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男子关掉家里中央空调,邻居怒气冲冲找上门,一句话把他问懵:“你家每月水电费才几十块钱,怎么好意思天天开空调?”
邻居嗓门大,整层楼道都听得见。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没说话。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那是他父亲,七十多了,肺气肿多年,一到夏天就喘不上气。医生交代过,家里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二十六度恒温最合适。男人记在心里,每天下班头一件事就是开空调,等屋里凉下来再把温度调上去,不敢让老人受凉也不敢冻着。
邻居不依不饶,说自家楼上楼下都商量好了,白天上班家里没人,空调全关,省电省能耗。就他家特立独行,大白天开着空调,窗户还留条缝,冷气往外跑,走廊里都能感觉到凉意。男人解释,家里有病人。邻居打断,说有病人也不能搞特殊,整栋楼的中央空调是公摊电费,每月结算下来各家各户平摊,他家开得猛,别人家就得跟着多掏钱。
男人还是没发火。他说那这样,这个月超出的电费他来补。邻居冷笑一声,说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说完摔门走了。
男人关上门,靠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妻子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没出来。父亲在屋里又咳了一阵,母亲低声哄着,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回客厅坐下,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显示当前室温二十五点五度。
七年前刚搬进这个小区那会儿,男人不是这样的。那阵子他脾气暴,单位里跟领导顶嘴,回家跟妻子吵,连物业上门收垃圾费他都跟人家呛几句。后来父亲查出肺气肿,母亲又摔了一跤胯骨骨折,两个老人同时住院,他在医院连轴转了四十多天,整个人瘦了一圈。出了院他把工作辞了,换了家离家近的单位,工资少了一截,但有事能随时回去。
也是从那时候起,男人的脾气慢慢没了。母亲说儿子长大了,妻子说丈夫懂事了。可他心里清楚,不是长大了,是没力气了。每天早上去单位路上先拐回父母那看一眼,中午午休赶回去帮着热饭,晚上下班再去接孩子,等忙完躺在床上,连话都不想说。妻子体谅他,家里大事小事不让他操心,可有些事妻子帮不上忙。比如父亲半夜突然喘不上气,他得爬起来打120,母亲在边上哭,他一边给父亲顺气一边等救护车。这种事一年总要来两三回。
邻居来闹空调那天,正是父亲刚出院第四天。男人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没怎么合眼,白天还要去单位处理手头的工作。妻子那天出差,孩子托给丈母娘接。他请了两天假,单位领导嘴上不说,眼神里那个意思他看得懂。
这些他都没跟邻居提。他没力气提。人家来吵,他就听着,能答应的答应,答不应的就不吭声。以前他可能会骂回去,现在不会了。骂完了呢?日子还得过,父亲还得吃药,空调还得开。
那天晚上妻子回来,在客厅坐了半天才开口。她说邻居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说某户人家不顾公德,白天开空调浪费公摊电费,还说物业应该出面管管。群里没人吭声,但邻居一连发了六七条,每条都艾特物业。物业回了句“收到”,再没下文。
男人听完没说话。妻子看着他,忽然说,要不咱们搬吧。男人抬头。妻子说我今天打电话问了中介,老小区步梯房便宜些,咱们把这边租出去,搬那边住,自己装独立空调,不用跟别人平摊,省心。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妻子什么意思。搬了家,离父母那更远,来回得倒两趟公交。他现在住的小区离父母家就隔一条街,走路十分钟,有事能马上到。步梯房老人来不了,他家住五楼,没电梯,父亲那个身体根本上不去。
他说不搬。妻子没再劝,起身去了卧室。
男人一个人坐在客厅,空调呼呼吹着,冷气很足。他想起七年前刚住进来的时候,父母身体还行,那会儿母亲还能帮着带孙子,父亲还能下楼溜达。一家人周末去超市买东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母亲挑鸡蛋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照,父亲嫌她慢,两人拌嘴。那会儿觉得日子长了,什么都来得及。
后来父亲第一次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看着走廊尽头的灯一直亮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事。想过要是父亲不在了怎么办,想过母亲一个人怎么办,想过孩子还小怎么办。那晚上他跟自己说,以后不发脾气了,不跟人争了,能把日子往下过就行。
空调的事在业主群里发酵了几天。有人匿名说支持邻居,说公摊电费确实该有个规矩。有人说体谅一下万一人家真有困难。吵来吵去没个结果。男人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抽屉里,每天下班照常开空调,父亲咳嗽的时候他把温度再调高半度。
邻居后来没再来,但每次在楼道碰见脸色都不好看。男人也打过照面,点个头,人家不接他就走过去。
前天晚上父亲咳得厉害,他连夜送去急诊,在医院待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回来在电梯里碰见那个邻居,邻居手里拎着早餐,看他满脸倦容,愣了一下。电梯门开了,男人往外走,邻居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说你爸还没好啊。
男人站住了。他回过头看了邻居一眼。邻居往后退了半步,估计是以为他要发火。男人把手里拎着的病历袋换了只手,说嗯,老毛病了。然后出了电梯。
回到家妻子已经把粥煮上了,问他医生怎么说。他说没事,老样子,开了点药。妻子背对着他盛粥,肩膀动了一下。他走过去看见妻子在哭,没出声,眼泪往碗里掉。
他没问为什么哭。他知道。妻子跟着他这些年,搬过两次家,换过三个单位,孩子上学的事全她一个人跑。她从来不抱怨,但今天早上这碗粥,她煮糊了。她一向煮粥从不糊锅。
男人走进卧室关上门,站了一会儿。抽屉里那个空调遥控器安安静静躺着。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有些日子过到最后,不是谁对谁错,是没力气争了。空调开着,父亲能舒服一点。电费多出来的部分,他每个月单独找物业交,让物业单独列出来。物业起初说没这个先例,他说那就试试,试了一个月,物业也没说什么。
日子还在往前过。父亲这两天精神好一些,早上能坐着看会儿电视。母亲在厨房熬药,药味飘了满屋。孩子放暑假在家写作业,嫌苦嫌吵,戴着耳机听歌。男人坐在客厅翻手机,看到业主群里又有人提空调的事,他划了过去,继续翻别的。
七年前那个跟人拍桌子的男人,他自己都快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生活把人的棱角磨平,不是用锉刀,是用一天一天的咳嗽声、一碗一碗的糊粥、一次次深夜急诊室的日光灯。磨到最后,连委屈都觉得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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