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7年四月,一支越过数国、准备偷袭郑国的秦军,在崤山狭道里遭到晋军伏击。

战斗几乎没有留下悬念。秦军主力覆没,三名统帅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全部被俘。后来,三人经秦穆公之女文嬴说情,被晋襄公释放。等他们回到秦国,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刑具,而是身穿素服、亲自来到郊外的秦穆公

秦国大夫和穆公身边的近臣都认为,孟明视必须死。可秦穆公拒绝了。他承认,是自己贪图袭郑之利,不听蹇叔、百里奚劝阻,才把军队推入险境。孟明视不但没有被杀,官职也被恢复,所受礼遇甚至比从前更厚。

一年多后,孟明视再次领兵攻晋,又在彭衙战败。晋、宋、陈、郑四国随即反攻,夺取秦国的汪、彭衙等地。

可秦穆公仍然没有换掉他。

在一个以军功论高下的时代,这样的用人近乎反常:为什么秦国最受信任的统帅之一,偏偏是一个接连打败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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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崤山败的不是一个将军,而是一道错误的命令

崤山之败的起点,并不在崤山。

公元前628年冬,驻守郑国的秦将送来消息,说郑国城门可以控制,秦军若突然东进,便可能一举袭取郑都。郑国远在秦国东方,秦军必须穿过周王畿和晋国附近,长途跋涉上千里。这样的行动没有稳固后援,一旦消息泄露,退路便会暴露在晋国兵锋之下。

蹇叔、百里奚都表示反对。他们判断,远距离越国偷袭,几乎不可能保密。郑国有人愿意出卖城门,秦国的部署也可能被别人泄露。

秦穆公没有听从。

他派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军东进。大军经过周王城北门时,秦军士卒脱下头盔,下车而行,随即又跳上战车。周大夫王孙满看到后,认为这支军队轻佻无礼,纪律不足,恐怕难以完成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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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抵达滑国附近时,遇到了郑国商人弦高。弦高一面派人赶回郑国报信,一面带着牛前去犒劳秦军,假称郑国国君已经知道秦军到来,特意派他迎接。

孟明视由此判断,郑国已有准备,突袭无法成功。他没有继续强攻,而是灭掉滑国后撤军。就临机处置而言,这已经是在错误战略中尽量止损;但滑国属于晋国势力范围,而晋文公刚刚去世,尚未安葬。秦军趁丧越境、又攻灭滑国,给了晋国出兵的理由。

晋军在崤山设伏,秦军进入狭道后遭到攻击。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临阵失利,而是出兵目标、行军路线和外交判断同时出了问题。

孟明视是主帅,当然负有责任。但首先作出袭郑决定、否决老臣劝告的人,是秦穆公。若将全部罪责推给前线统帅,既不能解释失败,也会让此后领兵者明白:国君决定冒险,失败却由将领承担。

所以面对“必杀孟明”的请求,秦穆公说得很清楚:“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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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宽容失败那么简单,而是君主公开承担自己的决策责任。孟明视之所以第一次败而未废,首先因为秦穆公知道:崤山惨败,不能只算在他头上。

### 彭衙再败,秦穆公看的是他败后做什么

如果说崤山之败尚有国君决策失误这一层原因,那么孟明视接下来的失败,就更难解释了。

公元前625年春,他再次率军攻晋,试图报崤山之仇。晋襄公亲自迎战,先且居统率中军,赵衰担任副手。双方在彭衙交锋,晋将狼瞫率领部属冲击秦阵,晋军随之压上,秦军再次大败。

晋人把这支军队称为“拜赐之师”,讥讽孟明视当初被释放时曾表示日后还要来“拜谢”晋襄公,如今果然送来了战车和兵器。

这次失败后,形势比崤山之战更加严峻。到了冬天,晋国联合宋、陈、郑反攻秦国,夺取汪和彭衙。秦国不仅没有雪耻,战火反而向本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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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左传》只用了六个字记下秦穆公的决定:“秦伯犹用孟明。”

同样是继续任用,这一次的分量远胜从前。第一次不杀孟明,尚可说是秦穆公承担自己的错误;第二次仍不撤换,则说明他在观察孟明视是否具备从失败中改变自己的能力。

孟明视没有急于发动第三次进攻,而是转向国内。他整顿政事,加重对百姓的施惠,重新积蓄国力。史书没有记载他散尽家财、日夜练兵等戏剧化细节,却明确留下了八个字:“增修国政,重施于民。”

这说明孟明视已经意识到,秦晋较量并不只是战场上的一次冲锋。晋国刚在城濮之战中击败楚国,掌握诸侯秩序,拥有盟国、地利和较强的军事动员能力。秦国若只凭愤怒连续东进,只会再次把军队送入晋国熟悉的战场。

孟明视开始做的,是修补一支败军背后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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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重臣赵衰很快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判断,秦军如果再次到来,晋国应该暂避,因为孟明视在恐惧和失败中修明德政,能够持续反省而不懈怠,这样的对手已不可轻视。

秦穆公重用的并不是“失败”本身,而是一个人在失败之后表现出的三种东西:不推卸、不自弃、能改变

春秋时期并不缺少勇将,真正稀缺的是经历全军覆没、被俘受辱和再次败绩后,仍能稳住军队、修整国政,并继续承受责任的统帅。秦穆公若在彭衙之后杀掉孟明,固然可以平息一时愤怒,却等于把此前用无数士卒性命换来的教训一并丢掉。

### 黄河上的火光,终于改变了晋人的选择

公元前624年,秦穆公再次出兵。这一次,他亲自统军伐晋,孟明视等人仍受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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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渡过黄河后,焚毁船只,切断退路。此举不是后世附会的誓词故事,《左传》和《史记》都记载了“济河焚舟”。秦军随后攻取晋国的王官和郊,晋军没有出城决战。

这场战争没有重演崤山的冒险。秦军不再穿越漫长的敌国区域偷袭郑国,而是集中兵力正面压向晋国;不再指望一场奇袭解决问题,而是以焚舟表明作战决心。面对这支经过整顿的秦军,晋国最终选择坚守。

秦军回师时,再次经过崤山。秦穆公下令掩埋当年战死者的遗骨,为他们举行丧礼,并公开反省自己没有听从蹇叔、百里奚的劝告。《史记》记载,他为死者哭祭三日,又向全军申明自己的过错。

这一幕使胜负有了第二层含义。秦军攻下几座城邑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秦穆公没有把崤山的死者当成必须掩盖的耻辱。他承认错误,继续使用曾经失败的将领,又让这位将领有机会用新的行动完成修正。

《左传》评价秦穆公,用人的长处在于考虑周全,一旦认定便能保持专一;评价孟明视,则强调他能够因恐惧而反思,始终不懈。后来秦国调整方向,经营西方,在由余等人的谋划下扩地千里,称霸西戎。孟明视并非全部西进事业的主帅,但他帮助秦国稳住了东线,也使崤山惨败后的军心与国势得到恢复。

因此,孟明视所谓“常败”,不是说他一生只会失败,而是他的两次大败在史书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所谓“越败越被重用”,也不是秦穆公不问成败,而是他先分清谁作了错误决策,谁正在承担后果,谁又真正从失败中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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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官之战后,晋军避而不出,孟明视终于不再是那个从崤山被释放回国的俘虏。秦穆公保住的,也不只是一个将军,而是一套比临阵换帅更难做到的用人原则:国君敢认自己的错,将领也必须拿出改正错误的行动。

假如你是当时的秦穆公,彭衙再败、敌军已经攻入秦境时,你会选择换将以安定人心,还是继续把军权交给已经失败两次、却正在整顿国政的孟明视?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春秋左传正义·僖公三十三年、文公二年、文公三年》,杜预注、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本

② 司马迁《史记·秦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