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已经不怕死了,这句话是重庆江北一个小区的老保安老罗说的。
他叫罗明贵,六十五岁,守我们小区东门。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是在三月一个潮湿的早晨。
那天我去物业办公室交车位费,路过东门岗亭,看见他把一张医院检查单压在登记本下面,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缝里还有擦栏杆留下的黑灰。
我本来没想多看。
可风一吹,那张纸翻出来一角,上面几个字扎眼得很。
肝癌晚期。
我脚步停住。
老罗像是知道我看见了,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没得事,看到就看到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罗叔,你一个人去检查的?”
他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制服口袋里。
“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又不是没走过路。”
我说:“那医生怎么说?”
他说:“医生说,住院,治疗,家属签字。说得一本正经,像我还有好多家属等着签字一样。”
他说完,还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岗亭外面有辆车进来,车主按了两下喇叭。
老罗放下杯子,慢慢站起来,按下抬杆按钮。
栏杆升上去,他朝车里的人点了点头。
车开过去后,他才又坐下。
“现在的人已经不怕死了。”他看着车尾灯,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怕也没用,怕了病就不来了?”
我站在岗亭外,手里攥着缴费单,忽然觉得东门那条路特别长。
我们小区叫嘉景苑,老小区,楼不高,树很密,住的人杂。
有退休老师,有做小生意的,有带孙子的老人,也有像我这种每天早出晚归的普通上班族。
东门不大,门口有一排香樟树,树下常年停着电瓶车。
老罗就在那间小岗亭里坐了五年。
他不爱说闲话。
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会提前把快递放到岗亭里,等人下来取。
谁家孩子忘带门禁卡,他会先问清楼栋和姓名,再给家长打电话确认。
外卖员嫌登记麻烦,他就把本子推过去,说:“你写一下,我不耽误你挣钱,你也莫让我丢饭碗。”
有时候业主嫌他啰嗦,他也不争。
他总说:“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只是守门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把规矩挂嘴边的人,查出肝癌晚期后,第一件事不是请假,也不是回老家,而是把排班表重新抄了一遍。
物业主任周姐劝他。
“老罗,你这情况不能继续值夜班了。你先休息,工资我们结到月底。”
老罗摇头。
“我不要白拿。”
周姐说:“这不是白拿,是你身体不允许。”
老罗把排班表按在桌上。
“周主任,我还能走,还能看监控,还能认人。你让我回去躺着,我躺不住。”
“你得治病。”
“治不起。”
周姐沉默了。
老罗又补了一句:“也不想治。”
这话一出来,物业办公室里的人都看他。
他却像没感觉到,低头把东门夜班那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我那天站在门口,听见周姐压着火气说:“你别跟我倔。你要是在岗上出事,谁担得起?”
老罗抬头看她。
“我签个字,出了事不找物业。”
周姐气得把笔拍在桌上。
“命是签字能签出去的吗?”
老罗没生气,只把笔捡起来,放回笔筒。
“周主任,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我就是想把这个月做完。”
“为什么非得做完?”
他看着那张排班表,声音很低。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干成过什么事。守门这事,我想有头有尾。”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
后来我才知道,老罗不是重庆主城人,他老家在垫江。
年轻时当过木工,后来在工地上摔断过腿,走路一直有点跛。
他有过一个儿子,叫罗小军。
儿子二十多岁时因为跟他吵架,去了广东打工,后来联系越来越少。
不是完全断了。
逢年过节会发个红包,打个电话,问两句身体。
可父子俩说不了几句话。
老罗嘴硬,儿子也硬。
一个觉得自己没本事,没给孩子好日子,开口就像欠债。
一个觉得父亲从小只会训人,不会疼人,成年后干脆离远点清净。
老罗的老伴儿走得早。
他一个人住在小区地下室旁边的值班宿舍,屋里一张铁床,一个旧衣柜,一个电饭锅。
他把日子过得很省。
早上两个馒头,中午一盒素菜,晚上泡面里加一把青菜。
我有次问他:“罗叔,你工资也不算特别低,怎么吃得这么简单?”
他说:“一个人,吃好吃差都一样。”
那时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一个人久了,连对自己好一点都像浪费。
确诊后的第二天,老罗还是来东门上班。
他脸色比以前黄,眼窝也陷下去,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肩章擦得很干净。
他把医院开的止痛药放在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本车辆登记册。
我去上班时看见他,忍不住说:“罗叔,你真不打算告诉你儿子?”
他正在给一个装修师傅登记身份证。
听见这话,他笔尖停了一下。
“告诉他干啥?”
“他是你儿子。”
“儿子也有自己的日子。”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把登记本合上,递还身份证。
“人死的时候,本来也只能一个人走。”
我说:“可活着的时候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装修师傅走后,他才慢慢说:“小何,你们年轻人看电视剧看多了。什么父子抱头痛哭,什么把以前的结解开。现实里哪有那么多事。人长大了,话就少了。少到后来,一开口都是尴尬。”
我问:“那你就不说?”
他笑了一下。
“说了他回来,我看见他为难。不说,他还能好好上班。”
“万一他以后知道,会怪你。”
老罗低头摸了摸袖口上磨出来的毛边。
“怪就怪吧。他从小怪我的事也不少,不差这一件。”
他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出来,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太在乎,所以干脆装作无所谓。
三月中旬,老罗的病开始明显起来。
他有时候站久了会扶着门框喘气。
有一次给快递员开门,手指按错了两次按钮。
快递员开玩笑:“罗叔,你是不是老花更厉害了?”
老罗笑骂:“你才老花,我这是昨晚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经过东门,发现岗亭灯还亮着。
老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近才听见他在喘。
那种喘不是累,是疼。
我敲了敲玻璃。
他猛地抬头,额头上全是汗。
“罗叔,你怎么了?”
他摆手,想说没事,可声音发不出来。
我吓坏了,赶紧进岗亭给周姐打电话,又帮他把抽屉里的药找出来。
药盒被他用橡皮筋捆着,说明书折得很整齐。
他吃了药,过了十几分钟,脸色才缓过一点。
周姐赶来时,外套都没穿好。
她看见老罗那样,眼圈一下红了。
“你还说你能干?你疼成这样还坐这儿?”
老罗靠在椅背上,嘴唇发白。
“刚才就一阵。”
“老罗,你别把所有人当外人行不行?”
他没说话。
周姐拿起手机,说:“我给你儿子打电话。”
老罗一下伸手去拦。
他动作太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不要打。”
周姐愣住。
我也愣住。
老罗平时很少急。
就算业主骂他,他也是慢吞吞地解释。
可那一刻,他眼里全是慌。
周姐问:“为什么不能打?”
老罗咬着牙。
“我说了不打就不打。”
周姐也来了脾气。
“你要是没儿没女,我不说什么。你明明有儿子,你病成这样,你瞒着他,这算什么?”
老罗捂着肝区,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他这些年没亲到那个份上。”
“亲不亲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当年没当好爹,现在也不想临死了再去拖他。”
周姐的声音低下来。
“拖不拖,是他来不来以后再说。你连知道的机会都不给他,这不是体面,是狠心。”
老罗把脸别过去。
岗亭里的灯白得刺眼。
桌上的监控屏幕分成九格,里面有人推着婴儿车进门,有外卖员停在门口扫码,有小孩踩着滑板经过。
外面的日子照常往前走。
岗亭里却像被按住了。
最后周姐没有当着他的面打电话。
她只把药盒、检查单和老罗写在本子最后一页的紧急联系人拍了下来。
老罗看见了,但没力气拦。
那一夜之后,老罗被迫调成了白班。
他不高兴。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东门口的椅子上,看见接替他夜班的小李把登记本放歪了,还忍不住喊:“本子不要放风口,会吹走。”
小李笑着说:“罗叔,你都病了,还管这么细。”
老罗板着脸。
“门守不好,病不病都丢人。”
可他终究没有以前那么稳了。
他开始频繁看手机。
不是等电话。
是怕电话响。
第三天下午,电话真的响了。
那时我刚好在东门拿快递。
老罗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上面两个字:小军。
他盯着手机,没有接。
铃声响了一遍,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
老罗手指放在接听键上,半天按不下去。
我站在货架旁边,不敢出声。
第三遍响起时,他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冲。
“爸,你什么意思?”
老罗喉结动了动。
“没什么意思。”
“周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肝癌晚期。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老罗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说了也没用。”
“什么叫没用?我是你儿子!”
这句话从听筒里漏出来,声音不大,却让老罗的手抖了一下。
他很快把手机贴紧耳朵,像怕别人听见。
“你在广东,好好上班。”
“我今天晚上到重庆。”
老罗一下坐直。
“你回来干啥?”
“你说我回来干啥?”
“不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罗小军的声音更硬了。
“你病了,我不回来,你死了让我去收骨灰?”
老罗脸一下白了。
“你说话咋这么难听?”
“难听也是你逼的。你这辈子什么都自己决定。我读职高你说没钱,让我去打工。我结婚你说忙,没来。现在你癌症晚期,你还想一个人决定死活。爸,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家里人?”
老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还是硬撑着。
“你来了也没得用。”
“有没有用,我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后,老罗坐了很久。
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喊:“师傅,开一下门。”
老罗没反应。
我走过去替他按了抬杆按钮。
栏杆升起又落下。
老罗忽然低声说:“他今晚回来。”
我说:“那挺好。”
他摇头。
“好啥子。我不晓得跟他说啥。”
“说实话。”
他苦笑。
“实话最难说。”
那天晚上,罗小军真的来了。
晚上九点半,一辆网约车停在东门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黑色夹克,背着双肩包,眼底有熬夜赶路的红血丝。
他和老罗长得很像。
都是颧骨高,嘴唇薄,眉头习惯性皱着。
只是老罗瘦,罗小军壮一些。
他走到岗亭门口,先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本。
“你还在上班?”
老罗站起来,动作很慢。
“白班,等小李来换我。”
“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班?”
“我没缺胳膊少腿。”
罗小军把包往地上一放。
“跟我去医院。”
老罗立刻说:“不去。”
“我不是问你。”
“你不是问我,我也不去。”
父子俩就这么隔着岗亭门口站着。
一个刚从广东赶回来,一身风尘。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脸黄得像旧纸。
我本来想走,可脚像被钉住了。
周姐也赶来了,站在不远处,没有插话。
罗小军压着火。
“医生说你要住院。”
老罗说:“医生啥都说。”
“你听医生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晓得。”
“你晓得个屁。”
这句话一出口,老罗脸色变了。
他咬着牙说:“你从小就是这样,开口没大没小。”
罗小军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苦。
“对,我没大没小。那你呢?你有大有小,你当年给我买过一双像样的球鞋没有?我妈走的时候,你一句话不解释,就让我住校。我十六岁发烧,给你打电话,你说工地离不开人,让我自己去医院。现在轮到你病了,你倒是想起当爹的架子了?”
老罗的手按在桌边,指节发白。
“那时候我不挣钱,拿什么给你买?你妈走了,我一个人管你,我也难。”
“你难,你就可以什么都不说?”
“说了有啥用?说穷,说苦,说你妈不要我们了?你听了就不难了?”
罗小军被这句话顶住了。
岗亭外安静得只剩车道提示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所以你现在也不说。你觉得你一个人把病扛了,我就不难了?”
老罗没有回答。
罗小军往前一步,声音哑了。
“爸,我已经四十一了,不是十六岁了。你能不能别再把我挡在门外?”
老罗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倔,有怕,有愧,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他习惯了当一个守门的人。
给业主开门,给外卖员拦门,给陌生人问门。
可他自己的门,关了太久。
久到儿子站在门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
那晚父子俩没谈拢。
罗小军要带他去医院。
老罗死活不肯。
他甚至把制服帽子戴上,说自己要交班。
罗小军气得在岗亭外转了两圈,最后蹲在路边抽烟。
周姐过去劝他。
我听见他说:“周主任,我不是不管他。我是不知道怎么管。他这人你们也看见了,嘴比门禁杆还硬。”
周姐叹气。
“他不是硬,他是怕欠你。”
罗小军抬头。
“我是他儿子,他欠我什么?”
周姐说:“有些当父母的人,把孩子养大,就觉得自己已经把欠的还完了。再开口要孩子照顾,他就觉得自己输了一辈子。”
罗小军把烟掐灭。
“他从来没赢过什么,非要在这事上赢。”
十点,小李来接班。
老罗交代了半天。
哪辆车临停没登记,哪个快递柜坏了,哪家装修材料明早要进。
小李连连点头。
“罗叔,我知道了。”
老罗还不放心。
“3栋那个王老师腿不好,快递别让她自己搬,喊她儿子下来。”
小李说:“记住了。”
罗小军站在旁边听,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老罗终于脱下帽子,罗小军说:“你对小区的人都能这么细,对自己家里人怎么就这么狠?”
老罗愣了一下。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业主,我拿工资,就该管。”
罗小军盯着他。
“那我是你儿子,我喊你去医院,就不该管?”
老罗又没话了。
最后罗小军没有强行把他拖走。
他在小区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岗亭便签纸上,贴在监控屏幕旁边。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老罗撕下便签,揉成一团。
罗小军看着他。
老罗把纸团攥在手心。
“我不去。”
罗小军点点头。
“那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罗小军到了东门。
他买了两杯豆浆,一袋小笼包。
老罗已经坐在岗亭里,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像是要用这身衣服挡住所有话。
罗小军把早餐放在桌上。
“吃点。”
“不饿。”
“吃两口。”
“说了不饿。”
罗小军也不劝,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吃。
他吃得很快,像赶时间。
吃完后,他把剩下的包子推过去。
“爸,我请了五天假。”
老罗皱眉。
“请假干啥?你不要工资了?”
“扣就扣。”
“你车间离得开你?”
“离不开也请了。”
老罗有点急。
“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房贷还没还完,你跑回来陪我耗什么?”
罗小军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房贷没还完?”
老罗一顿。
“你朋友圈发过。”
“你不是说你不看朋友圈?”
老罗别开眼。
罗小军笑了笑,笑得很涩。
“你看我朋友圈,看我儿子上小学,看我老婆开小店,看我买了二手车。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联系我。”
老罗手指捏着帽檐,没吭声。
罗小军继续说:“我也一样。我每年给你转钱,你退回来。我买羽绒服寄给你,你说小区发制服用不上。爸,我们俩这些年都在装。你装不需要儿子,我装不想管你。”
老罗低声说:“那就继续装嘛。装到我走,也省事。”
罗小军的脸一下沉了。
他把豆浆杯放下。
“省谁的事?省你的事,还是省我的事?”
老罗没答。
“你觉得你死得安静,就是对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想?我会想,我爸疼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在岗亭里撑着?我会想,他最后想不想见我?我会想,我是不是连被他麻烦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老罗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你为难。”
罗小军声音抖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让我为难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车票。
“今天上午十点半,去肿瘤医院。票我退不了,号我挂了。你去,我们一起听医生怎么说。你不去,我就在东门陪你坐五天。你上班我坐门口,你下班我跟你回宿舍。你别嫌丢人,我反正请假了。”
老罗看着那张挂号单,脸色变了。
“你这是逼我?”
罗小军说:“对,我就是逼你一次。”
这句话把岗亭里的人都说愣了。
周姐刚好走到门口,脚步停住。
老罗抬起头,眼里有火。
“你凭什么逼我?”
罗小军站起来。
“凭我是你儿子。凭你当年逼我去读职高,逼我不要跟街上那些人混,逼我发烧也要把药吃完。你可以逼我活得像个人,我现在也逼你别把自己当麻烦丢掉。”
老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骂,没骂出来。
想站起来,又疼得弯了一下腰。
罗小军赶紧伸手扶他。
老罗下意识要推开。
罗小军没松。
“你要打我,等你有力气再打。现在先去医院。”
老罗盯着他。
父子俩僵了很久。
最后,老罗把挂号单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我去听医生说,但我不住院。”
罗小军说:“先听。”
“也不化疗。”
“先听。”
“花太多钱我就回来。”
罗小军点头。
“钱的事听完再算。”
老罗冷笑。
“你现在倒会哄人。”
罗小军低声说:“跟你学的。你小时候给我打针,也说先去看看。”
老罗没再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让罗小军扶着走出东门。
他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岗亭。
小李站在里面,朝他挥手。
“罗叔,你放心,我今天把登记本压好。”
老罗嘴硬地说:“你压好有啥用,字也要写清楚。”
大家都笑了。
只有罗小军没笑。
他扶着父亲的胳膊,像扶着一件马上会碎的旧物。
去了医院后,事情没有一下变好。
医生把情况说得很清楚。
晚期,治疗空间有限。
可以做一些控制病情和减轻症状的处理,也可以评估靶向药,但花费、效果、身体承受都要考虑。
老罗听到“费用”两个字,眉头就皱起来。
医生还没说完,他就问:“不治呢?”
罗小军在旁边看他。
医生说:“不治也可以做缓和治疗。重点是止痛、营养、处理腹水,提高剩下时间的生活质量。”
老罗问:“这个贵不贵?”
罗小军忍不住插话:“爸,你能不能先别问钱?”
老罗转头看他。
“不问钱问啥?问命还剩多长?这东西问了也不准。”
医生见多了这种家属,只把方案一项一项写在纸上。
老罗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不想活。
他只是每听见一个项目,心里就自动换算成儿子要加多少班,儿媳的小店要少进多少货,孙子的补习班要不要停。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
罗小军要去办住院。
老罗坐在大厅长椅上不动。
“我说了不住。”
“医生建议先住几天,把疼痛控制住。”
“不住。”
“爸。”
“不住就是不住。”
罗小军压着火:“你到底怕什么?”
老罗忽然抬头。
“我怕你嫌我。”
罗小军愣住。
老罗说完这句,自己也像被吓了一跳。
他把脸转向医院门口。
外面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抱着检查单哭。
老罗坐在长椅上,制服外套搭在膝盖上,背一下塌了。
“我怕你刚回来是心热。住两天,跑上跑下,花钱,受气,你就会想,老头子当年没怎么管我,现在倒要我伺候。我怕你嘴上不说,心里这么想。”
罗小军站在他面前,眼睛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想?”
老罗苦笑。
“因为我自己这么想过。”
罗小军没听懂。
老罗低声说:“你爷爷走之前瘫在床上半年。那时候我二十多岁,天天要做工,回来还要给他擦身。我嘴上没说过,可有一次他半夜喊我倒尿盆,我心里烦。我想,咋还不睡,咋又喊。我就烦了那么一下。”
他抬手搓了搓脸。
“后来他走了,我记了几十年。我怕你也有那么一下。你有了那一下,我也不怪你,可我受不了。”
罗小军的喉结滚了滚。
他蹲下来,和父亲平视。
“爸,人累的时候烦一下,不等于不孝,也不等于不爱。你记了几十年,是因为没人告诉你,那一下不是罪。”
老罗看着他。
罗小军说:“我可能也会累,也会烦,也会说话难听。但我不会嫌你活着。你让我管,我才知道我还有爸。”
老罗眼眶一下湿了。
他赶紧低头,把制服袖口扯了扯。
“说这些干啥,医院人多。”
罗小军没有逼他马上回答。
他只是把住院单放在老罗膝盖上。
“你自己签。你愿意住,我陪你。你不愿意,我今天也不拖你。但我明天还来问。”
老罗摸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签名的时候,罗明贵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那一刻,我不在现场。
这些是罗小军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他看着父亲签字,心里并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更难受。
因为他发现,让一个硬了一辈子的老人开口接受照顾,比把他劝进医院难多了。
老罗住院后,东门突然空了。
小李守门守得也认真,可我们这些老业主总觉得少点什么。
以前老罗在,东门像有个慢悠悠的秤。
谁急,谁躁,谁想蒙混过去,都被他那双眼睛称一下。
现在栏杆照样起落,登记本照样翻页,可没有人再提醒外卖员“车莫停消防通道”,也没有人记得4栋301的老爷子听力不好,敲门要重一点。
住院第三天,我去看老罗。
病房在走廊尽头,三张床,他在靠门那张。
罗小军正在给他倒水。
老罗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黄,但眉头没以前拧得那么紧。
见我进去,他第一句话就是:“东门还好不?”
我把水果放下。
“好着呢。小李被你训练出来了。”
他说:“他还差点火候。”
罗小军在旁边说:“爸,你现在别管东门了。”
老罗瞪他。
“不管东门,管你?”
罗小军说:“你管我也行。”
老罗噎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
那天病房里气氛不算沉重。
可轻松也只是表面。
老罗吃不下东西,喝几口粥就胀。
疼起来时,他手会死死抓着床单,却不喊。
罗小军发现后,把床单从他手里一点点掰出来。
“疼就说。”
“不疼。”
“你手都抓白了。”
“有点。”
“几分?”
“啥几分?”
“医生说的疼痛评分,零到十。”
老罗不耐烦。
“哪有那么多分。”
罗小军拿他没办法。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父亲还是不肯按时叫护士加药。
我想了想,回他:“你别只劝他为了自己。你就说他疼得厉害,你也睡不好。他怕麻烦你,就会配合一点。”
罗小军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第二天他真试了。
老罗疼得冒汗,还说忍一忍。
罗小军坐在陪护椅上,说:“你忍吧。你忍一晚上,我也跟着熬一晚上。明天我开车打瞌睡,要是出事,你别怪我。”
老罗立刻骂他:“你说啥子晦气话?”
罗小军说:“那你按铃。”
老罗瞪了他半天,最后按了床头铃。
护士来加药时,他还嘟囔:“现在当儿子的,脾气大得很。”
罗小军说:“跟你学的。”
老罗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他开始一点点学着麻烦人。
想喝水,会喊小军。
药掉到床边,会喊小军。
半夜想上厕所,会先坐起来,再别扭地叫一声:“小军。”
每次叫完,他都像欠了什么。
罗小军也不多说,只扶他起来。
有次老罗上完厕所,坐回床上,忽然说:“你小时候,我抱你去厕所,你老是尿我裤子。”
罗小军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咋不记得。冬天裤子湿了,我坐火边烤半天。”
“那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
老罗看着窗外。
“说这个干啥。”
罗小军笑了笑。
“可以说。又不是只有骂人的话能说。”
老罗没接,但那天晚上,他主动说了很多旧事。
说罗小军小时候爱吃糖油果子,一吃就满嘴油。
说他读小学时写作文得过奖,拿回来让老罗签字,老罗不识几个字,拿着纸看了半天,只说“莫骄傲”。
说罗小军十六岁那次发烧,他其实后来去了学校,只是到的时候儿子已经打完针睡着了。他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醒他,第二天一早又回工地。
罗小军听到这里,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罗说:“我那时候觉得,告诉你像邀功。”
“你不说,我就一直以为你没来。”
老罗嘴唇抿紧。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这张嘴,误了不少事。”
住院第五天,罗小军的妻子带着孩子从广东赶来。
她叫李敏,是个利落女人,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老罗一见她,立刻紧张。
“你们咋也来了?店不开了?娃不上学了?”
李敏把保温桶放下。
“周末,娃请了一天假。小军一个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老罗尴尬地坐直。
“我没得啥好看的。”
七岁的孙子躲在妈妈身后,看着病床上的爷爷。
老罗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他。
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视频,老罗都只会问:“成绩好不好?听不听话?”
孩子怕他。
这次也怕。
老罗伸手摸口袋,想找红包,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病号服。
他有点窘。
“爷爷没准备东西。”
孩子小声说:“爸爸说,你生病了,不能乱花钱。”
老罗眼睛动了一下。
李敏打开保温桶。
“爸,我熬了点鱼片粥,医生说你能吃一点清淡的。你试试。”
老罗忙说:“不用这么麻烦。”
李敏看着他。
“爸,你现在能不能别把每句话都说成不用?我们大老远来,不是为了听你拒绝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罗小军看了妻子一眼,没阻止。
李敏语气不重,但很直。
“你怕花钱,怕拖累我们,我都知道。可你这样一直推,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小军这几天嘴上不说,晚上在走廊坐到两三点。我嫁给他十几年,第一次看他这么慌。”
老罗低头。
李敏把粥盛出来,吹了吹。
“你愿意吃两口,他今天就能睡踏实一点。你愿意喊疼,我们才知道药有没有用。你愿意让孩子叫你一声爷爷,他以后才记得自己有过爷爷。”
老罗眼眶红了。
孙子从妈妈身后探出头。
“爷爷。”
老罗的手抖了一下。
“哎。”
就这一声哎,他像用了很大力气。
那天他吃了半碗粥。
吃完后,他对李敏说:“味道好。”
李敏笑了笑。
“下次少放盐。”
老罗点头。
“少放盐。”
他以前总怕儿媳嫌他。
怕自己这个穷父亲、倔公公、远在重庆的病人,突然压进儿子的小家。
可李敏没有说漂亮话。
她只是把勺子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吃。
这种照顾不热闹,也不煽情,却让老罗慢慢放松下来。
第七天,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也可以继续住院观察。
罗小军想让他去广东。
老罗不同意。
“我不去。”
罗小军这次没有马上急。
“为什么?”
“我住不惯。”
“你还没住,怎么知道住不惯?”
老罗说:“你们那边楼高,人多,我语言也不熟。你白天上班,李敏看店,孩子上学。我一个人坐屋里,连门都不晓得往哪边开。”
罗小军说:“那你想去哪儿?”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
“回嘉景苑。”
罗小军皱眉。
“回小区宿舍?”
“嗯。”
“不行。那宿舍潮,离医院也远。”
“我不值班,就住几天。”
“爸。”
老罗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想再看看东门。”
罗小军没说话。
老罗慢慢说:“不是去上班。我就是想坐一坐。那里我熟。早上谁几点买菜,晚上哪辆车回来晚,香樟树什么时候掉叶子,我都晓得。我这辈子搬来搬去,没几个地方像那里一样,让我觉得我还算有点用。”
罗小军听着,脸上的硬慢慢散了。
“那也不能住地下室。”
“那住哪儿?”
这时周姐打来电话。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老罗要出院,直接说:“老罗,宿舍你就别回了。物业有间空的值班休息室,在二楼,有窗户,有床。你要愿意,先住那里。不是让你上班,就是方便大家照看。”
老罗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不合适。”
周姐说:“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你在东门守了五年,现在小区守你几天,不算违规。”
老罗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罗小军看着他。
“爸,别急着说不用。”
老罗喉咙动了动。
最后只说:“那我付房租。”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骂:“你再提钱,我就让小李每天去你门口背物业管理条例。”
老罗终于也笑了一下。
“那算了,他背不清楚。”
出院那天,罗小军没有把老罗带回广东,也没有让他一个人住地下室。
他把父亲接回了嘉景苑二楼那间休息室。
房间不大,但有窗。
窗外刚好能看见东门的一角。
小李知道他回来,提前把房间打扫了。
床上铺了新床单,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
老罗站在门口,像不敢进去。
“这太麻烦你们了。”
周姐说:“你一天不说麻烦,会少疼两分。”
小李把钥匙塞给他。
“罗叔,以后你负责监督我守门,不能动手,只能动嘴。”
老罗看着钥匙。
那串钥匙很轻,却像把他压了一下。
他低声说:“我动嘴也烦人。”
小李说:“你烦你的,我听我的。”
大家都笑了。
罗小军把药分好,贴上早中晚的标签。
李敏把保温盒放进小冰箱。
孙子趴在窗台看楼下栏杆,问:“爷爷,那个杆子你以前天天按吗?”
老罗走过去,扶着窗沿。
“嗯。”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天天按?”
老罗想了想。
“因为有人要回家。”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傍晚,老罗坐在窗边,看着东门。
小李在下面登记车辆,字写得还是有点歪。
老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小李,渝A后面是6,不是G。”
小李抬头看二楼,挥了挥本子。
“知道了,罗叔。”
罗小军坐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你真是离了岗亭也不放心。”
老罗说:“习惯。”
罗小军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他。
“那你也习惯一下被人管。”
老罗拿牙签扎了一块。
“这个难。”
“慢慢练。”
老罗把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说:“小军。”
“嗯?”
“你这次请假,厂里会不会扣很多?”
“会扣。”
老罗脸一紧。
罗小军马上说:“但我愿意。”
老罗看他。
罗小军说:“爸,你以前总把付出算成亏欠。其实不是。你愿意给我买药,是你当爸。我愿意回来陪你,是我当儿子。我们谁都不是在做买卖。”
老罗低下头。
“我以前不会当爸。”
罗小军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老罗继续说:“我以为把你养大,不让你饿死,不让你学坏,就算当爸。后来你走了,我还怪你不懂事。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把家过得像工地,只有活,没有话。”
罗小军眼圈发红。
“我也不会当儿子。”
老罗摇头。
“你比我强。你至少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父子俩都没再说话。
窗外东门灯亮起来。
一辆辆车进来,栏杆抬起,又落下。
老罗看着看着,忽然说:“现在的人不是不怕死。”
罗小军转头看他。
老罗慢慢说:“是不晓得该怎么怕。一个人怕,怕着怕着就麻木了。有人陪着怕,才知道自己其实还想多活几天。”
罗小军把削好的苹果放到他手边。
“那就多活几天。”
老罗笑了笑。
“听起来像命令。”
“对。”
“又逼我?”
“嗯,又逼你。”
老罗这次没骂。
他只说:“要得。”
后来的日子,老罗没有出现什么奇迹。
病不会因为父子和好就退回去。
他的腹水还是涨起来过,疼痛也越来越频繁。
罗小军在重庆和广东之间跑。
李敏来不了的时候,就每天视频,盯着他吃药。
孙子给他画了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小岗亭,一个戴帽子的爷爷,还有一根高高抬起的栏杆。
老罗把画贴在二楼房间的墙上。
他说画得不像。
可谁要是碰歪了,他又马上扶正。
小区里的人也慢慢知道了他的病。
有人送粥,有人送水果,有人只是上楼看一眼,跟他说两句话。
老罗一开始不收。
后来周姐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给大家记一本账。谁来看过你,谁送了啥,你写下来。以后心里有数。”
老罗真拿了个本子记。
3栋王老师,鸡蛋十个。
6栋陈阿姨,小米一袋。
小何,排骨汤一盒。
他写得很认真。
有次我看见,忍不住说:“罗叔,你这是准备还礼啊?”
他说:“还不了礼,也要记得。”
我说:“大家不是来讨你还的。”
他点点头。
“我晓得。以前不晓得,现在晓得一点了。”
四月下旬,老罗身体差到不能下楼。
他每天坐在窗边,看东门的时间越来越长。
小李有时候遇到拿不准的事,还是给他打电话。
比如有个装修队没预约,材料车非要进去。
老罗在电话里慢慢问清楚楼栋,又让小李给业主确认。
挂电话前,他说:“态度好点,但规矩不要松。”
小李说:“知道,师父。”
老罗愣了一下。
“哪个是你师父。”
小李在楼下笑。
“你啊。”
老罗嘴上说乱喊,挂了电话却坐在那里笑了半天。
五月初,罗小军把工作暂时交接了,回重庆陪父亲最后一段。
老罗看见他拖着行李进门,第一句话还是:“你又请假?”
罗小军说:“这次不是请假,我跟厂里申请调休,把年假也用了。”
“年假以后不用了?”
“以后再说。”
老罗皱眉。
罗小军把行李放下,熟练地拿出药盒。
“爸,你别一张嘴就替我算。你这毛病医生治不了,我来治。”
老罗瞪他。
“你现在管得宽。”
罗小军说:“你以前守东门,现在我守你。”
老罗没再反驳。
那天晚上,他疼得厉害。
罗小军帮他换衣服时,看见他瘦得只剩骨头,背上皮肤松松垮垮。
一个曾经能扛木头、搬水泥、在东门站一整天的人,现在翻个身都要喘。
罗小军背过身,偷偷擦眼睛。
老罗看见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准哭”。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床边。
“坐过来。”
罗小军坐下。
老罗说:“小军,我走以后,你不要老想我以前不好的地方。”
罗小军低着头。
“我现在想的也不全是不好的。”
“那就好。”
老罗喘了几口气。
“我也不全是坏爹,对吧?”
罗小军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抓住父亲的手。
“不是。你就是太不会说话。”
老罗笑了一下。
“这个评价还可以。”
罗小军哽着声音说:“爸,我小时候其实一直想听你夸我一次。”
老罗怔住。
“你作文得奖那次,我想夸的。”
“你说的是莫骄傲。”
“我晓得。”
老罗看着天花板,眼角湿了。
“现在补一句,还来得及不?”
罗小军握紧他的手。
老罗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小军,你这些年过得不错。你能养家,能疼老婆孩子,还能回来管我。你比我会做人。”
罗小军哭得说不出话。
老罗又说:“我这个当爸的,挺满意。”
那晚之后,罗小军整个人像松了一截。
他不再急着把所有遗憾一次补完。
每天早上给父亲擦脸,喂药,开窗。
中午扶他坐起来,看一会儿东门。
晚上父子俩说几句以前的事,说累了就停。
他们没有突然变成亲密无间的父子。
老罗还是嘴硬。
罗小军还是急脾气。
可他们不再把每一句关心都藏成责备。
五月十六号下午,老罗忽然说想下楼看看。
罗小军一开始不同意。
“你现在太虚了。”
老罗说:“就到东门坐十分钟。”
“医生说你不能累。”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老罗看着他。
“我想跟东门正式告个别。”
罗小军沉默了。
最后他找周姐借了轮椅。
那天下午阳光不大,香樟树投下一片碎影。
罗小军推着老罗下楼。
老罗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头上戴着那顶旧保安帽。
帽檐有点褪色,边缘磨白了。
到了东门,小李立刻从岗亭里跑出来。
“罗叔。”
老罗摆摆手。
“你守你的门。”
小李眼圈红了,却还是站回岗亭。
正好有辆陌生车进来。
小李按规矩上前询问,登记,联系业主确认。
老罗坐在旁边看着。
那辆车通过后,他点了点头。
“比以前强点。”
小李吸了吸鼻子。
“都是你教的。”
老罗看着栏杆落下,慢慢摘下帽子。
他把帽子递给小李。
“这个你留着吧。”
小李不敢接。
“罗叔,这帽子是你的。”
老罗说:“我戴不动了。”
小李伸手接过去,手抖了一下。
老罗又看向周姐。
“周主任,我这个月没上班,工资不要算。”
周姐说:“老罗,你再提工资,我真生气。”
老罗认真地说:“该算清楚。”
罗小军在旁边叹气。
“爸,有些账不用算。”
老罗看了儿子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坚持。
他只是说:“那就听你们的。”
周姐背过脸,眼睛红了。
几个业主站在不远处,没有围上来。
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来热闹的。
他是来和自己守了五年的门告别。
老罗坐在东门口,看了十几分钟。
风吹过来,香樟叶沙沙响。
他忽然对罗小军说:“我以前老说现在的人不怕死,其实是我自己装的。”
罗小军蹲在他身边。
老罗说:“我怕。怕疼,怕花钱,怕你嫌我,怕我到最后还是一个没人惦记的老头。”
“你不是。”
“我现在晓得了。”
老罗看着岗亭。
“人不怕死是假的。有人陪着,才敢承认自己怕。”
罗小军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
“我陪你。”
老罗点头。
“嗯。”
那天回到二楼,老罗睡了很久。
醒来后,他让罗小军把墙上那张孙子的画取下来,放进抽屉。
又让他把记人情的本子收好。
“以后你看到王老师,帮我说声谢谢。”
“好。”
“小李写字还要练。”
“我提醒他。”
“周主任嘴硬心软,你别老麻烦人家。”
罗小军看着他。
“爸,你现在还在交代东门。”
老罗笑了笑。
“守习惯了。”
“那我呢?”
老罗愣住。
罗小军说:“你就没什么交代我的?”
老罗想了很久。
“有。”
“你说。”
“以后对你儿子,说话软点。娃儿小时候记性好,大人一句硬话,他能记好多年。”
罗小军眼泪又上来了。
“还有呢?”
“别学我。想谁了,就打电话。心疼谁,就说出来。人活着,嘴巴不是只拿来吃饭和吵架的。”
罗小军低头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手背上。
“知道了。”
五月二十四号清晨,老罗走了。
那天重庆下小雨。
罗小军说,父亲前一晚睡得不太安稳,半夜喊了两次疼。
他按铃叫护士,给父亲擦汗。
快天亮时,老罗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他让罗小军把窗户打开。
窗外能看见东门的灯。
雨丝斜斜地落,栏杆还没开始忙,岗亭里亮着一盏小灯。
老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天小李早班。”
罗小军握着他的手。
“嗯,他会开门。”
老罗又说:“你也该回家了。”
罗小军摇头。
“我在这儿。”
老罗看着他,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这回我不赶你。”
罗小军眼泪一下涌出来。
“爸。”
老罗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
最后他说:“我怕,但不慌。”
说完这句,他慢慢闭上了眼。
罗小军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
老罗走后,东门岗亭安静了好几天。
小李把那顶旧帽子放在岗亭最里面,没有戴。
他说怕弄脏。
周姐在东门旁边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老罗刚来小区时拍的,穿着保安制服,站得笔直,表情很严肃。
下面写着:罗明贵师傅,曾任嘉景苑东门保安,认真守责,热心待人,谨以怀念。
那张纸贴得不大。
路过的人不一定都会看见。
但熟悉他的人经过时,总会慢一点。
王老师让儿子推着轮椅下来,在照片前停了停。
小李每次登记完车辆,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照片。
我有天晚上加班回来,看见罗小军站在东门口。
他已经办完后事,准备回广东。
他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岗亭。
我走过去。
“明天走?”
他点头。
“早上的车。”
“以后还来吗?”
“来。”他说,“我儿子说,想看看爷爷守过的门。”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是老罗记人情的那本。
他翻给我看。
里面字迹一页比一页轻,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不是遗言,也不像交代。
就几个字。
人情不是债,是路。
罗小军摸着那行字,说:“我爸到最后才明白这个。”
我说:“明白了就不晚。”
他抬头看着东门。
栏杆升起来,一辆晚归的车慢慢开进小区。
小李从岗亭里探出头,喊了一声:“何姐,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
罗小军笑了笑。
“以前我爸是不是也这样?”
“他不喊这么亲热。”我说,“他一般只看一眼,确认是熟人,就给你开门。”
罗小军眼眶红了。
“他这一辈子,开了好多门。”
我看着那间小小的岗亭,忽然想起老罗说过的话。
现在的人已经不怕死了。
其实不是。
重庆这个小区的老保安,六十五岁,查出来肝癌晚期,他也怕。
他怕疼,怕欠,怕被嫌,怕一开口就成了儿子的负担。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东门那间岗亭里,守着别人的进出,也守着自己的沉默。
后来他儿子从广东赶回来,硬是逼他去医院,逼他住院,逼他承认自己也需要人。
那场逼迫一开始像吵架,后来才像一把钥匙。
打开的不是病。
是父子俩关了很多年的门。
老罗最后还是走了。
没有奇迹,也没有大团圆。
可他走的时候,窗户开着,东门的灯亮着,儿子的手握着他。
他终于不用再装作不怕死。
也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件麻烦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