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太有名了。影视剧拍了一遍又一遍,历史书讲了一回又一回。每次看到武则天掐死襁褓中的婴儿那个画面,弹幕里全是“太狠了”“虎毒不食子啊”“这女人真可怕”。
我也一直这么信着。直到前段时间跑了一趟陕西,在乾陵听讲解员聊起这事,说“其实学术界早就不太信这个了”。我当时就愣住了——正史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还能有假?
回来查了三个月资料,翻遍了从唐代到宋代的史书。今天我想告诉你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
一、你听过的那个版本,是怎么写的?
先回顾一下我们最熟悉的版本。
永徽五年(654年),武则天给唐高宗李治生了一个女儿。唐高宗特别喜欢这个小公主,每天上朝前都要抱起来逗一逗。
有一天,没有生育的王皇后来看望小公主,在武则天面前抱起孩子玩了一会儿。王皇后一走,武则天就悄悄把女儿掐死,用被子盖上。
等唐高宗下朝过来,武则天假装高兴地掀开被子——“发现”女儿已经死了。她惊问左右,宫女们都说:刚才皇后来过。武则天放声大哭。唐高宗大怒:“皇后杀了我的女儿!”
从此,李治有了废掉王皇后的念头。
这个故事出自《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因为是“正史”,所以几百年没人怀疑过。
但问题来了——这两本书,是宋朝人写的。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二、离事发最近的史书,只写了两个字
我们先看成书最早的官方记录——《唐会要》。
《唐会要》是怎么写的?“昭仪所生女暴卒,又奏王皇后杀之,上遂有废后之意。”
就这一句话。“暴卒”两个字——突然死亡。没说谁杀的,没说怎么死的,更没说什么掐死、捂死。只说武则天把这事归咎于王皇后。
《唐会要》虽然编于北宋,但它吸纳了唐代苏冕的《唐会要》和崔铉的《续会要》,保存的是唐代国史资料,向来为学者所重。
然后是《旧唐书》,成书于945年,距离事发不到三百年。《旧唐书》更绝——正文里压根没提这事。
只在最后“史臣曰”里有一句话:“武后夺嫡之谋也,振喉绝襁褓之儿。”翻译过来就是:武则天争夺嫡位的时候,下手杀了婴儿。
注意,这是史官个人的评论,不是正文记载。为什么没写进正文?因为史官自己也不确定真假。他听说了这个说法,但没有确凿证据,只好用“史臣曰”这种个人意见的方式表达出来。
一句话的记载,还是个人观点——这就是距离事件最近的官方记录。
三、四百年后,故事忽然变“高清”了
然后到了1060年,《新唐书》成书。
一夜之间,故事变“高清”了。《新唐书·后妃列传》详细描写了整个过程:王皇后怎么来的、怎么逗弄孩子、怎么走的;武则天怎么偷偷掐死女儿、怎么盖上被子、怎么等皇帝来、怎么假装惊讶、怎么问左右、怎么哭。
连对话都有。“后杀吾女!”——唐高宗说的。
再过二十多年,1084年,《资治通鉴》成书。《资治通鉴》直接继承了《新唐书》的说法,还加了一个细节:武则天是“扼杀”的,也就是掐死的。
从“暴卒”到“振喉绝襁褓之儿”到详细的杀人过程到“扼杀”——四百年间,这个故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细。
你想过没有——武则天杀女儿,宫里头都没人看见。四百年后的宋朝史官,怎么比当时的人还清楚?
学者孟宪实说得直白:“史书进行了文学性的描写。”另一位学者说得更不客气:这就像写小说。
四、骆宾王都没提的事,你信?
还有一个特别关键的证据——骆宾王的《讨武曌檄》。
骆宾王是初唐诗人,给徐敬业写过一篇讨伐武则天的檄文。那篇文章把武则天骂得狗血淋头,“弑君鸩母”这种话都写出来了。
但全文没提“杀女儿”这件事。
你想啊,骆宾王和武则天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檄文就是要往死里黑她。如果当时有任何关于武则天杀女儿的传言,骆宾王会放过这么大的“料”吗?绝对不会。
骆宾王写檄文的时间,距离小公主夭折比《新唐书》早了将近四百年。他都没听过的事,四百年后的史官反而知道了?
这就说明一件事——“武则天杀女”的说法,在唐代根本不存在。是后来才被编出来的。
五、三个硬伤,让这个故事站不住脚
除了史料演变这条线,学者们还发现了三个逻辑上的硬伤。
第一,时间对不上。
唐高宗和武则天在永徽五年十二月去昭陵祭拜唐太宗,路上武则天早产,生了儿子李贤。王皇后因为搞巫术诅咒武则天,永徽六年六月被限制自由,十月被废。
按“杀女”故事的时间线,武则天在永徽五年底生了儿子,第二年六月之前又生了个女儿。半年内生两个孩子?这不可能。而且文献记载小公主身体健康,不像是早产儿。王双怀教授据此推断:这个小公主可能根本不存在。
第二,常识对不上。
唐代皇后出行,前呼后拥一大群人。武则天当时是二品昭仪,身边也有乳母、掌事宫女、贴身侍婢。王皇后来看孩子,全程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武则天要是当着这么多人动手,等于把把柄送到每一个人手里。日后政敌随便找一个证人就能让她万劫不复。她没那么蠢。
第三,逻辑对不上。
如果真是女儿被王皇后所杀,唐高宗当天就应该雷霆震怒、立刻废后。
但事实上呢?从永徽五年到永徽六年十月正式下诏废后,李治花了一年多时间。先私下试探长孙无忌,被褚遂良当面顶回来,再拉李勣咨询。整个过程冷静得像一份法律文书,跟“丧女暴怒”完全对不上。
更关键的是:废王皇后的诏书里,罪名是“谋行鸩毒”——想毒死皇帝。压根没提谋杀公主的事。如果皇帝真认为皇后杀了自己女儿,诏书里怎么可能不提?
六、那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不是武则天杀的,那孩子怎么死的?
最有可能的是——自然夭折。
古代婴儿死亡率极高,3岁前夭折是常事。《唐会要》用的词是“暴卒”——突然死亡。这在当时并不罕见。
日本学者原百代还提出过一种猜测: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或棉被窒息导致的意外。唐代取暖用炭火,婴儿睡觉被被子捂住口鼻,都有可能。
武则天只是利用了女儿的死亡——把“暴卒”说成“王皇后杀的”。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悲痛之下指责情敌,这在宫斗中再正常不过。唐高宗同情心上涌,也因此开始有了废后的念头。
但“利用死亡”和“亲手杀死”,是两码事。
武则天确实借女儿的死做文章挤兑王皇后。但她没有亲手杀女儿。
七、宋朝人为什么要黑她?
最后一个问题:宋朝人为什么要编造这个故事?
于赓哲教授说得很直白:宋朝的士大夫极为厌恶武则天,担心历史重演,威胁到男性的地位。
想想看——中国几千年历史,就出了一个女皇帝。这对传统男权社会的冲击有多大?《新唐书》的主编是欧阳修,《资治通鉴》的主编是司马光。这两位都是宋代最顶级的大儒,也是传统礼教的坚定捍卫者。
在他们看来,一个女人当皇帝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为了让后人永远不要效仿武则天,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妖魔化——塑造成一个为了权力杀女儿、杀儿子、杀一切的“恶魔”。
孟宪实教授把这种写法叫作“妖魔化”。另一位学者说得更重:这是“封建礼教为了加深对女性的奴役,无所不用其极地迫害中国唯一的女皇”。
武则天杀女的故事,本质上是一场持续了四百年的舆论战。
从唐代的“暴卒”,到五代的“振喉绝襁褓之儿”,到北宋的详细描写,到司马光的“扼杀”——每过一百多年,这个故事就“进化”一次。细节越来越多,情节越来越“合理”,直到变成一个无人敢质疑的“正史”。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前几年在西安,碰到一个导游给游客讲武则天。讲到“杀女”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问:“她真的杀了自己女儿吗?”
导游愣了一下,说:“史书上这么写的。”
小姑娘又问:“那史书一定是真的吗?”
导游没回答。
我现在想替那个导游回答——史书不一定都是真的。
尤其是那些“细节特别丰富”的记载——越是绘声绘色、越是像亲眼所见,反而越值得怀疑。因为真正的历史现场,往往是模糊的、残缺的、说不清的。
武则天到底有没有杀女儿?最可靠的答案可能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确切的真相。
但我们能确定的是——那个流传了一千多年的“杀女上位”的故事,漏洞太多,经不起推敲。它更像是后人往一个伟大女性身上泼的脏水,而不是真实的历史。
下次再看到“武则天杀女”的桥段,你可以多问一句:四百年前的宋朝人,怎么比唐朝人还清楚?
历史的真相,往往就藏在这些“多问一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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