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我还没把安全带解开,就对坐在驾驶位上的何建国说:“老何,到这儿就行了,咱俩散伙吧。”
他说他没听清,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脸朝着前方,半天没转过来。
我知道他听清了。
服务区外面的风吹得很硬,七月的下午,太阳白晃晃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我坐在副驾驶,腿麻了,腰也酸,身上那件防晒衣皱得像咸菜。
七天前,我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跟他一起从郑州出发,去山东沿海玩。
七天后,我还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却忽然觉得,这趟路要是再往前开一公里,我都受不了。
我叫梁玉梅,今年五十二岁。
绝经三年了。
以前我不好意思说这两个字,总觉得一说出来,就像给自己盖了个章:老了,没用了,女人味也没有了。
可这几年身体骗不了人。夜里出汗,脾气忽冷忽热,膝盖上下楼会疼,脸上的斑一块一块往外冒。最难受的是心里那股空,有时候下班回家,打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就会突然站在门口不想进去。
我以前在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做收费员,去年内退,日子一下子空下来。
女儿在杭州成了家,忙得很。她每次视频都说:“妈,你别总一个人闷着,出去跳跳舞,报个团,认识点朋友。”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没底。
我离婚十年了。
那时候我四十二岁,前夫嫌我管得多,我嫌他心不在家。吵了几年,最后谁也没留谁。离婚以后,我一个人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后来她结婚,我松了一口气,也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何建国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六十四岁,退休前是铁路上的电工,老伴走了五年,有一个儿子在新乡开汽修店。他人看着挺精神,背挺直,头发剪得短,穿衣服干净,尤其会说话。
我们是在社区合唱班认识的。
我嗓子一般,只敢站后排。他唱男低音,声音厚,唱《送别》的时候,旁边几个阿姨都夸他有味道。
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合唱班结束以后下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小一点。他走过来,把一把黑伞递给我,说:“梁姐,我车就在外面,我送你一段。”
我说不用。
他说:“顺路,不麻烦。这个年纪了,谁都不容易,能照应就照应一下。”
这句话当时让我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他常给我带自己蒸的馒头,自己腌的小黄瓜。合唱班里的人起哄,他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说:“玉梅人好,我愿意跟她多说话。”
我不是没动心。
五十二岁的女人动心,很难像年轻时那样脸红心跳。更多是一种踏实的贪念。
有人记得你爱吃软一点的馒头,有人问你晚上睡得好不好,有人愿意在冬天骑电动车给你送一袋白菜。你会觉得,原来自己还被人惦记着。
何建国提过去山东玩,是六月底。
那天合唱班排练完,他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路线图。
“玉梅,我计划好了,咱们开车去日照、威海、烟台,七天。不跟团,想停就停,想吃啥吃啥。我开车,你坐着就行。”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一跳。
他说:“你别怕,我不是那种乱来的人。咱俩一人一个房间,费用AA,路上吃饭我多出点也行。就当先看看合不合适。”
“先看看合不合适”这几个字,说得很实在。
我回家想了一晚上。
我妈知道后,劝我去。她八十岁了,耳朵不太好,说话还中气十足:“你都五十二了,还挑啥?老何比你大是大点,可男人大点会疼人。你一个人将来有个头疼脑热,连口热水都没人倒。”
我女儿倒没催我,只说:“妈,你想去就去,但别委屈自己。出去七天,很能看出一个人。”
我当时还笑她:“小孩子懂什么。”
现在想想,她说得一点没错。
第一天早上六点,何建国开着他那辆银灰色老轿车到我小区门口。
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楼,他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矿泉水一箱,方便面六桶,折叠椅两把,小药箱一个,还有一只电热水壶。
我说:“你准备得真全。”
他说:“出门在外,女人就别操心这些了,听我安排。”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还觉得他细致。
车上,他放的是老歌,一路都是费玉清、邓丽君。我听了一个多小时,头有点胀,就说能不能换点轻音乐。
他笑了笑:“这些歌多经典啊,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听。”
我没再说。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我想点一碗牛肉面。他拦住我:“服务区的肉不干净,吃我带的馒头和咸菜。”
我说:“出来玩,偶尔吃一碗没事。”
他把饭盒打开,推到我面前:“听我的。你们女人绝经以后,脾胃更要养,乱吃东西晚上肚子疼,还不是我照顾你。”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绝经”两个字时,声音不算大,可旁边桌子坐着一对小夫妻,女的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脸一下子热了。
那顿饭,我啃了半个冷馒头,喝了几口温水。
第一天晚上到日照,天都黑了。
何建国找的是一家民宿,离海边不远。他订房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本来要两间房,老板说旺季只剩一间家庭房,里面一张大床一张小床。
我站在前台,马上说:“那换一家吧。”
何建国皱眉:“都这个点了,别折腾了。咱俩都这岁数了,还讲究那些虚的?你睡大床,我睡小床。”
我说:“不合适。”
他说:“玉梅,你别把我想歪了。我六十四了,又不是毛头小子。再说咱俩迟早要搭伙过日子的,总不能一直跟陌生人似的。”
我拉着行李箱,没动。
老板在旁边看着,何建国的脸有些挂不住。他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放,说:“那你说怎么办?再开车出去找?你不累我还累呢。”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最后还是妥协了。
那一晚,我和衣睡在大床边上,连外套都没脱。
他睡在小床上,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我睁着眼到后半夜,忽然出了一身汗。绝经以后,我常有这种潮热,胸口像被火烤着,偏偏又说不出哪里疼。
我轻轻起身去开窗。
刚把窗户推开一点,何建国就醒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干啥呢?空调开着还开窗,电不要钱啊?”
我低声说:“我有点热,喘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你就是心事太重。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窗户最后还是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就把灯打开。
“起来,看日出。”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你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他站在床边,语气硬了些:“来海边不看日出,那来干啥?我都安排好了,别扫兴。”
我只好爬起来。
海边风很大,我穿着凉鞋,脚趾被沙子磨得疼。太阳确实漂亮,从海平面一点一点升起来,周围的人都在拍照。
何建国让我站到礁石上。
“再往后一点。”
我回头看了看,后面就是湿滑的石头:“不去了,危险。”
他说:“你胆子咋这么小?我给你拍照呢,发合唱群里多有面子。”
我没动。
他声音压低:“大家都知道咱俩出来玩,你连张像样照片都不配合,别人还以为我带你出来亏待你了。”
我忽然不想拍了。
我从礁石上下来,说:“不拍了,走吧。”
他脸色不好看,一路没怎么说话。回民宿的路上,他买了两份豆腐脑,只问老板要不要葱花,没问我。我不吃葱,他是知道的。
那天上午,我们去了海鲜市场。
我看见一筐活蹦乱跳的虾,想买半斤让旁边小店加工。他却拉住我,说贵,说坑外地人。
我说:“难得来一次,花不了多少钱。”
他盯着我:“玉梅,你以后要真跟我过,可不能这么花钱。我退休金是够用,但钱得用在刀刃上。”
我忍着没吭声。
他说的“以后真跟我过”,让我有点不舒服。好像这七天旅行不是旅行,而是一场考试,我每句话、每个选择都要被他记分。
第三天,我们从日照往威海走。
路上我女儿给我打电话,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何建国在旁边听见了,忽然插话:“小周啊,你放心,我把你妈照顾得好好的。她就是有时候任性,吃饭睡觉不规律,我正给她调呢。”
我女儿在电话那边停了两秒:“叔叔,我妈自己能照顾自己。”
何建国笑着说:“年轻人不懂,女人上了年纪得管着点,不管不行。”
我赶紧把电话挂了。
他还挺高兴:“你女儿声音不错,挺有礼貌。以后咱们要是定了,我也算她半个长辈。”
我看着窗外,心里一阵发堵。
下午到威海,他非要去一个海边公园。我那天膝盖疼,走几步就发酸。我说在车里等他。
他把车熄火,转过脸看我:“玉梅,你不能这么娇气。你才五十二,天天喊这疼那疼,将来咋过日子?”
我说:“我不是娇气,是真疼。”
他说:“那你更得练。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废。”
我慢慢解开安全带,跟着他走了进去。
公园很大,他走得快。我跟在后面,越走越累。后来在一处长椅上坐下,我把裤腿往上挽,看见膝盖有点肿。
何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身体底子不行。以后跟我住,我每天早上带你走一万步,半年就好了。”
我抬头看他:“跟你住?”
他说得很自然:“不然呢?总不能我搬你那个小房子吧。我家三室,宽敞。我儿子偶尔回来,也有地方住。”
我问:“你什么时候想过这个?”
他说:“早晚的事。你女儿在杭州,你一个人在郑州也没啥牵挂。搬到我那边,咱俩搭伙,省事。”
那一刻,我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是想和我商量生活,他是早就把我的生活安排好了。
第三天晚上,我们住在威海一家连锁酒店。
这回是两间房。
我刚洗完澡,门铃响了。何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我给你泡了点红枣姜水,趁热喝。”
我说谢谢,伸手接。
他却往屋里看了一眼:“我进去坐会儿。”
我挡在门口:“我准备睡了。”
他脸色变了变:“玉梅,咱俩都出来三天了,你还这么防着我?”
我说:“不是防着,是我累了。”
他把保温杯塞给我,声音冷下来:“你这人心太硬。别人对你好,你总像欠你似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滚烫的杯子,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那杯红枣姜水我没喝,放在桌上,一夜凉透。
第四天早上,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敲门喊我下楼吃早饭。
我以为昨天的不愉快就算过去了,结果到了餐厅,他当着两个同样来旅游的阿姨说:“她呀,睡眠不好,脾气也急,绝经后的女人都这样。我就得多让着点。”
两个阿姨笑着打圆场:“那你有耐心,挺好。”
我手里的鸡蛋剥到一半,蛋壳碎了一桌。
我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的身体说事?”
餐桌一下子安静了。
何建国愣了愣,随即笑:“这有啥不能说的?都这把年纪了,谁不知道谁啊。”
我说:“我不喜欢。”
他说:“行行行,不说了。开个玩笑还认真。”
他说不说了,可那天一整天,我都能感觉到他在用一种“我让着你”的眼神看我。
第四天我们去了刘公岛。
船上人多,我有点晕。他从包里拿出晕车贴,像哄孩子一样说:“贴上。”
我说不用,我闭眼缓一缓就行。
他直接撕开包装,伸手就要往我耳后贴。我往后一躲。
他皱眉:“你咋这么不听话?”
我听到“不听话”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我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他的病人,更不是他家里一件需要摆正的东西。
我把晕车贴拿过来,放回他包里:“我说了不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绷紧:“玉梅,我是为你好。”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前夫当年不让我考会计证,说是为我好,女人别太累。
我妈劝我复婚,说是为我好,一个女人别太倔。
邻居劝我凑合再找,说是为我好,老了别没人管。
现在何建国也说为我好。
可他们所谓的好,总要我先把自己放低一点。
第五天,我们从威海到烟台。
这天早上,我原本想一个人去海边走走。何建国非要跟着。我说想自己待会儿,他不高兴:“两个人出来玩,你一个人走算怎么回事?”
我说:“我就走半小时。”
他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有意见就说,别摆脸色。”
我没有摆脸色,我只是累。
但他那句话一出来,我反而真有了意见。
烟台的海边有很多卖贝壳风铃的小摊。我看中一个蓝白色的,很普通,二十八块钱。我想买回去挂在阳台。
何建国又拦住我:“这东西家里挂着落灰,没用。”
我说:“我喜欢。”
他说:“喜欢也不能乱买。你这就是一个人过惯了,没人管,想花就花。”
我把风铃放下,看着他:“二十八块,也叫乱花?”
摊主小姑娘站在旁边,有些尴尬。
何建国声音不大,却很硬:“钱不在多少,是习惯。过日子就得有过日子的样子。你要跟我过,以后买啥得商量,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看着那个风铃,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太可笑。
我五十二岁了,自己挣工资,自己还房贷,自己养大孩子,到头来,买一个二十八块的风铃,还要被人教育有没有过日子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
风铃被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里,轻轻一碰,贝壳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说:“我只是买个东西。”
他说:“你这不是买东西,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我拎着风铃往前走,风吹过来,贝壳叮叮当当响。我却一点都不轻松。
第五天晚上,我们在烟台住下。
吃饭的时候,何建国点了一盘饺子,一盘拌黄瓜。他把菜单合上,说:“够了。”
我说:“我想吃个热菜。”
他说:“晚上吃太多不好。”
我说:“我今天中午就没吃多少。”
他看着我:“你最近肚子是不是又大了点?绝经以后代谢慢,真得控制。”
我把筷子放下。
旁边一桌人说话声很大,没人注意我们。可我觉得自己的脸被他一句话按在桌上,动都动不了。
我问他:“老何,你是不是觉得我浑身都是问题?”
他一愣:“我哪有这个意思?我是关心你。”
“关心不是挑毛病。”
他也放下筷子:“玉梅,你怎么这么敏感?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要真想找老伴,就得改改这个脾气。”
我看着他:“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他像是早就想好了,语气缓下来:“我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别太爱花钱,别跟子女走太近,别天天往外跑。早上能一起锻炼,晚上在家吃饭。你会做面食,挺好。我胃不好,吃外面的不舒服。以后咱俩住一起,你负责饭,我负责买菜开车,日子肯定稳。”
我听到这里,心凉了半截。
原来在他心里,我已经有了位置。
不是伴侣。
是那个每天按点做饭、陪他散步、听他安排、少花钱、少见女儿、少有自己想法的女人。
我问:“那我合唱班呢?我还想继续去。”
他说:“唱歌当个爱好可以,别太当回事。你要搬到我那边,离这儿远,也没必要来回跑。再说那些人闲话多,女人单独在外面混久了,不安分。”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似乎也意识到话重了,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环境。”
可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第六天,我开始数时间。
还有一天。
我甚至庆幸,这趟旅行只有七天。
那天原计划去蓬莱阁,早上我有些低烧,嗓子疼,头也沉。我跟何建国说想在酒店休息半天,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脸拉得很长。
“票我都买好了。”
“多少钱?我转给你。”
“这不是钱的事。出来玩就要有个玩的样子,你动不动就休息,计划全乱了。”
我坐在床边,披着外套:“我真不舒服。”
他盯着我:“玉梅,你是不是故意的?这几天我说啥你都不顺心。你要是后悔跟我出来,直说。”
我那时候很想说,是,我后悔了。
可我忍住了。
人在外地,车是他的,行李在后备箱,我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我说:“你自己去吧,我在酒店等你。”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冷着脸走了。
那半天,是我七天里最舒服的半天。
我拉上窗帘,喝了热水,吃了退烧药,睡到中午。醒来时,屋里很安静,手机上有女儿发来的消息:妈,玩得开心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她:我可能不太适合跟老何继续相处。
女儿很快回:那就回来再说,先照顾好自己。你不用为了让别人满意,证明自己有人要。
我鼻子一酸。
那一刻我才承认,我答应跟何建国出来,并不全是因为喜欢他。
有一部分是怕。
怕老了没人陪,怕生病没人管,怕绝经以后自己越来越不像个女人,怕别人说我太挑,怕女儿将来嫌我麻烦。
我把这些害怕都藏起来,装作自己很理智,装作只是“处处看”。
可七天路上,何建国每一次替我做决定,每一次拿我的身体开口,每一次把“为你好”压到我头上,都让我看见一个更可怕的将来。
那不是有人陪。
那是换个地方被管着。
第六天下午,何建国回来时,手里拿着两袋特产。
他把一袋海苔放在桌上,说:“给你女儿带的。”
我说谢谢。
他坐下,语气明显放软:“上午我脾气急了点。主要是我这人计划性强,最烦临时变。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
他又说:“不过玉梅,咱俩真要往下走,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你身体不如我,我照顾你可以,但你也得配合我。比如吃饭、作息、花钱、跟外面人来往,都得有个章程。”
我抬眼看他:“章程?”
他说:“对。老了搭伙,不像年轻人谈恋爱。年轻人讲感觉,咱们得讲规矩。你搬过来以后,每个月生活费咱俩各拿两千,剩下的钱各管各的。家务你多做点,我外头跑腿多做点。你女儿那边,有事可以去,但别三天两头过去住。我的意思是,重心要放在咱俩这个小家上。”
他说得越具体,我越清醒。
我问他:“这些你都想好了?”
他点头:“当然。男人得有打算。”
“那你问过我想不想搬吗?”
他皱眉:“这还用问?你一个人住着有什么意思?我家条件比你那儿好。”
“问过我愿不愿意少见女儿吗?”
“你女儿有她自己的家,你总黏着孩子干啥?”
“问过我愿不愿意每天给你做饭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两口子过日子,做顿饭还分你我?”
我看着桌上的海苔,忽然觉得一句话都不想争了。
因为他不是没听懂,他是根本不觉得需要听。
第七天早上,我们退房返程。
一路上,他比前几天沉默。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声音欢快,说哪里堵车,哪里有雨。
我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
何建国开了两个多小时,忽然说:“玉梅,回去后我约你妈吃顿饭吧。”
我转头看他。
他说:“老人家肯定希望你有个着落。我跟她表个态,也让她放心。然后咱俩把搭伙的事定下来。你收拾收拾,八月底搬过来,正好天气凉快。”
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被这句话彻底压断了。
“我不搬。”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我不搬,也不想定下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小孩子赌气:“又来了。你这两天情绪不稳,我不跟你计较。等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我说:“我不是情绪不稳。”
他说:“那你到底想怎样?七天我开车,我订房,我安排路线,我照顾你吃喝,你现在跟我说不想定?梁玉梅,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看着前方的高速路,声音很低:“先开车吧,安全要紧。”
他没再说话,可车速明显快了点。
我提醒他慢点。
他说:“你不是不想让我管吗?那也别管我开车。”
那一刻,我没有吵,也没有哭。
我只是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贝壳风铃。透明袋子被我捏得沙沙响。小小的风铃在袋子里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心上。
原来我想要的日子,一直很简单。
我想买一个二十八块的风铃,不被教育。
我想身体不舒服时休息,不被怀疑。
我想五十二岁绝经了,也仍然能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堆需要纠正的毛病。
下午快到郑州时,他把车开进一个服务区加油。
我下车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不好,眼袋明显,嘴唇有点干。可那双眼睛,比前几天清楚。
我回到车上,他刚加完油。
他把发票塞进储物盒,说:“到市区先去你家,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晚上我就不走了,跟你把话说透。”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也就是那一刻,我说了开头那句话。
“老何,到这儿就行了,咱俩散伙吧。”
他说没听清。
我又说了一遍:“我们不合适,回去以后别再处了。”
这回他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先是僵住,眼睛瞪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车钥匙拔下来,重重扔到中控台上。
“梁玉梅,你什么意思?七天都走完了,快到家了,你跟我说散伙?”
“就是因为七天走完了,我才确定。”
他盯着我:“你嫌我年纪大?”
“不是。”
“嫌我没钱?”
“不是。”
“嫌我管你?”
我看着他:“是。”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说:“你不是照顾我,你是在安排我。你不是关心我,你是在纠正我。你说为我好,可每次都要我按你的意思来。”
他脸涨红了:“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五十二了,身体又不好,一个人能撑几年?我愿意接你过去过安稳日子,你还挑三拣四。”
“我五十二,不是五岁。”
“你别拿话堵我!”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绝经了,脾气怪,我一路忍着你。换个男人,谁受得了?”
这句话出来,周围仿佛一下子静了。
车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有小孩拿着冰淇淋跑过去,有加油站员工在远处喊车牌号。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心口反而不疼了。
有些话,听见了,反而能死心。
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他伸手拦我:“你干啥?”
“拿行李,自己回家。”
“你敢走?”
我停住,看着他:“老何,我不是你的家属,也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你花了七天路费就能定下的人。”
他手僵在半空。
我继续说:“我承认,我怕老,怕病,怕一个人。但我再怕,也不能拿后半辈子去换一个管我的人。”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玉梅,我话说重了。你别在服务区闹,先上车,咱回去慢慢说。”
“我不闹。”我说,“我就是不跟你走了。”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下车,走到后备箱,把自己的行李箱拿出来。那个贝壳风铃也在里面,我特意取出来,挂在行李箱拉杆上。
风一吹,叮当响。
何建国站在车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梁玉梅,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这样条件的,愿意跟你认真过,你以后未必遇得到。”
我拉起行李箱:“那就不遇。”
他说:“你女儿能陪你一辈子?你妈能管你一辈子?等你真躺床上没人端水,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看着他,慢慢说:“老何,找老伴不是找看守。有人端水很好,可如果那杯水要我拿尊严去换,我宁愿自己慢慢爬起来倒。”
他说不出话了。
我拖着箱子往服务区大厅走,身后传来他用力关车门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大厅里有直达郑州东站的客运接驳车。我买了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给女儿发消息:我和老何散了,现在自己回家,别担心。
女儿回得很快:妈,你做决定就好。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我又给我妈打电话。
她一听我在服务区下了车,急得声音都变尖了:“你这孩子,五十多了还这么任性!人家老何一路带你出去,你说散就散?你还想找啥样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车流。
以前我最怕我妈这样说。
她一着急,我就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小时候怕她哭,结婚后怕她失望,离婚后怕她抬不起头。到了现在,我还差点因为怕她操心,把自己交给一个并不合适的人。
这一次,我没有解释太多。
我说:“妈,我不是找啥样的,我是不想再找一个让我喘不过气的人。”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又说:“我老了,绝经了,身体不如以前,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是因为老了,就必须低头。一个人过有一个人的难,两个人过也有两个人的苦。我不能明知道前面是苦,还硬往里走。”
我妈叹了一口气:“你呀,就是主意大。”
“这次是。”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心里空了一块,也轻了一块。
晚上八点多,我到家。
打开门,屋里有点闷。我先去阳台,把窗户全推开。风吹进来,挂在行李箱上的贝壳风铃响了一下。
我把它取下来,站在阳台边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我这七天里唯一坚持买下的东西,二十八块钱,不贵,也没什么用。可我偏偏觉得,它比何建国替我安排的那些“稳当日子”都重要。
我把风铃挂在阳台窗边。
洗完澡出来,女儿的视频打来了。
她看见我眼睛有点红,问:“妈,你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有点。”
“舍不得他?”
“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我自己这几个月的期待。”
女儿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把七天里的事讲给她听。讲到他当着别人说我绝经后脾气怪,讲到他不让我买风铃,讲到他说八月底让我搬过去,讲到服务区我提出散伙。
女儿听完,眼圈也红了。
她说:“妈,我希望你有人陪,但我更希望你舒服。”
我笑了笑:“我现在就挺舒服。”
这话不是逞强。
那天晚上,我给何建国发了一条短信。
老何,七天旅行的油费、住宿和门票,我按实际花销转你一半。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们到此为止。以后合唱班如果碰见,也请彼此客气,不再私下联系。
我把钱转过去。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收。
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他说我太自我,不懂珍惜,说他是真心想和我过,说我把一个老实男人的心伤透了。最后他说,像我这种离过婚又绝经的女人,心气太高,迟早吃亏。
我看完,没有回。
以前我看见这种话,会一晚上睡不着,会反复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分。
可那晚,我只觉得疲惫。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把手机放到床头。窗外的风吹动贝壳风铃,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没有人五点半开灯叫我看日出,没有人催我走一万步,没有人说我吃这个不好、买那个没用。
我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多放了葱花。其实我一直不爱吃葱,但那天忽然想放一点,就放了。
吃完饭,我去了合唱班。
何建国没来。
几个阿姨看见我,神色有点不自然。有人大概已经听他说了什么,凑过来问:“玉梅,听说你们出去玩得不太愉快?”
我把谱子放好,说:“是不合适,散了。”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说:“老何人其实不错,就是爱管点事。咱们这个年纪,差不多就行了。”
我笑了笑:“差不多是给菜市场挑菜用的,不是给后半辈子用的。”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
排练开始时,我站回后排。
老师起了音,我们唱的是《绒花》。我以前唱到高音总虚,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反而稳了些。
唱完一遍,老师看了我一眼:“梁玉梅,今天状态不错。”
我低头笑了。
几天后,何建国来合唱班了。
他瘦了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短袖。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一下头,没过来。
中间休息,他还是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玉梅,我那天话说过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这人急,嘴笨。其实我是真想跟你好好过。”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想好好过。”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你想要的好日子里,没有我的位置,只有你的规矩。”
他的脸慢慢暗下去。
“真一点机会不给了?”
“不给了。”
他说:“你就不怕一个人老?”
我把水杯盖拧上,说:“怕。但我更怕两个人在一起,还要天天把自己解释给对方听。”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行,我明白了。”
那天以后,他退出了合唱班。
有人说他去了另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也有人说他儿子让他去新乡住一阵。我没打听。
我和他的事,就像那趟七天旅行一样,停在服务区那个下午。
不体面,也不难堪。
只是到站了,我下车了。
我妈后来又劝过我两次。
她还是那套话:“女人老了,身边有个人总是好的。”
我就陪她包饺子,边擀皮边说:“妈,有个人是好,但得是对的人。不是谁站在旁边,都叫依靠。”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一个人真不怕?”
我说:“怕啊。晚上家里灯坏了,我怕。体检报告有箭头,我怕。以后生病没人陪,我也怕。”
她叹气。
我把一个饺子捏好,放进盖帘上:“可怕不能当理由。不能因为怕冷,就随便抱一块石头。”
我妈没再说话。
过了半个月,她给我打电话,说她邻居问起何建国,她替我回了:“不合适就算了,我闺女自己能过。”
我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八月底的时候,郑州下了一场雨。
那天本来应该是何建国计划里让我搬去他家的日子。我没有搬家,也没有收拾行李。
我在阳台给那只贝壳风铃换了根绳子。
雨点打在窗沿上,风铃轻轻晃着。我泡了一杯茶,坐在小桌前,把之前想报却一直没报的手机摄影课交了费。
女儿知道后笑我:“妈,你这是准备当文艺老太太?”
我说:“五十二,还没到老太太。”
她笑得更厉害:“对,梁女士正年轻。”
我也笑。
其实我知道自己不年轻了。
绝经是真的,皱纹是真的,膝盖疼也是真的。可这些都只是身体走到某个阶段的声音,不是别人替我安排人生的理由。
我还是会孤独。
有时候傍晚买菜回来,看到别人夫妻俩一个拎菜一个拿伞,我心里也会酸一下。看到医院里有人陪着排队,我也会想,将来我怎么办。
但我不会再因为这种酸和怕,把自己交到一段不舒服的关系里。
何建国六十四岁,他想要一个规矩清楚、饭菜热乎、凡事听他安排的伴。
这没有错。
可我梁玉梅五十二岁,绝经了,离过婚,也仍然想要一个能把我当人看的人。
这也没有错。
那趟七天旅行,让我看清的不是何建国有多坏,而是我不能再用“有人要”来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我本来就有价值。
不因为谁接送我才有,不因为谁说要跟我过日子才有,也不因为我还能不能生、还漂不漂亮、有没有男人陪而改变。
后来合唱班组织去开封演出,我穿了一件浅绿色连衣裙。
临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腰身没有年轻时细,胳膊也松了些,眼角的纹路遮不住。
可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顺眼了。
下楼时,隔壁刘姐问我:“一个人去啊?”
我说:“嗯,一个人。”
她说:“不嫌没伴?”
我拎着包,笑了笑:“不嫌。想走快就走快,想走慢就走慢。累了就停,不用向谁请假。”
走到小区门口,风从身后吹来。
我仿佛又听见那只贝壳风铃的声音。
清清脆脆的。
像是在提醒我,七天前我从一辆车上下来,不是因为任性,也不是因为挑剔。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后半辈子最要紧的,不是身边有没有人。
是我还在不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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