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周恩来在北京听取电影代表团汇报时,得知《翠岗红旗》主动放弃国际电影节大奖,罕见地动了怒。让他不满的,并不是影片没有获奖,而是中国代表团竟先替评委认定:这部电影“不够格”。
这场风波的背后,藏着一段并不轻松的创作经历。影片取材于赣南宁都翠微峰战斗,而这场战斗发生在解放战争即将结束之际。
1949年8月,第四野战军第48军第144师解放宁都后,奉命解决盘踞在翠微峰的国民党武装。翠微峰距宁都城西北约5公里,山势险峻,工事坚固,守军两千余人,摆出据险顽抗的架势。
8月30日,解放军发起进攻。山上火力点密集,部队无法一举突破,只能逐步压缩包围圈。经过二十多天战斗,至9月23日,守军被歼灭一千九百六十余人。这场攻坚战后来被视为赣南剿匪作战中的典型战例。
影片没有简单照搬战斗过程,而是把镜头推向了战争中的普通家庭。故事从1934年江西苏区写起,红军主力长征后,地方反动武装卷土重来,白色恐怖迅速蔓延。
红军战士江猛子离开新婚妻子向五儿,随部队长征。此后,铲共团团长萧镇魁杀回乡里,江猛子的父亲江春旺、妹妹先后遇害。怀有身孕的向五儿四处逃亡,途中生下儿子小鸿,迫于生计,只能到土豪封之固家中充当奶妈。
这条线索很沉重。向五儿没有拿枪上阵,也没有组织一场声势浩大的斗争,她只是带着孩子活下来,守住家人留下的记忆,等着红军归来。偏偏这一点,成为影片上映后争议最集中的地方。
1951年,《翠岗红旗》上映,观众反响不错,评论界却出现不同意见。有人认为,影片没有充分展现红军长征后老苏区人民的持续斗争;还有人批评向五儿只是“等待胜利”,缺少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行动。
这种看法并非没有时代背景。当时的文艺创作强调塑造积极、鲜明、富有斗争性的形象,手持武器、组织群众、冲锋陷阵,往往更容易被视作英雄。向五儿的坚忍,却不那么容易被看见。
周恩来看过影片后,提出了不同判断。他认为,向五儿身处极端残酷的环境,仍然没有屈服,并把孩子抚养成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斗争。后来,他还对主演于蓝说,毛泽东和他一起看过三遍,毛泽东称赞影片,并嘱咐干部不要忘记老苏区人民。
这句话点出了影片的价值:革命历史不只有战场上的胜负,也包括普通人在漫长压迫中怎样保存家庭、信念和尊严。若只承认公开反抗,不承认艰难活下来的坚持,老苏区人民的处境就会被割裂。
影片的艺术成绩也逐渐得到认可。1951年,在第六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翠岗红旗》获得摄影奖,成为新中国成立初期较早在国际电影舞台上获奖的中国影片之一。
真正引发周恩来震怒的,却是两年后的另一件事。1953年,中国电影代表团携片参加东欧一国举办的国际电影节。评委观看后,认为影片内容充实、格调端正,经过评议,准备将大奖授予《翠岗红旗》。
谁也没有想到,中国代表团的领导同志竟主动拒绝领奖。他们向组委会解释,认为影片艺术上还有不足,不能接受最高奖项。组委会对此十分意外,因为代表团替作品“自我否定”,在国际电影节上并不常见。
消息传回国内,周恩来严厉批评电影部门负责人:“这是一种民族自卑感在作怪!这简直不像解放了的新中国人民的代表!”
编剧岳野后来回忆,周恩来当时确实动了真怒,神情变得严峻。发火之后,他又很快向在场人员道歉:“请原谅我发这么大的火,我也是个人嘛,也有人的感情。”
情绪平复后,周恩来没有把问题停留在奖项得失上,而是重新分析影片。他指出,《翠岗红旗》的史实基础真实,创作成就不能抹杀,艺术上有不足也可以承认,但国际电影节过去授予大奖的作品,难道每一部都毫无缺点吗?
这番话,既是在批评畏缩,也是在提醒创作者保持判断。承认作品存在不足,不等于否认它的价值;面对国际评价,更不能因为缺点就先把自己的成绩推开。那次被拒绝的大奖,后来没有重新授予,《翠岗红旗》的摄影奖,则成为它留在中国电影史上的明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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