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中文语境里的“通奸”,在日语中是“奸通”来表示的。如果把“奸通”这个题材从日本文学史中删除,会发生什么?川西政明在《文士与奸通》(集英社出版,2003年3月第一版)中给出的答案几乎是:日本近代文学史将被挖掉重要的一大块。
第一次看到这个书名时,我以为作者写的是社会风俗史,或者法律史。翻开目录才发现,书中出现的名字竟然是一长串日本文学史上的大腕级人物:北原白秋、芥川龙之介、谷崎润一郎、宇野千代、有岛武郎、志贺直哉、岛崎藤村、夏目漱石……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几乎构成了半部日本近代文学史。
而作者研究的,正是他们笔下的“奸通”故事,以及他们自己的人生故事。读到这里,我就想触及一个问题:为什么日本文学如此热衷于书写“奸通”?答案或许就藏在日本文学最深处的矛盾之中。
川西政明在开篇就提醒读者,日本文学自《源氏物语》以来,便不断出现“不义”、“密通”、“奸通”等叙事。换言之,男女之间突破婚姻边界的感情关系,并非现代文学的发明,而是日本文学延续千年的传统母题。
因为在文学世界里,最重要的永远不是爱情本身,而是冲突。婚姻是一种秩序;爱情是一种欲望。当两者重合时,故事往往平静;当两者分离时,文学便开始诞生。
“奸通”题材之所以经久不衰,恰恰因为它把家庭与个人、伦理与欲望、制度与自由之间的冲突集中到了一起。小说家最喜欢这样的题材,因为这里有人性的挣扎,也有命运的碰撞。
本书最有意思的一点,是作者并没有把这些文豪简单地分成“道德者”与“不道德者”。相反,他更关注这些作家为什么会不断回到“奸通”这个主题。
例如北原白秋。书中提到著名的“奸通事件”。这场风波一度让北原白秋陷入人生低谷,也让他与朋友、家庭和社会发生激烈冲突。但在文学史上,人们记住的并不是那场官司本身,而是它如何塑造了一位诗人。
再如芥川龙之介。作者专门讨论了《奸夫杀害事件》以及芥川对于欲望、自我与毁灭的复杂理解。在芥川笔下,男女关系从来不仅仅是男女关系,而是一种对人性的解剖。欲望既能拯救人,也能毁灭人。这恰恰是文学最感兴趣的地方。
谷崎润一郎更是如此。如果说日本近代文学家中有谁最热衷于描写男女关系的复杂性,谷崎无疑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在他的小说世界里,爱情、占有、崇拜、嫉妒、屈从与反抗交织在一起。许多作品都围绕婚姻边界展开。读谷崎的时候,人们很难简单地说谁对谁错。因为他真正关心的不是道德裁判,而是欲望如何支配人。
从这个角度看,“奸通”不过是一个入口。入口后面,是人的内心世界。
书中让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宇野千代。在日本文学史上,宇野千代几乎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她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充满传奇色彩,而她对于爱情、婚姻和人生的态度,也远比同时代许多人更加大胆。
作者指出,宇野千代不是把“奸通”当作文学素材,而是把人生本身活成了文学。这样的评价,多少带有几分敬佩。因为在那个时代,女性承担的社会压力远远超过男性。
同样一件事情,男人可能被视为风流,女人却可能遭到严厉谴责。因此,女性作家笔下的“奸通”,往往比男性作家更多了一层命运抗争的意味。
读到这里,我明白了,这本书真正讨论的其实并不是“奸通”,它讨论的是自由。法律可以规定婚姻,社会可以约束行为。但人的感情从来不会完全按照规则运行。也正因为如此,“奸通”才会成为文学永远写不完的话题。
有意思的是,日本《刑法》曾长期保留“奸通罪”。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后,社会发生巨大变化,男女平等原则逐渐确立,“奸通罪”才最终被废除了。
法律上的“奸通”消失了,文学里的“奸通”却依然存在。因为法律处理的是行为,文学处理的是人性。两者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
合上《文士与奸通》之后,我发现这本书提供了一种观察日本文学的新角度。过去,我们总喜欢从流派、技法、思想或者时代背景去理解文豪。而川西政明则提醒我们:还可以从爱情、婚姻和欲望出发。
在那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文豪的作品。还有他们的伤口、执念、迷惘与挣扎。或许正因为如此,日本文学史上的那些“奸通故事”才会被一代又一代读者反复阅读。
人们真正感兴趣的,从来不是性丑闻。而是性丑闻背后那个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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