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营猛将如云。许褚勇冠三军。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虎侯,心底藏着一桩压了多年的心事。沙场之上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本就是家常便饭。偏偏有一人,让许褚酒后吐露肺腑之言。宁愿与张飞交锋百回,也不愿再度和赵云沙场相逢。
军营大帐摆开酒宴。曹操不在军中。曹仁代为主持这场聚会。暮色沉沉直至二更时分。帐内酒坛狼藉遍地。不少将士酩酊大醉。有的伏案酣睡。有的移步帐外迎风呕吐。许褚素来饮酒作风豪迈。旁人小杯浅酌。他动辄整坛豪饮。酒意上头也不见面色涨红。脖颈之下肌肤如火烤一般通红滚烫。三坛烈酒已然下肚。第四坛刚刚启封。许褚单手提起酒坛直接对口痛饮。帐中一众将士纷纷起哄劝酒。他抬手示意众人停歇。醉意浸染四肢百骸。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目光扫过大帐。落到一群刚刚从汉中战场归来的校尉身上。这群人正低声议论战事。
许褚开口出声。低沉厚重的声响穿透喧闹。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谈论的正是瓦口关一战当中大放异彩的张飞。许褚亲身和张飞两度交手。汉中一次。瓦口关又一次。张飞一声怒吼气势震天。相隔半里依旧振聋发聩。丈八蛇矛来去如风。可万变不离其宗。张飞的武艺路数全部摆在明面上。但凡细心观察便能窥破端倪。出手之前肩头必有细微下沉。凭着这个细节便能预判进攻方向。和张飞对敌。兵器相撞的巨力震得虎口开裂。皮肉筋骨饱受重创。可对手的招式轨迹清清楚楚。交手之人心中自有分寸。堂堂正正拼杀。输赢各安天命。
许褚话音陡然停顿。满帐之人屏息凝神等待下文。他垂眸凝视桌面洒落的酒液。酒水顺着木案纹路缓缓渗透晕开。寥寥数语道出心中最大的忌惮。赵云绝非张飞这般好应对。座下一名年轻校尉满心好奇开口发问。求证许褚是否与赵云有过对峙。许褚没有当即应答。再度痛饮几口美酒。重重放下酒坛。双手撑住桌案缓缓起身。身形晃晃悠悠勉强站稳。环顾帐中尚还清醒的众人。一声闷笑脱口而出。
长坂坡那场恶战。便是二人唯一一次正面相遇。许褚抬手望向自己的右手。一道深长旧疤横跨虎口延伸至无名指。灯火映照之下疤痕格外醒目。这道印记便是那场厮杀留下的纪念。彼时赵云怀中紧紧护住幼主阿斗。周身战甲伤痕累累。胯下战马气力将近。许褚率领百余名精锐骑兵。层层叠叠完成合围。这般绝境之下谁会觉得赵云能够脱身。许褚身先士卒直冲上前。双刀与银枪狠狠相撞。赵云此时体力几近枯竭。传递过来的力道看着并不刚猛。内里却暗藏玄机。一股劲力分化数道。左右拉扯。底下向上掀抬。许褚手中兵器直接被力道带偏。身躯不受控制向侧面歪斜。转瞬之间赵云催动战马寻得空隙绝尘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冲出二十步开外。
许褚骑上军中数一数二的良驹奋力追赶半里路程。依旧无法缩短分毫距离。赵云怀抱孩童。身上战甲多处破损。战马喘息不停。却始终不曾停下逃亡脚步。从不回头观望追兵态势。多少次眼看就要追上。赵云总能跳出所有人的预判。现身于所有人料想不到的方位。试问沙场对敌。连对手下一步动向都无从揣测。这场仗该如何去打。张飞的强悍一览无余。硬碰硬尚可周旋。赵云的本事变幻莫测。虚实难辨。和张飞打上百次。每一场搏斗凶险全部摆在眼前。负伤流血。骨裂筋伤。一切皆可预料。对上赵云。所有预判全部沦为空谈。你的攻势奔左。对手已然闪向右侧。全力向前突进。敌人或许已经绕至身后。交战之时你的反应永远慢上半拍。
酒意仿佛在此刻尽数消散。许褚眼神澄澈清明。全然不像痛饮数坛美酒之人。帐内火把噼啪燃烧。四下鸦雀无声。在场将士久闻许褚威名。知晓他敢和马超酣战数百回合。敢舍身挡下飞来箭矢。敢赤膊上阵冲锋陷阵。何曾见过他流露出这般心境。这不是战败之后的心有不甘。这是历经生死之后发自肺腑的敬畏。
许褚拨开身前桌案。步履踉跄走出军帐。凛冽晚风席卷而入。吹动帐内灯火摇曳晃动。不少将士只当他醉酒胡言。一名跟随许褚征战十余年的老部下心中了然。这番话语哪里是醉后的胡话。这是积压十数载。埋藏心底的真实感触。借着酒劲才得以公之于众。
许褚伫立旗杆之下。抬头仰望夜空。星辰零零散散躲藏在云层缝隙。凉风吹散大半酒气。指尖反复摩挲掌心旧疤。当年兵器脱手。刀柄棱角狠狠剐开皮肉。伤口早已愈合。硬结的疤痕永久留存。每一回握紧兵器。这块硬茧便会硌压掌纹。没有钻心疼痛。触感时刻萦绕不散。这道伤痕见证一场特殊的交锋。对手没有使出摧枯拉朽的蛮力。却好似一团缥缈浓雾。你的全力进攻尽数落空。
古往今来多少名将。世人推崇力拔山河的勇武。可又有多少人懂得。看不见摸不透的威胁。才最让人寝食难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看得见的凶险尚可设法规避。无从预判的攻势防不胜防。
夜风阵阵吹拂。许褚脑子彻底清醒。转身重回大帐。宴席已然接近尾声。大半将士沉沉睡去。他拿起一坛未曾开封的佳酿。落座原处拍开泥封。斟满一碗烈酒。碗中酒液倒映自己的面庞。仰头一饮而尽。将酒碗倒扣桌案。倚靠立柱合上双眼。掌心疤痕残留淡淡的温热。长坂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那一战带来的感悟深深烙印在许褚心底。
百次酣战张飞。伤痕累累全部心中有数。可与赵云那一回交手。到最后都说不清自己究竟败在哪处。皮肉的创伤总有愈合之时。刻进心底的震撼。穷其一生都难以抚平。酣然的鼾声缓缓响起。他躺靠立柱的姿态。竟和长坂坡冲锋之时的起手姿态如出一辙。只不过当年双目圆睁奋勇向前。如今双眼紧闭。不必再直面那个永远追赶不上的背影。沙场争斗。勇武只是基础。真正让人忌惮的。往往是那些跳出固有套路。让人无从揣测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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