是我跟徐经理两个人弄起来的,我希望大家能配合好。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合同执行下去,按时保质把产品交付了,把尾款收回来。”他看向我:“徐经理,你来讲讲项目进度和安排。”
我点开电脑,把早就整理好的项目计划调出来,投到屏幕上。
这些年我一直没养成做PPT的习惯,干我们这行的,客户要看的不是花哨的页面,而是实打实的节点、数据、责任人。
我用的还是最简单的表格,一张一张列得清清楚楚。
我讲了三十分钟,把项目节点、分工、交付时间、关键风险都过了一遍。
他们没怎么提问,我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大海开口说:“行了,徐经理安排得很清楚,大家按这个执行就行了。”他转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陈,你跟徐经理对接一下,今天开始项目资料全部同步给他。”我补充道:“之后每周四下午碰一次会,平时有情况直接给我发消息。”说完这句话,我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看了一眼薛艺婷,又看了一眼赵大海,补了一句:“我这边不打卡,但我承诺,项目上的事,随叫随到。”
赵大海笑了一声:“这话我信。”启动会散了以后,薛艺婷跟着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师傅。”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走上来,犹豫了一下才说:“师傅,何婉清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白色,上面印着公司名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急着拆。
我问:“她说什么了?”薛艺婷说:“她说……‘这个给徐经理,就当是我的歉意’。她还说,郭副总那边一直不知道那个条款的存在,是她疏忽了。”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行,我知道了。”
薛艺婷站了一会儿,又说:“师傅,我想跟你干。”我没立刻回答,走了两步,才说:“你手上现在有公司那边的活吗?”她说:“有,销售部现在没人接,沈总走之前让我先代理着。”我说:“代理可以,顾问这边你兼着,两头跑能跑过来吗?”她说:“能。”
我看着她:“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项目的事,谁有本事谁上,我不会因为谁跟我关系近就照顾谁。你自己考虑。”她点头:“我知道了,师傅。”
下午,我回到赵大海给我临时安排的办公室,关上门,拆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打印资料,我翻了一下,愣住了。
原来是一些财务数据,是过去三年郭健柏和何婉清做的内部评估报告。
上面有一页画着红线的段落,是郭健柏的笔迹:“徐永健所负责的业务线,占公司总营收比例超过六成。若进行人员调整,应优先考虑业务稳定性,再考虑成本结构优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便签纸:“郭副总在最后时刻改了主意,没有在优化名单上签字。他要求重新评估,但集团给的期限已经过了。这份报告未能送出。何婉清。”我看了两遍,把便签纸放回文件袋,系好封口,放进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吴桂兰在厨房布菜,见我进门,就问:“今天怎么样?”我说:“项目启动了,事情上了正轨。”她没多问,把汤端上来,说:“我今天路过你们公司楼下,看见那个郭副总的办公室灯亮着,里头有人在收拾东西。”我没接话。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跟他老婆孩子在这边吧?”我说:“好像是的。”她说:“也挺不容易的,这么一弄,家都回不了。”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碗筷,走进房间,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又重新关上抽屉,走回餐桌前坐下。
吴桂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
09
项目执行的第三个月,出了点小状况。
赵氏那边的一个配件供应商交货延期,影响了整体进度,对方负责人打电话来,口气还挺横:“徐经理,咱们合同上也没写死这个时间节点,晚十天八天不影响大局吧?”
我听了没吭声,挂了电话,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我给对方发了一封函,附带一张时间进度表,用笔把延误可能导致的连锁节点一一标出来,算了一笔账。
对方收到后没再嘴硬,老总亲自打电话来说软话,答应加急赶工,把时间补回来。
薛艺婷后来问我:“师傅,你怎么知道他们看了就会改?”我手里转着笔:“做生意的,不怕亏钱,怕的是算账。你把账摆在他面前,他自然知道怎么选。”
第四个月,赵氏那边的第一批货如期交付,尾款按节点打到了公司账上。
方志远给我打了个电话:“徐先生,赵董那边对项目执行情况非常满意,尾款已到账。您看,后续的项目是不是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我说:“下一阶段的事,等赵董那边正式函件提出来再说。”他也没多话:“好的,您安排。”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上的项目上了正轨,一切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我也清楚,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天下班,经过原来公司楼下,保安小张在门口值岗,看见我,远远地挥了挥手:“徐经理!”我冲他点了下头。
他想了想,小跑过来:“徐经理,您听说没?郭副总上个月回集团那边了,好像去了一个什么战略发展部,名字听着好听,实际上没什么实权。”我说:“听说了。”小张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徐经理,我说句实在话。公司换了三任经理了,赵氏那边只认您。您这一走,咱们公司……说句不好听的,少了主心骨。”我拍了拍他肩膀:“少说这话。公司是公司的,我做好我自己的事就行。”
跟小张挥手告别后,我走了好长一段路。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吴桂兰在楼下等我,她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回来了,远远地招了招手:“回来啦?”我说:“嗯。”她把手里的橘子分我一个:“挺甜的,你尝尝。”
我剥了一个,掰一瓣放进嘴里,确实挺甜。
我们两个站在路灯下面,吃着橘子,谁也没急着上楼。
过了一会儿,我说:“项目第一批交付完了,我这边能歇一阵。”她说:“那正好,家里阳台那盆花也该换了,你陪我去趟花市。”我说:“好。”
她转身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她走得不快,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推开家门,屋里灯光暖黄,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她换好拖鞋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薛艺婷的消息:“师傅,公司刚通知,销售部下季度要重组,让我做临时负责人。你说,我接不接?”
我看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个字:“接。”然后放下手机。
她很快回了一条消息:“那你还带我吗?”我说:“看你表现。”
我锁了屏,把手机丢在茶几上。
沙发上的靠垫有点塌了,我伸手拍了拍,想让它鼓起来,没鼓起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然后又停了下来。
吴桂兰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放到我面前:“明天去花市,你记得早点起。”我说:“知道了。”
她坐到我旁边,两个人看着电视上播的连续剧,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徐永健,你瘦了。”我说:“有吗?”她说:“有。明天买点排骨,炖汤给你补补。”我看着电视,嗯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那杯茶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升起来,散在暖黄的灯光里,一眼望过去,像一层薄薄的光。
10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转眼间,赵氏的项目已经执行了快一年。
第一批订单交付完,第二批在年底前也落实了。
第二批订单下达成的时候,赵大海喊我过去喝茶,递给我一个信封:“老徐,第一批交付很顺利,这边客户验收报告打的分很高。这是给你的。”
我没接,问:“什么?”他说:“绩效奖励。”我伸手推回去:“不用。合同上定的报酬给够了,其他的我不要。”赵大海看着我,笑了:“行,你不要就算了。省我的钱。”他收回信封,又给我倒了一杯茶:“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当个独立顾问?”我喝了一口茶:“没什么不好的,不用坐班,不用开会,能干活就行。”
他没再说话。
那天我走出赵大海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见薛艺婷。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理得利利索索,看起来比一年前干练多了。
她看见我,笑着喊了一声“师傅”,停住脚步:“师傅,我下周正式上任销售部经理了。”我说:“好,好好干。”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傅,谢谢。”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艺婷,记住一件事。做销售的,手里的客户比手里的职位重要。职位是公司给的,随时可以收回去。客户是拿本事换来的,谁也拿不走。”她点了点头,站在原地。
我摆了摆手,大步往外走了。
回家的路上,太阳很好,我慢慢地走着。
路过原来公司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栋楼外立面重新刷了漆,门口还换了一块新牌子。
我站住了,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觉得那楼有点陌生了,跟我干过的那个地方不太像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在菜市场拐弯口买了一把青菜。
卖菜的大姐认识我:“老徐,今天不上班啊?”我说:“嗯,下午没事。”她说:“我看你天天都不像上班的样,光在街上晃悠。”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提着菜往家走。
晚上,吴桂兰做了排骨汤。
汤炖得浓白,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味飘了满屋。
我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喝。
吴桂兰坐在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她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想着回公司吗?”我放下碗,想了想:“不想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喝汤。
我手里捧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把那碗汤喝完,又添了一碗。
吴桂兰看着我,嘴角带了一点笑意:“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喝完汤,我洗了碗,收拾好厨房,走到客厅,站在窗边。
窗外是小区楼下那条路,路灯亮着,有几个邻居在楼下散步,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大海的对话框。
他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下一批订单预计下季度启动,还是你负责,没问题吧?”
我打了两个字:“没问题。”然后锁了屏,把手机装回兜里。
吴桂兰在客厅叫我:“过来看电视,演到你爱看的那个侦察剧了。”我应了一声“来了”,从窗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往旁边移了移,给我让了个位置。
屏幕上放着电视剧,我看了几分钟,觉得内容也就那样,但旁边的温度是真的。
电视剧演到中间,吴桂兰靠在沙发扶手上,已经有点打瞌睡了。
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声音调小了两格。
她没有醒,呼吸匀匀的。
我放下遥控器,靠回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化,心里忽然很平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的光。
我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客厅里再熟悉不过的摆设,觉得这日子,踏实。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卧室,我醒过来,洗漱,穿好衣服,出门。
走到楼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紧了紧衣领,掏出手机看了看,方志远的消息躺在里面:“徐先生,下一阶段合同文本已经拟好,发您邮箱了。您看完没问题的话,回复确认即可。”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梧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抖动,像谁在上面涂了一笔淡绿的水彩。
我走在晨光里,身后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街道,前面是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的路。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到吴桂兰昨晚跟他说的话,想到她说那句话时手里端着的那碗热汤,想到汤面上那层白蒙蒙的热气,眼眶有点热。
我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扯了一下领口,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那本笔记本已经用得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封面上沾了一些干透的茶渍。
我走了一小段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写的是这一周要跟进的事情,零零碎碎的,有客户电话要回,有项目节点要盯,还有一份合同要确认签字。
写完,我合上本子,把笔别在口袋上,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晨光明亮,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在那儿,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又很轻松。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把笔记本揣回口袋,顺着那条路,接着往前走。
春日的风吹过来,沿着路边,吹到看不见的远方,在身后那栋五层办公楼曾经站立的方向,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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