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堆后面的秘密
一
水泥厂上夜班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憋不住尿。
不是身体有毛病,是这活儿干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窑炉那边温度高得离谱,隔一会儿就得灌几口凉水下去。水喝多了,自然就得排。可厂里就一个厕所,在办公楼后面,从窑炉这边走过去得七八分钟。夜深人静的时候,谁也不愿意一趟趟往那边跑,太耽误工夫,巡检表上签不上字,月底奖金就得扣。
所以大伙儿都习惯找个没人的角落解决。
废料堆后面就是个好地方。一堆堆水泥袋、废铁管、破塑料布,堆得跟小山似的,背风,隐蔽,离窑炉也近。夜班的人心照不宣,谁也不说破,各尿各的,互不打扰。
那天晚上是十一点四十,我第三次从窑炉这边溜出来。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了厂里发的那件藏蓝色棉大衣,缩着脖子往废料堆走。手电筒没带,反正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个位置。
走到废料堆跟前,我正要拐弯,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深夜里格外清楚。
"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
是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慌。
我脚步一顿,手电筒在左手里攥着,没敢按亮。废料堆这边平时没人来,尤其是这个点,上夜班的都在窑炉那边盯着仪表盘,谁有闲心往这儿跑?
可偏偏就有人来了。
而且听这动静,不像是在聊工作。
我本来应该转身就走。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撞见不该撞见的事,装不知道是最聪明的。可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夜班熬得人脑子发木,也许是那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两步,把身子往废料堆的阴影里缩了缩。
然后我就看见了。
会计老陈,穿着他那件永远干净笔挺的灰色夹克,背对着我,挡在一个女人面前。那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废料堆和围墙的夹角里,退无可退。
老陈的手撑在墙上,把女人圈在自己和墙之间。
"看见又怎么样?"老陈的声音,平时在厂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跟谁都客客气气,这会儿却压着一股狠劲儿,"我等了这么久,你让我就这样算了?"
那女人——我这时候才看清她的脸——是厂长老婆。
厂长姓赵,叫赵德贵,在县水泥厂当了八年的厂长。他老婆我见过几次,逢年过节厂里聚餐的时候会来,四十来岁,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跟赵厂长那个五大三粗的样子完全不搭。厂里人都说赵厂长上辈子积了德,娶了这么一个体面媳妇。
可这会儿,这个体面媳妇缩在废料堆后面的墙角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
"陈哥,你别逼我。"她说,"我是有家室的人。"
"你有家室,我就没有?"老陈的声音更冷了,"我媳妇天天在家疑神疑鬼,我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我哪天好过过?可我从来没拿这些当借口。你倒好,一有事就拿赵德贵说事。"
"那是我丈夫。"
"丈夫?"老陈冷笑了一声,"他对你好过吗?一年到头不着家,外面那些事你真当我不知道?"
厂长老婆不说话了,头低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阴影里,心跳得像打鼓。
这不是我该听的东西。这不是我该站的位置。我应该现在就走,立刻,马上,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的腿像灌了铅。
不是因为八卦。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而看见这种东西的人,在这个厂子里,不会有好果子吃。
水泥厂是个小社会。两百多号人,挤在县城边上这片灰扑扑的厂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跟谁有点什么猫腻,大家心里多少有数,但没人捅破。这是规矩。捅破的人,要么被排挤,要么被收拾。
而我,一个进厂才三年的临时工,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连正式编制都没有。我要是把这事说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自己。
可要是不说呢?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呢?
我正胡思乱想,废料堆那边又传来动静。老陈往前凑了凑,厂长老婆往后仰了仰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你别——"厂长老婆的声音颤得厉害。
"我就抱一下。"老陈说,"就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抱,是捧住了她的脸。动作很轻,跟平时在厂里拨算盘珠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踢到了一块废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废料堆那边瞬间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我听见老陈的声音,从废料堆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谁?"
我转身就跑。
二
那天晚上剩下的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
我回到窑炉那边,坐在一堆仪表盘前面,盯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翻江倒海。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总觉得老陈会突然出现,问我刚才看见了多少。
可他没来。
一直到早上八点交班,我都没再看见老陈。交班的时候是生产科的小刘来接的,他打了个哈欠,问我:"老陈呢?他不是应该来收夜班报表吗?"
"不知道。"我说,嗓子发干。
"怪了,这老陈从来不迟到的。"小刘嘟囔了一句,也没当回事。
我换好衣服,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家走。十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在冷空气中打着旋儿。
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昨晚的画面——老陈的手,厂长老婆的脸,那个角落里昏暗的光线,还有那声"哐当"。
我到底暴露了多少?
如果他们知道我看见了,会怎么做?
我不敢想。
回到家,老婆已经起床了。她在县医院做护士,上的是早班,七点半出门。看见我回来,她正在厨房煮面,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怎么这么晚?都八点半了。"
"窑炉那边出了点问题,多待了一会儿。"我说。
这是谎话。窑炉那边一切正常,是我自己在更衣室多坐了二十分钟,不敢出来。
老婆没追问。她端着面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熬夜熬的。"
她没再说什么,坐下来陪我吃面。她是个话不多的女人,跟我过了五年,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这个家——稳当,踏实,不折腾。不像我,脑子里一天到晚转着些有的没的。
"今天周末,儿子去他奶奶那边了。"她说。
我点点头。儿子六岁,在县幼儿园上大班。周末有时候送我妈那边,有时候送她妈那边。两边老人都抢着带,我们也乐得清闲。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回来。我妈炖了排骨,说让咱们过去吃。"
"好。"
吃完面,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掉了不少,额头上全是抬头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张脸,说好听了叫老实,说难听了叫窝囊。
我关上门,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了废料堆后面的画面。
老陈这个人,我得好好想想。
他比我大十来岁,四十三四的样子,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最开始的出纳做到会计,是赵厂长来了之后提拔的。平时在厂里话不多,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份子钱从来不少给。大家对他的评价就四个字:老实可靠。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老实人,半夜在废料堆后面堵着厂长老婆?
而且听那意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等了这么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暗恋了很久,还是两个人之间早就有过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如果老陈和厂长老婆之间真有什么,那这个事就大了。赵厂长在县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水泥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赵厂长跟县里的领导都走得近。他老婆要是出了这种事,赵厂长能善罢甘休?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目击者。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的。
三
下午三点多,我迷迷糊糊刚睡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周啊,我是老陈。"
我瞬间清醒了。
"陈哥?"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早上收报表的时候没看见你,想着问问你夜班顺不顺利。"
"顺利,挺顺利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昨晚窑炉那边没什么异常吧?"
"没有,一切正常。"
又是一阵沉默。
"小周,"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腔调,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阴沉,"你昨晚……有没有去废料堆那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废料堆?"我故意装糊涂,"去那儿干嘛?"
"撒尿。"
"哦——"我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回忆,"好像去过。怎么了?"
"什么时候去的?"
"十一点多吧,具体记不清了。"
"看见什么了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信不信?如果我承认看见了,他会不会……
"没啊,"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撒了泡尿,能看见什么?黑灯瞎火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他说,"没什么,就随便问问。你好好休息,晚上还要上夜班呢。"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那声"哐当"他听见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他现在不确定的是——那个人到底看见了多少。
而他的试探,已经开始了。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我家住在县城的老城区,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栋老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可我知道,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老婆的电话。
"怎么了?"她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应该是在科室里。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晚上几点下班。"
"五点半。怎么了?"
"没事,就是……晚上不去妈那边吃了吧,咱俩在家吃。"
"行啊。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没有,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地板发呆。
我应该怎么办?
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可问题是,老陈已经知道有人在废料堆那边了。如果他查出来那个人是我——他迟早会查出来,厂里就这么大——那我装傻就装不下去了。
告诉他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信吗?
把这件事告诉赵厂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且不说赵厂长信不信我一个临时工的话,就算他信了,他第一个收拾的未必是老陈,很可能是我。因为我是那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在水泥厂这种地方,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比制造秘密的人更危险。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什么都别做。
不主动说,不主动问,不露任何破绽。老陈试探我,我就装傻。他要是再来找我,我就咬死"什么都没看见"。只要我坚持这个口径,他就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对我怎么样。
毕竟,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对吧?
四
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晚上七点半,我到厂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夜班的人陆续到岗,更衣室里闹哄哄的。我换了工作服,正要往窑炉那边走,老陈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
"小周,来这么早?"
"嗯,睡不着,早点来。"
"年轻人就是精神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在我肩头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我浑身一僵。
"陈哥,报表我放你桌上了。"我说,往旁边挪了一步。
"好,好。"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现在?"
"就几分钟。"
他带我走到更衣室最里面,一个没人的角落。这里堆着几袋水泥,空气里全是粉尘的味道。
"小周,"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晚废料堆那边的事,你到底看见了多少?"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陈哥,我真没看见什么。我就是去撒了泡尿,然后就回窑炉了。"
"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我摇头。
"一个字都没听见?"
"没有。我撒完就走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平时看着挺和气,这会儿却像刀子一样。
"小周,"他忽然又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温和,"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好干,以后有什么事,陈哥罩着你。"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是关照,实际上呢?
是警告。
五
那天夜班,我过得心惊胆战。
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总觉得老陈会突然出现。可他没来。整个晚上,他一次都没来过窑炉这边。
早上交班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在办公楼门口,跟赵厂长站在一起,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事,赵厂长拍着他的肩膀在笑。
厂长老婆不在。
她很少来厂里。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厂里有什么活动的时候才来。可昨晚她为什么在废料堆后面?她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回到家,老婆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面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我热了面,坐在桌前吃,脑子里全是老陈的脸。
他最后那句话——"以后有什么事,陈哥罩着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是真心,那他是在拉拢我,让我闭嘴。如果是假意,那他是在给我下套,等我露出破绽。
我越想越觉得,这两种可能都有。
水泥厂是个小地方,但小地方的水更深。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背地里谁知道有多少算计?老陈能在厂里混二十年,从一个出纳做到会计,靠的绝不只是老实可靠。赵厂长提拔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也许,他们之间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也许,老陈知道赵厂长的某些事。
也许,厂长老婆的事,只是冰山一角。
我想不下去了。这些事不是我该想的。我只是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千七。我在这个厂子里没有地位,没有话语权,连正式编制都没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我把碗洗了,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废料堆后面的画面。不是老陈和厂长老婆,是我自己。我站在阴影里,手电筒在手里攥着,心跳得像打鼓。
我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秘密。
而秘密这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装作看不见了。
六
事情在第三天起了变化。
那天中午,我接到厂办的通知,说赵厂长要找我谈话。
我拿着通知单,手都在抖。通知上写着"下午两点,厂长办公室",落款是厂办的小王。
两点钟,我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
赵厂长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烟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赵厂长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的肉横着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像一尊门神。
"小周,坐。"
我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个椅子,腰挺得笔直。
"听说你在窑炉那边干得不错?"
"还行。"
"三年了,对吧?"
"嗯,三年零四个月。"
"时间不短了。"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自己点了一根,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会。他也没勉强,把烟盒放回抽屉。
"小周,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厂里准备给你转正式工。"
我愣住了。
转正式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临时工和正式工,待遇天差地别。正式工有编制,工资高,福利好,年底有奖金,退休有保障。在县水泥厂,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在外面能卖好几万。
"我?"我指了指自己。
"对,你。"赵厂长吐出一口烟,"你干活踏实,三年没出过差错。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谢谢赵厂长,谢谢您看得起我。"
"别急着谢。"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我听说,前天晚上,你值夜班的时候,去了废料堆那边?"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
"我……我去撒尿。"
"看见什么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
"没有。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看见。"
赵厂长盯着我看了很久。烟在他的手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小周,"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你知道吗?"
"我没骗您。"
"是吗?"他笑了,笑得让人发冷,"老陈跟我说,前天晚上有人在那边。他说他听见了动静。你告诉我,那个动静是谁弄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给你两条路。"赵厂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第一条,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给你转正式工,加薪,年底评先进。第二条,你继续说你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你就继续当你的临时工,哪天不想让你干了,一句话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赵厂长在逼我。老陈在逼我。他们两个人,一个明一个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夹在中间。
如果我告诉赵厂长我看见了老陈和他老婆,赵厂长会不会信?就算信了,他会怎么做?老陈在厂里二十年,根深蒂固,赵厂长真能说动就动?
而且,如果老陈知道是我告的密,他会放过我吗?
如果我继续装傻,赵厂长会不会觉得我在包庇老陈?他会不会觉得我和老陈是一伙的?
两条路,哪条都是死路。
"赵厂长,"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真没看见什么。我去废料堆那边就是撒了泡尿,然后就回来了。如果陈哥说有人在那边,那可能是别人。我不敢骗您。"
赵厂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好,老实人让人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跟老陈拍我肩膀的时候一模一样。
"正式工的事,我会让人去办。你回去好好干。"
我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转正式工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用一句谎话换来了它。
而我不确定,这个谎话能撑多久。
七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了。
以前我上夜班,没人管没人问,干完活找个角落眯一会儿,没人说你。现在不一样了,正式工的名额刚下来,全厂的人都在看我。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不知道走了什么后门。
更可怕的是,老陈和赵厂长对我的态度都变了。
老陈不再来找我"聊天"了。他见到我,还是笑眯眯的,但那种笑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友好,是确认。他在确认我是否可靠。每一次点头,每一次微笑,都是一次无声的试探。
赵厂长那边更微妙。他真的给我转了正式工,工资涨了八百,福利也上来了。但他再也没有单独找过我。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他其实知道我在撒谎。他只是选择了相信我的谎言。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
赵厂长不是不知道老陈和他老婆的事。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他找我谈话,不是真的想知道我看见了什么,而是在测试我的忠诚度。他想知道,我会站在哪一边。
而我选择了装傻。
装傻,在赵厂长看来,就是"不站队"。不站队,就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可厂长老婆呢?
她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来过厂里。
我偶尔会想起她缩在墙角里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她后来怎么样了?老陈去找过她吗?赵厂长有没有为难她?
我不知道。这些事我无权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我只是个水泥厂的工人。我的工作是盯着窑炉,看仪表盘上的数字,确保温度不超标,压力不超限。我的生活是早上八点下班,回家睡觉,下午老婆下班回来一起吃晚饭,周末送儿子去老人那边,偶尔看场电影,偶尔跟朋友喝顿酒。
我不应该卷入这些事。
可秘密这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甩不掉了。它像水泥粉尘一样,钻进你的毛孔,渗进你的骨头,你怎么洗都洗不掉。
八
事情平静了大概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上夜班,盯窑炉,填报表,交班,回家,睡觉。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接一天,没有什么波澜。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晚上,窑炉出了故障。
那天是我值夜班。十点左右,二号窑的温度突然开始飙升,仪表盘上的红色数字一路往上跳。我赶紧去检查,发现是冷却水管堵了。这种故障不算大,但处理不及时的话,整个窑炉都可能报废。
我给维修班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急了,跑到办公楼去找人。维修班的人晚上都在办公楼三楼的值班室睡觉。我跑到三楼,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我正要下楼去找,忽然听见二楼传来声音。
是赵厂长的办公室。
这么晚了,谁在办公室里?
我本来应该直接走开。可那声音——是两个人在争吵。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赵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怒气。
"我想怎么样?"是厂长老婆的声音,"你问问你自己,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你不清楚?"
"我清楚!我太清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那些事?"
"你少管我的事。"
"我是你老婆!我怎么能不管?"
"老婆?"赵厂长冷笑,"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厂长老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赵德贵,你别太过分了。我嫁给你十年,哪一天不是忍气吞声?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装不知道。你拿厂里的钱去填你那些窟窿,我也装不知道。可你别把我也算计进去。"
"算计你?"赵厂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那老陈呢?老陈也是你算计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炸开了。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僵硬。
老陈?赵厂长算计老陈?
什么意思?
"你闭嘴。"赵厂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厂长老婆的声音拔高了,"他把那些账本拿走了,你说跟我没关系?赵德贵,你害了他还不够,还要害别人?"
"账本"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老陈拿走了账本?
什么账本?厂里的账?赵厂长的账?
我忽然想起老陈平时的工作——他是会计,管着厂里所有的账目。如果赵厂长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收支,老陈一定知道。而且,那些账目一定在账本里。
老陈拿走了账本。
他是想用这个来威胁赵厂长?还是想保护自己?
还是……为了厂长老婆?
"你以为他拿走账本就能翻了天?"赵厂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我告诉你,他敢动那些东西,我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厂长老婆的声音:"赵德贵,你别逼我。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知道的那些事,全抖出来。"
"你抖啊。"赵厂长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抖出去,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你。你以为那些人查到我,会放过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要出来。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一楼,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账本。威胁。死亡威胁。
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这绝对不是我该知道的事。
可我又知道了。
九
那天晚上,窑炉的故障后来修好了。维修班的人凌晨两点才来,说是喝多了睡死了。我填了故障报告,签了字,一切按流程走。
可我脑子里全是赵厂长那句话:"我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在说老陈。
老陈有危险。
而我知道这个秘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应该告诉老陈吗?可我怎么告诉他?我跟他不熟,平时除了交报表几乎不说话。而且,他要是知道我听见了这些,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威胁?
我应该告诉谁?报警?可报警说什么?说我偷听厂长说话?说厂长威胁会计?有什么证据?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耳朵的对话。
而且,赵厂长最后那句话让我后背发凉——"你抖出去,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厂长老婆知道赵厂长的什么事?那些事,连她也会被牵连?
还有,赵厂长说"那些人"。哪些人?
水泥厂是县里的企业,但赵厂长跟市里、省里都有关系。这些关系,不是什么光鲜的关系。账本里的东西,可能不只是厂里的账目问题,可能牵扯到更大的事情。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井口很小,抬头能看见天,可怎么都爬不出去。
十
第二天晚上,我上夜班的时候,老陈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像往常一样走进窑炉控制室。
"小周,今晚挺忙的?"
"还行。"我盯着仪表盘,不敢看他。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走,陪我抽根烟。"
我跟着他走到外面。十月的风已经变成了十一月的风,更冷了。废料堆那边黑乎乎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
他点了一根烟,递给我。我接过来,叼在嘴里,没吸。
"小周,"他说,声音在风里飘着,"你是个聪明人。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但有些事——"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死人的。"
我的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
"陈哥,我——"
"你别怕。"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这个厂子里,没有干净的人。赵德贵不是好人,我也不是。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东西?"
他看着远处的废料堆,眼神空洞。
"我拿走了账本。"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东西,足够让他进去蹲十年。可我不敢交出去。因为我也有份。每一笔账,都是我做的。他签字,我入账。他拿钱,我平账。我是他的刀,也是他的盾。"
"陈哥……"
"你别叫我陈哥。"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阴沉,不是狠毒,是绝望。"你叫我陈会计,或者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陈哥。我当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看见过我和她。"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看见了。"他替我回答了,"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你听见了。你听见我说了什么,也听见她说了什么。"
"陈哥,我——"
"她是我高中同学。"他说,忽然换了话题,"我们高中就在一起。后来她家里不同意,嫌我穷,嫌我没出息,硬把她许给了赵德贵。赵德贵那时候刚当上副厂长,有权有势。她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爸欠了赵德贵的钱,还不上。"
他苦笑了一下。
"我等了她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在赵德贵手底下干活,每天对着他笑,每天给他端茶倒水,每天帮他做假账。我忍着,就为了离她近一点。就为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就为了有一天,能带她走。"
风在废料堆那边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水泥粉尘,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
"可我带不走她了。"他说,"她不走。她说她走了,赵德贵会毁了我。她说得对。赵德贵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小周,我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就再也装作看不见了。我不需要你帮我保守秘密,因为——"他笑了笑,"因为我已经没有秘密了。"
"账本在你手里?"我问。
他点点头。
"赵厂长知道吗?"
"他知道我拿了。但他不知道我藏在哪里。"
"他要杀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
老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可他不敢。账本不在我身上的时候,他不敢动我。因为他不确定我有没有备份,有没有交给别人。只要账本还在,我就是安全的。"
"那账本在哪儿?"
"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冷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陈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绝望。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会找一个陌生人倾诉。因为陌生人不会出卖他,也不会拯救他。陌生人只是个容器,装下他的秘密,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可我装不下。
这些秘密太重了。
十一
之后的几天,厂里风平浪静。
赵厂长照常上班,开会,签字,骂人。老陈照常做账,报税,月底结账。厂长老婆没有再出现过。
可我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在涌动。
我看见老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还在笑,可那种笑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动作,像窑炉上的阀门,拧一下动一下,没有温度。
我也看见赵厂长在变。他变得暴躁,动不动就发火,连平时最信任的司机都被骂了好几次。他开会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神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赵厂长见了老陈,还是拍肩膀,还是叫"老陈"。老陈见了赵厂长,还是点头,还是笑。
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了。
像水泥窑里的温度,表面上一切正常,可你知道,里面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
我尽量躲着他们。上夜班的时候不往办公楼那边走,报表让生产科的人代交。我不想再被卷进去了。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再多一点,我怕自己会崩溃。
可事情还是找上了我。
十一月底的一天,赵厂长又找我了。
这次不是在办公室,是在厂门口。我下班骑车回家,他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从我旁边经过,然后倒车回来,摇下车窗。
"小周,上车,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赵厂长,我骑车——"
"上来。"
我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有股皮革的味道。赵厂长开车的技术不错,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县城的街道上。
"正式工干得还习惯吗?"他问,语气轻松,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挺好的,谢谢赵厂长。"
"别客气。你是个好工人,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小周,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跟老陈,平时关系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就……就普通同事关系。报表交接的时候说几句话。"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什么都行。"
我摇头。"没有。陈哥话不多,平时就是工作上的事。"
赵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个老实人。"他说,"老实人好。这个厂子里,老实人越来越少了。"
他把我送到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周。"
"嗯?"
"如果有一天,老陈出了什么事,你别惊讶。"
我看着他。
"他这个人,贪心。"赵厂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老婆应该在家里,也许在做饭,也许在看电视。儿子在奶奶那边,周末才回来。一切都很正常。
可赵厂长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如果有一天,老陈出了什么事,你别惊讶。"
这不是预言,是通知。
他在通知我,他要动手了。
十二
我整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厂长的话,老陈的话,厂长老婆的话。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慢慢浮现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赵厂长在水泥厂当了八年厂长,这八年里,他利用厂里的资源和资金,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这些事通过账目体现出来,而老陈就是那个做账的人。两个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可老陈爱上了厂长老婆。或者说,他从未放下过她。二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也许那个机会就是账本。
他拿走了账本,相当于拿走了赵厂长的命门。他可以用这个来威胁赵厂长,让他放厂长老婆走。
可赵厂长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他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让老陈消失。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我知道老陈拿了账本。我知道老陈和厂长老婆的关系。我知道赵厂长要杀老陈。
赵厂长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他试探过我,我装傻了。可装傻只能管一时。一旦他决定动手,他一定会先处理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包括我。
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地想:我是不是该跑?
回老家?去外地打工?可我老婆在县医院有编制,儿子在这边上学,我妈也在这边。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报警?说什么?说厂长要杀会计?有什么证据?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耳朵的对话,和一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老陈。
不是告密,不是站队,是提醒他。提醒他赵厂长要动手了。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和厂长老婆之间是什么关系,他都不应该死。
一个人不应该因为爱一个人而死。
我穿上衣服,骑上电动车,往厂里走。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到厂里的时候,大门还没开。我按了门铃,保安老刘起来开门,打着哈欠问我:"这么早?"
"有点事,找陈会计。"
"这个点找会计?"老刘嘟囔了一句,还是放我进去了。
办公楼里黑漆漆的。我走到会计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进去。会计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各种财务制度和税率表。桌上堆着一摞摞的账本和报表,乱中有序。
老陈不在。
我看了看表,五点半。这个点,他应该还没来上班。
我正要转身出去,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本账本。不是普通的账本,是本子很厚,封面上写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几个字。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不是数字。
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日记。
"三月十五日,赵德贵让我做了一笔账,把五十万转到城东建材公司。那家公司是他小舅子开的,实际上没有这笔业务。我做了假发票,平了账。"
"四月三日,县里来检查环保,赵德贵让我做了一笔环保设备采购的账,金额一百二十万。实际上只买了二十万的设备,剩下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
"五月二十日,赵德贵从厂里账户转了两百万到省城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是空壳公司,法人是他情妇的弟弟。我做了三笔假合同,分三次转出去。"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这些记录。日期,金额,对方公司,操作方式,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账本。这是罪证。
老陈不是在记账,他是在记录赵厂长的每一笔犯罪。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最后一行字写着: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会交给该去的地方。我发过誓,绝不让她再受一天委屈。"
我合上账本,手在发抖。
老陈不是在威胁赵厂长。他是在收集证据。他在等一个时机,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把赵德贵送进去,然后带她走。
可赵德贵不会给他这个时机了。
我必须找到老陈。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号码——以前交报表的时候存的——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站在会计室里,脑子飞快地转。老陈会去哪里?他不在家,不在厂里,手机关机。他是不是已经……
不。我想,如果他出了事,赵厂长不会还这么平静。赵厂长还在试探我,说明老陈还活着。
那他在哪里?
我想起他上次说的话:"账本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老陈现在所在的地方?
我走出会计室,在办公楼里转了一圈。二楼是厂长办公室和各科室,三楼是会议室和值班室。我一层一层地看,一间一间地找。
在二楼最里面,有一扇门,我以前从没注意过。那扇门看起来像是杂物间,门上挂着一把锁。可锁是开着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没有杂物。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四五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地上铺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几件衣服、一个保温杯、一些方便面。
还有那个账本。
不是会计室桌上那本,是另一本。更厚,更旧。
老陈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小周?"
"陈哥,你在这儿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站起来。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件灰色夹克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很多天没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会计室。你不在,我就到处找。"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木板边,坐下来。
"赵德贵要杀我。"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找过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让我别惊讶。"
老陈苦笑了一下。"他连你都告诉了。看来他是铁了心了。"
"陈哥,你得走。"
"走?"他看着我,眼神空洞,"走去哪里?我走了,她怎么办?"
"她可以自己走。"
"她不会走的。她怕连累我。"他摇摇头,"而且,我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送出去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账本。
"陈哥,这些东西……"
"是赵德贵的命。"他说,"每一笔,每一分钱,我都记着。够他坐二十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等一个时机。等省里来审计的时候,把这些交出去。"
"省里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明年,可能后年。"
"你等得起,赵德贵等不起。"我说,"他现在就要动手了。你没发现吗?他今天找我,就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你有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别人。如果我说是,他会先杀我,再杀你。如果我说不是,他会直接对你下手。"
老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周,"他说,"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你跟我不熟。你完全可以装不知道,继续过你的日子。"
"因为我看见了。"我说,"那天晚上,在废料堆后面,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看见了她。我看见了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样子。你们没有做错什么。"
老陈的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二十年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糊不清,"我等了二十年。我帮赵德贵做了那么多坏事,我骗了那么多人,我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就为了离她近一点。就为了——"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就为了有一天能带她走。可我带不走她了。她不走。她说她走了,赵德贵会毁了我。她说得对。赵德贵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小周,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帮我。你帮不了我。我只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有个人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我不是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我说。
"我是。"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帮赵德贵做了假账,我帮他贪污,我帮他骗人。我手上不干净。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她。赵德贵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做满八年,他就跟她离婚。可八年到了,他反悔了。他说她知道了太多事,不能让她走。他说如果她敢走,就让她全家都完蛋。"
"所以你拿了账本。"
"对。我拿了账本。我想用这个跟他换她的自由。可他不肯。他说账本交出来,他就让我全家都完蛋。我媳妇,我儿子,都在县里。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个懦夫。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蜷缩在小房间里的男人。他四十三四岁,在水泥厂干了二十年,帮一个坏人做了八年的假账,只是为了离自己爱的人近一点。
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普通人。
"陈哥,"我说,"你走吧。"
他抬起头。
"今晚就走。我帮你拖住赵德贵。你去找她,带她走。账本留下,我来想办法。"
"你?"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赵德贵试探了我那么多次,我每次都说什么都没看见。他现在不确定我知道多少。只要我咬死这个口径,他就不敢动我。而你——你得活着。你得带她走。你们两个人都得活着。"
老陈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周,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帮,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好。"他说,"我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账本不能留在这儿。赵德贵如果搜到这里,找到账本,一切都完了。"
"那放哪儿?"
他想了想,说:"废料堆。"
十三
那天晚上,我帮老陈把账本藏到了废料堆的最深处。
不是随便一扔。我们在废料堆下面挖了一个坑,把账本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埋进去,上面盖了废铁管和水泥袋。从外面看,跟其他废料没有任何区别。
老陈站在废料堆前面,看着那个埋着账本的位置,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这里面,"他拍了拍胸口,"还有一份复印件。我准备带在身上。如果赵德贵真的动手,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到。"
"谁?"
"我媳妇。她不知道这些事,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她应该去找谁。"
他没说找谁。我也没有问。
"你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厂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周。"
"嗯?"
"谢谢你。"
他走了。
我站在废料堆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很大,吹得废料堆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成了这个秘密的唯一守门人。
十四
老陈走后的第三天,赵厂长发现他不见了。
那天早上,赵厂长把全厂的人都召集到办公楼前面,说老陈请假了,让大家安心工作。可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圈发黑,像是整夜没睡。
中午的时候,赵厂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他没有笑。
"小周,你知道老陈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交报表的时候。"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报表没问题。"
赵厂长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周,我再问你一遍。老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账目的事,关于其他的事,什么都行。"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老陈拿走了一些东西。"他说,声音很低,"很重要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流出去,厂里会有大麻烦。你明白吗?"
"明白。"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看见过那些东西,或者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你应该告诉我。这不是威胁,这是为你好。那些东西很危险。知道得太多的人,都会倒霉。"
"赵厂长,我真的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恐惧。
赵厂长在害怕。
一个在县里呼风唤雨的厂长,在害怕。
因为他知道,老陈手里有能毁掉他的东西。而现在,老陈消失了。那些东西去了哪里?交给了谁?什么时候会爆出来?
他不知道。
而他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在走廊里,我看见厂长老婆站在楼梯口。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头发乱了,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看见他了吗?"她问。
我摇头。
"他走了?"
我点头。
她的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让你带什么话给我吗?"她问。
"没有。"
其实老陈说了。他说:"告诉她,我走了。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守护。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回来接她。"
可我不能说。
"他不会有事的。"我说,"他是个聪明人。"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她说,"他一直都是最聪明的那个。可聪明有什么用?在这个地方,聪明的人死得最快。"
她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厂子里每一个人都是囚徒。赵德贵是权力的囚徒,老陈是爱情的囚徒,她是无奈的囚徒。而我——我是秘密的囚徒。
秘密把我们每个人都困在了这里。
十五
老陈走后的一个星期,厂里开始搜查。
不是明着搜,是暗着来。赵厂长以"整理档案"为名,让办公室的人把会计室翻了个底朝天。他亲自带人查了老陈的宿舍、更衣箱、甚至废料堆。
废料堆。
那天他带人去废料堆搜查的时候,我正在窑炉那边。小刘跑过来跟我说:"赵厂长带人去废料堆了,不知道找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搜了多久?有没有挖到那个坑?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小刘又来了,说:"搜完了,什么都没找到。赵厂长气得脸都绿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账本安全了——账本确实安全了——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赵厂长不知道账本在废料堆。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把废料堆翻个底朝天。他不知道,说明老陈没有告诉他。
老陈守住了这个秘密。
可赵厂长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开始了更大范围的搜查。他让人查了老陈的电话记录、银行流水、甚至他媳妇和儿子的行踪。他像一条疯了的狗,到处嗅,到处咬。
而我是他最后的目标。
那天晚上,他派了两个人来找我。
不是厂里的人。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黑衣服,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车,在厂门口等我。
我下班出来的时候,他们拦住了我。
"周师傅是吧?"
"你们是谁?"
"赵厂长让我们来接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不能在厂里说?"
"厂里人多眼杂。赵厂长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很短,眼神很冷。不是厂里工人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冷——那种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冷。
"我得跟我老婆说一声。"我说。
"不用了。赵厂长已经打过招呼了。"
其中一个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通话记录——我老婆的号码。通话时间:十分钟前。
"她同意了?"我问。
"她说让你去。赵厂长找你,是好事。"
我看着他们,脑子飞快地转。
这是绑架。不是"谈谈",是绑架。
我该怎么办?跑?往哪里跑?两个人对付我一个,我跑不掉。报警?手机在他们手里,我连掏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走吧。"我说。
他们带我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开出了县城,往郊外的方向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我坐在后座上,心跳得像打鼓。
"两位兄弟,"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赵厂长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没人回答。
车又开了十分钟,停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面。这里我认识,以前跟朋友来钓过鱼,砖窑旁边有个水塘。
赵厂长站在砖窑门口,抽着烟。看见车来了,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小周,下车。"
我下了车。
"赵厂长,大半夜的,您这是——"
"别废话。"他说,走到我面前,"老陈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笑了,笑得让人发冷,"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你不知道?"
"我跟陈哥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他忽然变了脸,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当我是傻子?老陈走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保安老刘看见了!他看见你凌晨五点进了办公楼,进了会计室,然后去了那个小房间!你告诉我,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刘看见了。
我忘了老刘。保安室的窗户正对着办公楼,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办公楼后面的小房间看得一清二楚。
"我去找他交报表。"我说。
"报表?凌晨五点交报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松开我的衣领,退后一步。那两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定。
"小周,"赵厂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老陈去哪儿了,账本在哪儿。你说了,我给你十万块钱,送你全家去省城,给你安排工作。你不说——"
他顿了顿。
"你不说,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你老婆和儿子了。"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
"赵厂长,"我说,嗓子发干,"我真的不知道。陈哥走之前没跟我说他去哪儿。他只跟我说了些工作上的事,让我把报表按时交上去。"
"工作上的事。"他点点头,"好。那我问你,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任何东西。一张纸,一个U盘,一个信封,什么都行。"
我摇头。
"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周,你是个好工人。我真的不想对你怎么样。可你让我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对那两个人说:"搜他。"
他们搜了我的身,翻了我的口袋,看了我的手机。什么都没找到。
"车呢?"赵厂长问。
"在厂里。"
"去厂里搜。"
他们把我带回厂里,搜了我的电动车,我的更衣箱,我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账本在废料堆下面。而废料堆,他们已经搜过了。
赵厂长站在更衣室里,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脸色铁青。
"小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住今天。你记住,我给过你机会。"
他走了。
那两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
我站在更衣室里,看着满地的衣服和工具,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一个普通工人,上夜班,盯窑炉,挣两千七百块钱,养活老婆孩子。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我甚至帮老陈保守了秘密。可赵德贵,这个县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把我从家里叫出来,带到荒郊野外,威胁我,搜我的身,威胁我的家人。
凭什么?
凭他有权?凭他有势?凭他可以随便捏死我这样的小人物?
我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柜子里。
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我想起老陈说过的话:"这个厂子里,没有干净的人。"
可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是个局外人。一个被卷进来的局外人。
我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十六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我请了病假。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头疼,发烧,浑身酸痛。老婆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烧到三十九度了,去医院吧。"
"不用。睡一觉就好。"
我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晚的画面。赵德贵的脸,那两个年轻人的手,砖窑门口的月光,水塘里的倒影。
还有老陈的脸。
老陈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我不是个坏人。"
我想告诉他:你不是坏人。你从来都不是。
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安全吗?他找到她了吗?他们走了吗?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
他关机了。而且,万一他的手机被赵德贵监控了呢?
我只能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信号。等老陈从某个地方打来电话,说:"我安全了。"
可这个电话一直没有来。
三天后,我回厂里上班。
一切照旧。窑炉,仪表盘,报表,巡检。赵厂长没有再找我。老陈的工位空着,桌上积了一层灰。有人说他辞职了,有人说他被开除了,有人说他卷了厂里的钱跑了。
谣言像水泥粉尘一样,在厂里飘来飘去。
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我去了废料堆。
站在那个埋着账本的位置前面,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废铁管和水泥袋。它们冰冷、粗糙,像这个厂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把账本埋在这里,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座空坟。
我不知道老陈什么时候会回来取它。也许他不会回来了。也许他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把一切都结束。
我只知道,我守住了这个秘密。
用我的恐惧,我的愤怒,我那三十九度的高烧,和我老婆担心的眼神。
我守住了它。
十七
十二月中旬,省里来人了。
不是审计,是纪委。
三辆车,停在了水泥厂门口。下来六七个人,穿着深色大衣,表情严肃。他们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把赵德贵叫了出来。
全厂的人都站在办公楼前面,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纪委的人待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赵德贵被带走了。
没有戴手铐,但他脸上的表情,比戴了手铐还难看。
有人说他是贪污,有人说他是挪用公款,有人说他跟省城那家公司有勾结。具体的罪名,我们这些小工人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赵德贵完了。
他被带走的那天下午,厂长老婆来了。
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办公楼前面,看着赵德贵被塞进那辆车的后座。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解脱。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了我。
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她朝我走过来。
"他安全了。"她说。
我知道她在说老陈。
"他在哪里?"我问。
"很远的地方。"她说,"他说,等事情结束了,他会回来。"
"账本呢?"
"账本已经在它该去的地方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感激。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
风很大,吹得废料堆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我想,也许有一天,老陈会回来。也许他会带着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他不会。也许他会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开一个小店,卖卖杂货,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不管怎样,他安全了。
而我——我还在水泥厂。
窑炉还在转,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跳,报表还在填。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窑炉里的水泥,被高温烧透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变了没有?
也许变了。也许没有。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上夜班去废料堆撒尿的时候,我都会在那个位置多站一会儿。
不是看什么,不是等什么。
只是站着。
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座空坟。
坟里埋着的不是人,是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爱情、权力、贪婪和勇气的秘密。
而守墓人知道,有些秘密,埋在地下比说出来更好。
因为说出来,会伤到人。
埋起来,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土。
变成土,就能长出新的东西。
尾声
第二年春天,水泥厂换了新厂长。
新厂长姓李,五十来岁,从市里调下来的。他来的第一天,召集全厂职工开了个大会,说要整顿厂风,规范管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台下的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热烈,也不冷淡。
大家都是聪明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该干嘛还干嘛。
我的正式工名额保住了。新厂长看了看名单,说:"这个人的转正手续是赵德贵批的,有问题吗?"
人事科长说:"没问题,符合规定。"
"那就留着吧。"
我继续上我的夜班。
老婆还是那句话:"你脸色不好。"
"熬夜熬的。"
儿子长大了,上一年级了。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拿回来给我看。我夸他写得好,他高兴得蹦起来。
生活还在继续。
有时候我会想,老陈现在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带她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废料堆下面的坑,后来被推土机推平了。新厂长来了之后,搞了一次厂区改造,废料堆被清理了,原地建了一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树,铺了草坪,还放了几张石桌石凳。
工人们午休的时候,会去那里坐坐。
我有时候也去。
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几棵树,想着那些被埋在下面的东西。
账本。秘密。爱情。恐惧。
都变成了土。
而土上面,长出了新的东西。
这就是生活吧。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大起大落、爱恨情仇的生活。是普通人的生活。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点点微弱的勇气。
像窑炉里的火,不旺,但一直在烧。
烧着烧着,就把一个人烧成了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我只知道,我还在这里。
在这个灰扑扑的水泥厂里,上着我的夜班,盯着我的窑炉,填着我的报表。
偶尔去那个小花园坐坐。
偶尔想起废料堆后面的那个夜晚。
偶尔想起老陈的脸,厂长老婆的眼泪,赵德贵铁青的脸色。
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上班。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个普通人的,平凡的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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