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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楼组长摔骨折的消息时,三个人正在吃饭。

“没人拿快递了!”片刻后,我突然惊觉。近两年,大约快递小哥们是收到了公司勒令,不许他们再擅自将快递放丰巢柜,于是大小包裹便统统被投掷于每个楼栋进口处。我真心怀疑,这样做是否会让他们收到的投诉就此少一点。而从某一天起,我们的楼组长便开始每天上上下下,分批把快递送到每户居民家中。

在我之后,我爸跟着叹了一句:“也没人扔垃圾了。”

对于我们这种完全出于利己心理而产生的担忧,家里的另一个人、总是被道德感“银装素裹”的我妈表达了震惊和责备:“一个老太太摔伤了,你们竟然不关心人家伤成什么样,需要什么帮助,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的。”我们遂噤声,但心里并不真的觉得愧疚。

第二天夜里,受现实所迫的我爸并不情愿地下楼扔垃圾。既然楼组长的实际情况导致她已无力继续奉献,那每户人家唯有独立承担起各自的命运——在这里,命运化身为每日必须处理的垃圾。进门时他笑出了声:“你们想得到吗?每家门口都是成堆的垃圾袋和快递箱!”我立刻想到,那一扇扇紧闭的大门背后,每人此刻对于楼组长的想念或许都到达了顶峰。

写到这里,又觉得似乎也不必过度美化她的付出。事实是,她需要空的快递箱,而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拿快递并收走包括空箱在内的垃圾。公平地说,这是一种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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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先生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两个会捡拾邻居们大大小小的快递箱,每过一段时间,就把它们压扁后高高堆叠在一辆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手推车上,推去四五条马路外的纸品回收站去称斤卖。

去年,先生死在手术台上,此后便只剩她一人做这件事了。我曾试图想象过这种孤独,原来是一个人推着车把手走,另一个在边上搭一把手。遇到拐角的地方,一个叮嘱另一个放慢些脚步,以免纸板箱被弯势甩出去。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说话,虽然很可能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现在她一个人推着车走这么长的路,一路留下难以名状的孤独。

等等,或许她正是在推车去卖纸板箱的路上摔的跤?那是有可能的,也有可能是在捧着几个快递箱上楼的时候,因为视线被遮挡看不清前方的台阶摔的?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走路很稳当的老太,她比这个年纪的普通老人显老一些。

虽然是一件各取所需的事,但其实她原本完全可以坐等我们把空箱扔出门捡走便是,但她不愿意白拿而是一定要付出自己的体力劳动来换取——虽然别人也根本不会在乎自己丢弃的东西。

此后的每一天,我们都在对楼组长回家的期盼中度过。

三个星期过去了,某晚回到家,惊喜地发现门外躺着两只快递。我内心雀跃:楼组长回来了!幸好她摔伤的部位是手而不是腿!只要每次较往常少拿几只快递就可以做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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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她拿着一叠表格来找我们签字。每户居民每年都要签几次表格,很少有人真正关心自己签名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有时觉得心烦想推搪,她便像哄小孩一样哄我们,“送巧克力的,还送毛巾。”我拿走了德芙巧克力,我爸对她说:“毛巾你留着吧,我们不要的。”她连声道谢。

正在签字的时候,我妈走了出来,问她:“阿姨你已经回来了?好点了吗?”她很得意地说,自己回来住两天,还要再回女儿家养伤的,因为女婿是三甲医院的医生。

听到她说自己仍旧要走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下来。那一刻突然生出新的担忧:如果阿姨此后一直住在女儿家再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疑心邻居们是否知道她摔伤这件事,就像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至今不知道她去年没有了丈夫,她从没和人讲过这件事。直到某天我妈经过她的家门,闻见了屋内烧香的味道。她猜测:“可能是男人没有了。”后来去问,她才承认了。我妈啧啧:“怎么发生这种事还可以面色完全不改的……”

而我以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出于自尊,不想被大家当作一个新寡的人来同情。因为,大家彼此终归只是隔着楼道相遇的陌生人。一个人失去伴侣的孤独,一个人摔跤骨折的肉体之痛,都被楼道日常的烟火所遮盖。

这个时代所谓的邻里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们共享便利,却不必强行共享彼此的命运。”这份距离算不上温暖,但也并不残酷,只是都市里最真实的人间。

原标题:《沈坤彧:共享便利,不必共享命运》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金晶

来源:作者:沈坤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