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把奶茶店设备当废铁卖的吗？一套五六万买来的东西，最后换回2000块，还是人家上门拉走的价。”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他也不在意，吐了口烟圈，“我就干这个的，收这些’破烂‘。”他干这行快4年了，从2022年底开始，到现在仓库从300平换到了3000平。那天我看了一眼他的账本，愣在那将近5分钟。
老周以前不干这个。2019年那会儿他还在杭州余杭开奶茶店，加盟了一个叫“鹿角巷”之类的牌子，那时候喜茶奈雪刚火起来，他觉得是个机会。装修、交加盟费、买设备，前前后后砸了快60万进去。
设备这块就花了十几万，那个带水池的水吧台，制冰机，果糖机，封口机，一套下来价格不菲。“干了8个月吧，账上没钱了，房租交不上，员工工资发不出。”他咬着烟屁股，“最后是叫了个收旧货的，把店里东西拉走，抵了9000多块。”
后来他就琢磨，这玩意儿好像比开店来钱快。2022年底他正式开始干，第一单收的是一家开在临平的“一点点”，那家店关了，老板娘在店里哭，他和伙计把东西往车上搬。一套设备，原价大概8万，他给了2万1。
拉到仓库放了两个礼拜，转手卖给了一个要去绍兴开店的，价格是4万8。这一进一出，毛利超过100%。但老周说，这都不算什么，“你收得多了就知道，真正的好日子就那么几个月，后面全是变数。”
他翻开了那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第一页是2023年3月的记录。那会儿生意好做，一个月收20家店，卖出15家，库存周转很快。到了2024年6月，情况变了。
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和地址，我数了数，一个月收了34家店，但卖出去的只有8家。仓库开始堆不下了。“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书亦烧仙草，去年这时候回收价还能给到2万5一套，今年1万5人家都嫌贵。”
老周给我算了笔账，他去年一年经手的奶茶店设备，大大小小加起来超过400家。这里面什么牌子都有。2023年收的最多的是茶百道，每10家闭店的店里，有2家是它，占了20%。
到了2024年，古茗的多了起来，大概占到10%左右。但有个例外，蜜雪冰城和古茗的二手设备，在市场上还是硬通货。一套古茗的二手设备，回收价能开到7万，其他杂牌子，也就1到2万。
但即便是硬通货，行情也在往下走。“以前收了古茗的设备，朋友圈一发，当天就有人问。现在？
得等个四五天，价格还要砍一刀。”
正说着，老周的手机响了。他开了免提，对方的声音有点沙哑：“周哥，我那个店不想撑了，你看设备能值多少钱？”老周问：“什么牌子？”
对方说：“书亦。”老周沉默了两秒，“兄弟，现在书亦的设备不好出啊，我库里还有好几套没动呢。你要真卖，我只能按废铁价加一点，一套打包，给你5500，还得你自己找人拆装运过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会儿，说了句“我再想想”，挂了。
老周把手机放桌上，“以前收书亦，行情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到13个撤店的电话，去年这时候还不是这样。现在，我不收他们的东西了，多了就砸手里。”
他带我去仓库转了一圈，2000多平米的地方，货架堆到天花板，过道只够一个人走。制冰机、沙冰机、开水机、蒸汽机、水吧台……层层叠叠。角落里堆着一堆封口机，上面落了一层灰，“那些是2023年5月收回来的，到现在还在。”
“网上都说我们这叫‘收尸人’，赚的是死人钱，听着难听，但理是这个理。”老周指着那堆东西，“你看这些，当初哪个不是老板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一件设备背后就是一个倒闭的门店，一个赔了钱的家庭。”
他说有次去南京浦口收一家店，那老板是个95后，第一次创业，店开了不到3个月。设备是全新的，带发票。老周给了2万3，那小伙子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
“我当时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行就这样，我不能因为你哭就给你加钱，我也要吃饭。”
这行的毛利率现在在往下掉。老周说2023年上半年，在北京那种地方毛利能到60%多，通用设备2折收，5到6折卖。但现在竞争大了，做这个的多了，信息也透明了。
以前买家只能在本地找，现在上闲鱼一搜，全国报价都看得到。“以前是暴利，现在是辛苦钱。”
他拿出一张进货单，某品牌四门冰箱，原价8500，回收价1800，清洗翻新后挂4600，但挂了快一个月还没卖出去。“物流成本、仓储成本、人工成本一扣，这笔单子能赚1000块就不错了。”
老周在2024年上半年明显感觉到风向变了。收来的东西卖不动了。2023年全年，餐饮行业关店率大概在34.5%左右，新开店率30.4%，等于说每年有上百万家店在进出。
但2024年更猛，有第三方统计，光6月到8月两个月，就消失了1万家茶饮店。
整个市场供大于求，设备自然滞销。“以前一个店能撑两三年，现在你去看，开了两三个月就倒的满地都是。”
有人问他，既然这行现在也难做，有没有想过再回去开店？他笑了一声，“开个屁。现在谁敢开店？
霸王茶姬火不火？投资100多万，回本至少一两年，两年后谁知道它还在不在风口上？”
他说他现在就是看客，看着这些人冲进来，再看着他们亏钱离场。“2022年那会儿，连锁品牌的设备回收占比只有个位数，现在？能占到将近70%。”
大品牌都撑不住，更别说小打小闹的了。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的记录。一行写着“喜茶-南京江宁店-全套设备-回收价32000”，底下打了个问号。老周说现在喜茶的设备也开始多了，开放加盟后有些店开了没多久就关了。
另一边，古茗的设备还是走得快，回收价给得高，因为有人抢着要。“有品牌效应的东西，哪怕倒了，也有人接手。没品牌的小店，设备只能当废铁。”
老周突然压低声音，“告诉你个事，你也别往外说。现在有些品牌，表面不让用二手设备，但私底下，为了帮加盟商省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几年想都不敢想，大品牌的店里能用二手货，现在？
到处都是。”
他说这是个信号，说明连品牌方都知道，现在这个行情，让加盟商掏几十万买新设备，人家根本回不了本。只能变通，不然没人开店了。
从老周的仓库出来是下午3点40分，太阳还很大。我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原价85000的设备，最后卖废铁2000块；投入几十万的店，存活周期不到8个月；2024年上半年全国奶茶店闭店率据说超过60%。这些数字堆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锁门的时候说了句，“现在这行情，干餐饮的是在给房东打工，给品牌打工，给我这种收破烂的打工。但我也好不到哪去，货出不去，我也得喝西北风。大家都在熬。”
我走了之后查了下数据，2023年餐饮门店关店率34.5%，开店率30.4%，意味着净减少了4.1%的门店。2024年这个趋势还在扩大，有机构预测全年关店数可能接近150万家。
奶茶作为重灾区，首年闭店率超过60%已经是共识。
二手设备回收行业，从“暴利”到“微利”甚至“亏损”，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老周他们这群人，原本是站在倒闭潮上赚钱的，现在也被潮水淹到了脚脖子。
也许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是这些“收尸人”，也不是那些冲进去又倒下的创业者。而是那个把设备定价定得高高的品牌方，是那个不管店里死活都要收租的房东。老周只是这个链条里最末端的一环，负责处理残局。
他赚的，是别人梦碎后的那点渣子。而现在，连渣子都快捡不到了。
内部人士爆料Tips
2024年茶饮设备回收价对比2023年平均下跌40%以上。2023年书亦烧仙草全套设备回收价约2.5万，2024年跌至1.5万，部分回收商已拒收。
二手设备周转周期从2023年的21天缩短至2024年的7天，意味着闭店速度加快，但库存积压导致卖出周期拉长至30天以上。
原价20万的奶茶店设备，回收商通常按2折（4万）收购，翻新后按6折（12万）出售，毛利约60%。但扣除物流和仓储后，纯利可能不到15%。
全国茶饮门店年闭店率约16.2%，北京最高达24.2%，意味着北京每4家奶茶店就有1家在一年内关闭。
2024年连锁品牌设备在回收总量中占比从2020年的15%升至70%，头部品牌门店存活周期从2-3年骤降至3-8个月。
2024年6-8月仅2个月全国消失茶饮门店约1万家，相当于每天有166家奶茶店关门。
回收商最怕收到的设备类型：定制化非标设备（如异形水吧台）、小众品牌专用器械，这类设备几乎无二次流通价值，最终只能按废铁每公斤2-3元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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