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在阳台打电话订年夜饭时,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对,明晚六点,河西路18号,福满楼,梅厅,六个人。”
电话那头的服务员愣了一下:“女士,您刚才不是已经改到……”
我轻轻咳了一声,打断她:“对,就这个地址,别弄错。”
挂断电话,我没立刻转身。
阳台玻璃上,映着楼道窗外半截黑影。
那件黑色羽绒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大伯子,许建军。
他站在消防通道门后,侧着身,耳朵几乎贴在门缝上。大冬天的,他连呼吸都压得很轻,要不是玻璃反光,我还真发现不了。
我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秒,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果然,又来了。
去年除夕,我和丈夫许言回婆家吃年夜饭,婆婆提前三天买菜,卤牛肉、炸带鱼、包饺子,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原本说好八个人。
结果许建军临到饭点,领了十七个人进门。
他媳妇的两个哥哥,堂妹一家,几个老乡,还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叔。
一进门,他就笑呵呵地说:“过年嘛,人多热闹,妈你别小气。”
婆婆脸都白了。
那天家里四张凳子不够,许言下楼借;菜不够,我和婆婆在厨房里现炒;饺子不够,公公去小区门口买了三袋速冻的。
一顿饭吃下来,许建军坐主位喝酒吹牛,说自己在家里最有面子,弟弟弟媳都听他的。
我端着刚炒好的青菜出来时,听见他对那帮亲戚说:“放心,以后过年都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麻烦别人。
他只是觉得别人该给他撑面子。
今年我和许言商量,年夜饭不在家做了,订个小包间,公婆、大哥一家三口,再加我和许言,一共七个人。
我提前半个月订了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叫“听竹小院”。
那里不算奢华,但安静,菜也清淡,适合老人。老板娘说除夕只接熟客,我托同事才订到一个小院包间,最多坐八个人。
我原本想好好过个年。
可许建军从来不会让人省心。
上午他给许言打电话,绕来绕去问了半天。
“今年在哪儿吃啊?”
许言说:“嫂子不是知道吗?我们订了包间,七个人。”
许建军立刻笑:“七个人哪够?你嫂子她二姐一家今年不回老家,还有我几个工友,都是在江城打拼的人,大过年的没人管,多可怜。”
许言当场拒绝:“大哥,包间坐不下。”
“挤挤呗。”
“挤不了。”
“那你让弟妹加桌。”
“加不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许建军语气变了。
“许言,你现在结了婚,真是越来越跟家里生分了。以前你小时候,我带你出去玩,给你买糖,你都忘了?”
许言皱着眉,把免提关了。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挂断后,他揉了揉眉心,对我说:“晚晚,大哥那边我说清楚了,他应该不会乱来。”
我看着阳台外那点没化的雪,只问了一句:“你信吗?”
许言没立刻回答。
我们结婚三年,类似的事太多了。
许建军去我们家,不提前打电话,直接按密码开门。后来我换了密码,他还说我防他像防贼。
我周末加班,他带朋友来我们客厅打牌,说我家的投影大,沙发舒服。
许言生日,我买了块蛋糕,想两个人简单过。他在家庭群里发:“晚上都去老二家吃蛋糕啊。”最后来了十几个人,蛋糕每人一小口都不够。
每一次,他都拿“我是大哥”压人。
婆婆心软,总劝我们:“你哥就这个脾气,人不坏,就是爱热闹。”
人不坏,不代表可以没有边界。
所以我下午故意打了那通电话。
我真正订的地方,是“听竹小院”,地址在城南柳荫巷36号。
我故意说成“福满楼,河西路18号”。
福满楼也是江城有名的饭店,门脸气派,离我家近,更符合许建军爱面子的口味。
果然,消防通道里的影子动了动。
没多久,我听见脚步声下楼。
我回到客厅,许言正在收拾给公婆的礼物。
“他走了?”他问。
我点头:“听完了。”
许言停下动作:“你真说错地址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做得过了。
可他只是把礼品盒放好,低声说:“明天我跟爸妈先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我看着他。
许言抬头,眼神很认真:“晚晚,这次我站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故意说错地址,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明确拒绝过了。他如果还要带人来,那不是误会,是越界。”
我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除夕下午五点,我们先到了听竹小院。
小院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院里有几竿竹子,雪压在叶尖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
老板娘领我们进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旁边有一张小茶几。墙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挂着一幅字:家和。
我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言问:“笑什么?”
“希望今晚真能家和。”
他替我拉开椅子:“能不能和,不是靠忍出来的。”
五点二十,公婆到了。
婆婆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晚晚,辛苦你了,今年让你操心。”
“妈,不辛苦,您和爸坐着等吃就行。”
公公把围巾摘下来,看了看包间,点头说:“这地方好,安静。”
许言给他们倒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
婆婆听完,脸色有些不自然:“你大哥他……可能就是问问。”
许言把茶杯放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妈,他不是问问。他偷听了晚晚订餐的地址,还打算带人来。去年是什么情况,您忘了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公公叹了口气:“你哥这毛病,是该治治。”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小声说:“可万一他真去了福满楼,找不到咱们,不得急吗?”
我说:“妈,我给大哥留了机会。昨天他当面问我,我说得很清楚,就七个人,多一个都加不了。他如果按约定带嫂子和小宝来,我们当然欢迎。可他要是带一大帮人去,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婆婆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去年我也累怕了。那晚我半夜腿抽筋,你爸给我揉了一宿。可你哥一大早还在群里说,年夜饭热闹,妈高兴坏了。”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高兴什么呀,我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包间里静了一下。
许言握住她的手:“妈,今年您好好吃一顿。”
六点差十分,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许建军一家还没到。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电话。
许言说:“先等等。”
六点整,婆婆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你哥。”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许建军压着火的声音。
“妈,你们到哪儿了?我在福满楼门口,服务员说没有咱家的预订!”
婆婆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看我。
许言伸手:“妈,电话给我。”
婆婆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许言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乱哄哄的,有孩子哭,有女人抱怨,还有男人问:“建军,到底有没有包间啊?”
许建军的声音更急:“许言?你们怎么回事?不是河西路18号福满楼梅厅吗?我带人都到了,饭店说没有!”
许言很平静:“大哥,我们订的是听竹小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许建军拔高声音:“什么听竹小院?弟妹昨天明明说的是福满楼!我亲耳听见的!”
许言问:“你在哪儿亲耳听见的?”
那边没声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电话里。
过了几秒,许建军才硬着头皮说:“我……我路过你家门口,听见她打电话。”
许言继续问:“路过到消防通道门后面?”
电话那头彻底哑了。
旁边有人问:“建军,你不是说你弟媳亲自请我们来的?”
还有人说:“不是包了大包间吗?咋连预订都没有?”
我坐在桌边,能想象出福满楼门口的样子。
许建军穿着那件黑羽绒服,身后乌泱泱站着二十口人。
嫂子抱着小宝,尴尬得不敢抬头。
他的工友、亲戚、嫂子的娘家人都等着进包间,服务员挡在门口,经理翻着订餐记录摇头。
他说好的风光体面,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许建军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抖:“林晚,你故意的吧?你故意说错地址坑我?”
我接过手机。
“是,我故意说错的。”
包间里,婆婆猛地抬头。
电话那头也炸了。
“你还承认了?”
“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握着手机,声音很稳,“大哥,你偷听我订年夜饭,我故意说错地址。你领二十口人赶去福满楼,懵了,那不是我坑你,是你自己把路走歪了。”
许建军呼吸重了。
“林晚,你太过分了!都是一家人,你至于这样?”
我说:“一家人不是偷偷摸摸听墙角的理由,也不是把七个人的年夜饭变成二十个人饭局的理由。”
那边有人忍不住问:“建军,到底咋回事?你不是说你弟妹请我们吗?”
许建军急了:“你们别听她胡说,她就是看不起人!”
我听见嫂子的声音,很小:“建军,别吵了,孩子吓着了。”
小宝哭得更厉害。
福满楼经理似乎也在旁边说:“先生,除夕夜我们确实没有这么大的空位,请您不要堵在门口。”
许建军的声音低下去,又冲我来:“你现在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许言拿回手机:“大哥,你和嫂子、小宝三个人来,可以。其他人,你自己安排。”
许建军像听见笑话:“你让我把人都撂在这儿?我话都说出去了!”
许言说:“话是你说出去的,不是我们。”
“大过年的,你就这么让我下不来台?”
“去年妈也下不来台。”许言说,“她在厨房忙到半夜的时候,你坐在桌上喝酒。你想过她下不来台吗?”
电话那头没声。
许言继续说:“今天我们只订了七个人的位置。爸妈在,晚晚在,我也在。我们等你们一家三口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上热菜。你要带其他人,就别来了。”
许建军咬着牙:“许言,你现在为了老婆,连亲哥都不要了?”
许言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不是不要亲哥,我是不要没边界的热闹。”
这句话说完,他挂了电话。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茶水冒热气的声音。
婆婆眼眶红红的。
“会不会闹得太僵了?”
公公这次没有和稀泥。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僵也是建军闹的。老大这么多年,什么都爱撑场面,苦都让别人吃。今天让他自己收拾一次,也好。”
婆婆抹了抹眼角,没再说话。
六点二十,热菜上桌。
许建军没有来。
嫂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晚晚,对不起,我劝不住他。他带了我二姐一家、他两个工友、还有几个老乡,一共二十个人。现在他们在福满楼门口吵,我先带小宝回家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不是痛快,是发沉。
嫂子叫赵芸,性子软。她嫁给许建军这些年,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算了”。
许建军要面子,她算了。
许建军把客人带回家,她算了。
许建军喝多了对她发脾气,她还是算了。
可有些人的“算了”,养大的是另一个人的“应该”。
我回复她:“你和小宝想来就来,地址发你。只接你们两个。”
过了十分钟,赵芸回:“不去了,小宝困了。我带他回去煮面。你们好好吃。”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
婆婆问:“小芸怎么说?”
我照实说了。
婆婆眼泪一下掉下来:“这孩子也可怜。”
许言把筷子放下:“妈,可怜不能只可怜她一次。以后大哥再这么干,我们都不能帮他圆。”
公公点头:“对。”
这顿年夜饭,少了三个人。
但也是我嫁进许家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婆婆不用进厨房,不用看谁脸色,不用一边夹菜一边算够不够吃。她慢慢喝汤,认真尝每一道菜,最后还笑着说那道山药炖鸡做得好。
公公和许言聊起小时候过年,讲许言五岁时偷吃糖,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我听着他们笑,忽然觉得,家里的热闹不在人数。
在每个人都能舒服地坐在桌边。
饭吃到一半,许建军又打来电话。
这次打的是许言的手机。
许言看了一眼,接了。
“你在哪儿?”他问。
许建军声音沙哑,明显压着火:“我还能在哪儿?我找了家砂锅店,二十个人分三桌坐。人家说除夕夜临时加桌,要先付定金,我付了。”
旁边有人在抱怨:“建军,你这事办得真不靠谱。”
还有人说:“早知道回家吃泡面,也比站饭店门口丢人强。”
许建军呼吸乱了。
他以前最怕别人说他不靠谱。
因为他一直靠“能张罗”“有面子”给自己撑着。
今天二十口人跟着他到福满楼,结果没有包间,没有预订,没有菜,连门都进不去。
他直接懵在那里。
那种懵,不是脑子一空那么简单。
是他一直拿来当脸面的东西,当场碎了一地。
“许言。”他压低声音,“你把听竹小院地址发我,我吃完去接爸妈。”
许言问:“你喝酒了吗?”
“喝了两杯。”
“那不用你接,我叫车送爸妈。”
许建军不甘心:“我还能害爸妈?”
许言声音冷下来:“大哥,今晚你已经让二十个人在饭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你不是害不害的问题,是你总觉得自己能兜住,最后兜不住,就让别人替你难堪。”
许建军沉默。
许言又说:“吃完饭,先把你带去的人安顿好。嫂子和小宝已经回家了,你回去别冲他们撒气。”
“我什么时候冲她撒气了?”
这句反问,他说得很虚。
我忍不住开口:“大哥,今晚小宝哭成那样,不是因为福满楼没有包间,是因为你在门口吼人。”
电话那头又没声。
我继续说:“你可以觉得我故意说错地址不厚道。可你先想想,如果我说的是真地址,你今天带二十口人冲进听竹小院,懵的人会是谁?”
“是爸妈。”
“是你老婆孩子。”
“也是我和许言。”
“我们没有义务为了你的面子,把自己的年夜饭让出去。”
许建军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冷冷丢下一句:“行,你们现在都会讲大道理。”
电话挂了。
婆婆眼里有担心,但她这次没让我退。
她低头夹了一块鱼,轻声说:“晚晚,你吃饭。菜凉了。”
我鼻子一酸。
那晚十点,我们把公婆送回家。
刚到楼下,就看见许建军蹲在单元门口抽烟。
地上有三四个烟头。
他羽绒服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乱,脸色比雪还难看。
婆婆一看见他就急:“建军,你怎么在这儿?小芸和小宝呢?”
“回家了。”他站起来,眼睛却盯着我,“我等你们。”
公公皱眉:“大过年的,有话进屋说。”
许建军没动。
他看着我,开口第一句就是:“林晚,你今天让我在二十口人面前丢尽了脸。”
我没躲。
“是你自己领他们去的。”
他眼角抽了一下:“你还挺理直气壮。”
许言挡到我前面:“大哥,有事冲我说。”
“我就冲她说!”许建军提高声音,“她嫁进许家,三年了,哪次我真为难过她?不就是多带几个人吃顿饭吗?她至于算计我?”
我听着那句“不就是”,忽然笑了。
许建军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说:“大哥,你说得轻巧,是因为每次后果都不是你承担。”
他脸色一沉。
我没有停。
“你带人来家里打牌,收拾客厅的是我和许言。”
“你临时叫亲戚吃饭,买菜做饭的是妈。”
“你承诺别人有地方吃年夜饭,最后没包间,挨骂的是你嫂子,哭的是小宝。”
“你永远负责一句‘热闹’,别人负责全部麻烦。”
许建军嘴唇动了动:“我那是为了家里有人气。”
“人气不是人挤人。”我说,“一家人吃饭,最起码要先问主人方不方便。你不问,你偷听。你不请自来,还想让我感激你带来热闹。”
婆婆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
她轻声说:“建军,去年妈是真的累。妈不想再那样了。”
许建军看向婆婆,表情有一瞬间慌。
“妈,我不是故意折腾你。”
婆婆摇头:“你不是故意,可你也从来没想过我累不累。”
这句话比我说的任何话都重。
许建军脸上的火气一下子灭了半截。
公公也开了口:“老大,你是哥哥,不是领导。兄弟成家了,你要尊重他们。你妈年纪大了,也不是你撑面子的后厨。”
许建军低下头,手里的烟被他捏断了。
他站在雪里,半天没说话。
楼道灯亮了又灭。
小区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许建军忽然抬头,声音没刚才那么冲了:“那你们想怎么样?以后不让我回家了?”
许言说:“没人不让你回家。但以后来我们家,先打电话。家里聚餐,说几个人就是几个人。你答应别人的事,你自己负责,别拿爸妈和我们垫底。”
许建军皱眉:“就这?”
我说:“还有,给嫂子和小宝道歉。今晚他们没有错。”
他脸色又僵住。
“我给她道什么歉?”
“你领二十口人去福满楼,嫂子一直劝你别去。你不听,还当着别人面吼她。小宝被吓哭,你也没管。”我看着他,“大哥,面子不是在外人面前撑出来的,是在家人面前有担当。”
许建军像被戳中哪里,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答应,也没反驳。
最后,他把断掉的烟扔进垃圾桶,闷声说:“我回去了。”
婆婆想喊他,被公公拉住。
许建军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今晚那二十个人,我请的砂锅,一共花了两千六。”
许言说:“你自己请的客,自己付。”
许建军嘴角动了动,像想发火,又忍住了。
“知道了。”
他走进夜色里,背影第一次没那么理直气壮。
初一早上,许家家庭群很安静。
往年许建军最早发红包,还要发一堆语音,说祝大家新年发财,来年跟着他混。
今年没有。
快中午时,赵芸给我发消息:“晚晚,昨晚他回来后没吵。给小宝煮了鸡蛋面,还跟我说了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愣了几秒。
赵芸又发来一条:“他说今天不去爸妈家拜年了,怕见面尴尬。我劝他去,他说等自己想明白再去。”
我回:“嫂子,你和小宝要不要过来?爸妈一直惦记你们。”
她隔了一会儿回:“下午我带小宝去。”
下午三点,赵芸牵着小宝来了公婆家。
小宝一进门就扑到婆婆怀里:“奶奶,新年好。”
婆婆抱着他亲了又亲。
赵芸有些拘谨,把礼物放在桌上:“爸,妈,建军说他今天不来了,让我替他给你们拜年。”
公公问:“他在家?”
“嗯。”赵芸低头,“他说昨晚喝了酒,胃不舒服。”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借口。
婆婆叹气:“让他歇着吧。”
我和赵芸在厨房洗水果。
水龙头哗哗响,她忽然小声说:“晚晚,昨晚谢谢你。”
我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和小宝也跟着受委屈了。”
赵芸眼圈红了:“其实我早就劝过他。他老觉得自己是大哥,不能丢面儿。别人一捧他,他就什么都敢答应。可答应完,家里怎么收拾,他从来不管。”
她把苹果放进果盘,声音轻得像叹气。
“昨晚小宝哭着问我,爸爸是不是骗人。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
我停下手。
赵芸看着我:“后来回家,建军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小宝把外套脱了,自己跑去房间。他突然就哭了。”
我有点意外:“大哥哭了?”
赵芸点头:“没出声,就眼泪往下掉。他说,他站在福满楼门口的时候,脑子真的空了。二十口人都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安排好。他只是想让别人觉得他有本事。”
她擦了擦眼角。
“他说你那句话说得对,他负责热闹,别人负责麻烦。”
我没说话。
有些话,当场听着刺耳,过后才会疼。
正月初三,许建军终于来了。
他没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嚷嚷。
他提着两箱牛奶,手里还拎着一袋小宝爱吃的橘子,站在门口敲门。
婆婆开门时,他叫了一声:“妈。”
声音有点哑。
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把门让开:“进来吧。”
客厅里,公公、许言和我都在。
许建军换了鞋,坐到沙发边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他先看向婆婆。
“妈,去年年夜饭,还有这些年,我老让你忙活,是我不对。”
婆婆眼睛一下红了。
许建军又看向公公:“爸,我总觉得自己在外面认识人多,能撑事。其实很多时候,我就是嘴快,没想后果。”
公公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许建军最后看向我和许言。
他的表情很别扭,但话说得清楚。
“许言,晚晚,除夕那事,是我先错。我偷听你订年夜饭,还领了二十口人去,想先斩后奏。你们故意说错地址,我当时恨得牙痒痒,现在想想,我活该懵。”
我没想到他会把“偷听”两个字说出来。
许言也愣了一下。
许建军搓了搓手:“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一下子能改。但以后聚餐,谁家办,谁说了算。我不带外人,不临时加人。去你们家之前,我先打电话。你们说不方便,我就不去。”
婆婆抹眼泪:“你真能做到?”
“能。”他停了一下,又补充,“做不到,你们就别给我留面子。”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小宝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玩具车:“爸爸,你看!”
许建军伸手把他抱过来。
小宝搂着他脖子,小声问:“爸爸,以后吃饭还会找不到地方吗?”
许建军脸一红。
我们都没笑。
他抱紧小宝,低声说:“不会了。以后爸爸说去哪儿,先问清楚,先订好,不骗人。”
小宝认真点头:“那就好。”
孩子的话最轻,也最重。
那天中午,我们在婆婆家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四菜一汤,正好够。
许建军主动去厨房端菜,吃完饭又把碗收进水池。婆婆要拦,他说:“妈,您坐着,我来。”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半天,眼里有欣慰,也有不敢相信。
饭后,许建军把手机拿出来,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家里聚餐,提前说人数,不临时带人。谁安排听谁的。除夕那天我做得不对,给爸妈、许言、晚晚、小芸和小宝道歉。”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公公发了一个“好”。
婆婆发了个红包,备注:一家人好好过。
我没抢红包,只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
许建军很快回:“谢谢弟妹。”
那两个字看起来普通。
可我知道,对他来说,不普通。
正月十五,婆婆说想补一顿团圆饭。
这次地点还是听竹小院。
许言订包间时,故意在群里问:“几个人?”
婆婆回:“我和你爸。”
赵芸回:“我、建军、小宝,三个人。”
许言回:“我和晚晚,两个人。”
许建军隔了半分钟,发来一句:“一共七个人,不加。”
我看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
许言问:“笑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也笑了:“这回会数数了。”
元宵那晚,我们七个人准时到了听竹小院。
还是那个小包间,还是那张圆桌,墙上还是那幅“家和”。
老板娘认出我,笑着说:“上次除夕你们家少了几位,今天补上了?”
我看了看许建军。
他耳根有点红,清了清嗓子:“对,今天人齐了。就七个。”
老板娘说:“七个正好,坐得舒服。”
许建军点头:“是,舒服最重要。”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许言差点没忍住笑。
吃饭时,婆婆终于不用担心菜不够。
赵芸也不像以前那样一直低头照顾孩子,她坐下来,慢慢喝了一碗汤。
小宝拿着勺子吃蛋羹,嘴边沾了一圈。
许建军抽纸给他擦,动作有点笨,却很认真。
饭吃到一半,许建军端起茶杯。
“我不喝酒了,开车。”他说,“今天以茶代酒,再说一次。除夕那天,我偷听晚晚订年夜饭,领二十口人去福满楼,到了门口才知道地址是错的,当时我是真的懵了,也是真的丢人。”
他停了停,看向我。
“但那次丢人,让我明白一件事。面子不能靠麻烦家里人换。亲戚朋友再多,也不能越过自己家人的感受。”
他说得不算流畅,中间还卡了两次。
可每个字都像他自己想过的。
婆婆眼眶又红了:“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公公难得笑了:“吃一堑长一智。”
许言举杯:“大哥,以后有事商量着来。”
我也端起茶杯:“大哥,以后欢迎你们来家里做客,但提前说。”
许建军笑了一下:“一定提前。”
赵芸看着他,眼里有很淡的光。
那顿饭吃完,许建军主动去前台结账。
许言拦他:“我订的,我来。”
许建军摆摆手:“今天我请。不是撑面子,是补上除夕那顿。”
他说完,又像怕我们误会,赶紧补一句:“就七个人的钱,没别人。”
大家都笑了。
从听竹小院出来,巷子里挂着灯笼,红光落在雪水未干的青石板上。
婆婆挽着公公走在前面,小宝牵着赵芸,蹦蹦跳跳地踩影子。
许建军走在我和许言旁边,忽然说:“晚晚。”
我看他。
他有点不自在:“那天你故意说错地址,我当时觉得你厉害。现在想想,你要是不这么做,我可能真把二十口人带到听竹小院来了。”
我说:“那你会更下不来台。”
“是。”他苦笑,“而且你们也过不好年。”
许言拍了拍他的肩:“过去了。”
许建军摇头:“不能只当过去了,得记着。记着疼,才不会再犯。”
这话不像以前的他说的。
以前他总喜欢把问题抹平,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现在他终于知道,有些事不是计较,是界限。
那年之后,许家的年夜饭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谁订饭,谁报人数。
谁想带人,提前说。
不同意,就不能带。
第二年除夕,婆婆说想在家吃,许建军第一个在群里发消息:“妈,您只做拿手菜,其他我们买半成品。我下午两点过去洗菜。就咱们七个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一年前福满楼门口的二十口人。
想起许建军当时握着手机,脸色发青,整个人懵在原地。
也想起听竹小院那顿安稳的年夜饭。
有时候,一个家不是靠谁嗓门大撑起来的。
是靠每个人都知道,别人的辛苦不能随便拿来做人情,别人的退让不能一直当成理所当然。
除夕傍晚,我在厨房帮婆婆摆盘。
许建军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虾,袖子卷到手肘,溅了一身水。
许言在旁边切水果,赵芸陪小宝贴窗花,公公坐在客厅调电视。
婆婆看着这一屋子人,悄悄对我说:“晚晚,今年真好。”
我笑了笑:“妈,以后都会好。”
门外响起鞭炮声。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建军从厨房探出头,认真数了一遍桌上的碗筷。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回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正好。”
我也笑了。
是啊,正好。
不多不少,不挤不乱。
这一年的年夜饭,终于只是我们一家人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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