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年正月,魏帝曹芳在大将军曹爽兄弟陪同下,离开洛阳,前往高平陵祭拜魏明帝。皇帝、辅政大臣和禁军主力同时出城,京师突然出现了一道权力真空。

司马懿就在这一天发动政变。

他关闭城门,占据武库,又让司徒高柔代理大将军事,接管曹爽军营;太仆王观则接管曹羲的中领军营。太尉蒋济等朝廷重臣也站到了司马懿一边。留在洛阳的官僚系统没有为曹氏皇帝抵抗,反而迅速替政变者维持秩序、传递命令。

曹魏建国不过二十九年,真正握住权力的曹氏宗亲,便在几天之内被连根拔起。更反常的是,亲手帮助司马氏夺权的许多人,本是曹操、曹丕时代培养和任用的老臣。

一支被收编的宗教军队,托起了曹操

要理解士族为何在高平陵转身,必须回到曹操最初获得力量的方式。

初平三年,青州黄巾进入兖州。曹操击败并接受其投降,《三国志》记载,降卒三十余万,随军男女百余万,精锐被编为著名的“青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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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只是一次扩军。

黄巾军背后是太平道。它以信仰组织流民,以“太平”许诺解释灾荒、瘟疫和王朝崩坏。东汉地方秩序瓦解后,大批失去土地和宗族保护的人,先成为宗教共同体的一员,再成为一支庞大的军事力量。

曹操没有继续把他们当作普通“贼众”消灭,而是将其中精锐编入自己的军队,把家属和人口纳入控制。由此,他得到了一支不依赖地方豪族、直接依附统帅的武装。青州兵既是军队,也是曹操早期政权的重要人口基础。

二十多年后,曹操攻取汉中,五斗米道首领张鲁投降。张鲁被任命为镇南将军,封阆中侯,其五子及部属阎圃等也被封侯。曹操还以婚姻联结张氏,将这个经营汉中近三十年的政教集团纳入魏国秩序。

对一般割据者,曹操未必如此优待。张鲁却拥有曹操十分需要的东西:稳定的教团组织、依靠信仰维系的人口,以及能够解释乱世兴亡的天命话语。

因此,所谓“道教政权,并不是说曹魏由道士坐朝治国,也不是说儒家制度已经退出;它是说曹氏崛起的过程,深度利用了原始道教留下的组织资源、末世情绪和天命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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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提供了兵员和人口,五斗米道提供了另一套可被收编的社会秩序,而方士、祥瑞和“五德终始”之说,则帮助曹氏解释一个问题:汉朝之后,为什么轮到魏?

曹操从兖州立足,到统一北方,靠的不只是豪门支持。他可以绕过地方名门,直接吸纳流民、降军、寒门和有特殊才能者。这也是他多次下令“唯才是举”的现实底气。

这套办法在战争中极有效。它能够迅速聚人、聚兵、聚粮,将破碎社会重新装入军事机器。可战争结束后,国家不能只靠降众、将领和天命叙事运行。郡县需要官员,朝廷需要文书,皇位更替需要礼法认可。

站在这些位置上的,仍是士族

曹丕拿出官位,换来士族承认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曹丕继任魏王。同年,他采纳陈群建议,推行九品官人法,由各地中正品评人物,为朝廷选官提供依据。

这一制度最初并非简单按照门第排官,更有战乱造成户籍散失、乡里评价难以恢复的现实背景。但中正多由地方有声望者担任,品评权逐步进入大族之手,士族由此获得了稳定参与权力分配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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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建立魏国。

这两件事紧密相连。曹操可以依靠军事胜利接管北方,却没有正式称帝;曹丕要完成汉魏更替,就必须把曹氏集团的武力优势,转换成士大夫可以接受的制度秩序。

九品官人法是曹氏递给士族的一张入场券。

曹魏因此迅速完成建国。颍川陈氏、河内司马氏、河东卫氏等大族进入中枢,帮助新王朝掌握地方舆论、官员选拔和礼法解释。曹丕得到的是一个能够运转的帝国,而士族得到的是可继承、可扩展的政治位置。

问题也从这里开始。

曹氏需要士族,却始终担心任何家族坐大;它需要宗室保卫皇权,又害怕诸王掌兵重演汉末割据。于是曹魏诸王虽然拥有爵位和封国,却受到严密限制,不能真正治理封地,也难以形成独立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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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后来概括,魏氏王公“徒有国土之名,而无社稷之实”

这样安排,在曹操、曹丕和曹叡能够亲自掌权时,可以防止宗室内斗。可一旦幼主即位,皇室便会发现:地方没有手握重兵的曹氏诸王,中枢却遍布拥有声望、门生和婚姻网络的士族官僚。

曹氏搭起了国家骨架,却把大部分关节交给了别人。

高平陵之后,皇帝只剩几百名宫人

高平陵之变时,曹爽并非完全没有退路。

桓范逃出洛阳,赶到高平陵,劝曹爽护送皇帝前往许昌,再以天子名义征召四方兵马。曹爽手中有皇帝,有大将军印,也有屯兵可以调动。若真走出这一步,司马懿控制的只是洛阳,未必就是整个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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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曹爽最终交出兵权,希望以侯爵身份保全富贵。

他很快被处死,亲信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等一并被诛。自此,曹氏宗室退出权力中心,司马氏接管中军和朝政。

曹爽的软弱当然是直接原因,可更深的一层是:他无法确定离开洛阳之后,天下士族究竟会追随皇帝,还是追随一个更能保证现有秩序的司马氏。

曹操当年可以从宗教流民中抽出一支青州兵,曹爽却已找不到一支只忠于曹氏的力量。曹氏宗王没有兵,朝廷官僚正在观望,中军将领听命于掌握营垒的人。二十九年前帮助曹丕称帝的制度,此时不再要求士族必须效忠曹家。

十一年后,这种孤立表现得更加彻底。

甘露五年,二十岁的魏帝曹髦不愿继续受制于司马昭。据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他召见王沈、王业、王经,留下了那句著名的判断:“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

王沈、王业随即向司马昭告密,只有王经没有离开。曹髦只能率领宫中少量侍从出宫,最终被成济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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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距离高平陵之变只有十一年。一个皇帝要夺回自己王朝的权力,身边已经没有宗王军队,没有大臣集团,也没有曹操时代那种直接依附于领袖的强大武装。他能调动的,只剩宫门之内的少数人。

这才是“被士族抛弃”的最终形态:不是所有士人同时背叛,而是决定国家运转的家族与官僚,已经不再把曹氏皇位视为必须保卫的秩序核心。

泰始元年,司马炎接受曹奂禅让,建立西晋。曹魏从正式建国到退出历史舞台,不过四十余年。

它的兴起与衰落,恰好是同一套结构的两面:曹操借助原始道教留下的群众组织和天命资源,绕开旧有门第,迅速建立军事政权;曹丕又通过九品官人法与士族合作,把军事政权变成王朝。但曹氏既没有把士族变成只忠于皇室的臣属,也没有留下能够保卫皇位的强大宗室。

于是,当司马氏能够提供更稳定、更符合大族利益的权力中心时,士族官僚便完成了转向。

如果你身处正始十年的高平陵,面对专权失序的曹爽和已经控制洛阳的司马懿,你会选择保卫名义上的曹魏皇权,还是支持一个看起来更能维持秩序的司马氏?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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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① 陈寿《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张鲁传》《陈群传》《曹爽传》《三少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② 司马光《资治通鉴·魏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③ 姜生《曹操与原始道教》,《历史研究》2011年第1期

④ 朱子彦《高平陵之变再研究》,《东岳论丛》2020年第11期

⑤ 王晓毅《再论曹魏九品中正制的历史真相》,《文史哲》201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