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正躺在急诊观察室里,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开,胸口贴着监护片,医生说两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我爸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修电梯的老师傅,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

他平时连楼下小孩踢球砸了他的花盆,都只是笑着说一句:“下次注意点。”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护士问我:“你是家属?”

我点头,声音发干:“我是他儿子。”

护士把单子递给我:“先去交费,再去办住院。老人家年纪大了,胸部受伤不能大意,今晚最好有人陪床。”

我接过单子,手指都在抖。

我妈走得早,我爸这些年一直跟我住。

我结婚后,他怕打扰我们小两口,坚持一个人搬回老房子住,说楼下老邻居多,下棋买菜都方便。

我每周去看他两次,妻子林晚也常去。

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对我爸还算上心。

直到医院走廊尽头,我看见了她。

林晚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那男人我认识。

顾承。

林晚口中的男闺蜜。

从高中到大学,从她失恋到找工作,他都在。

林晚说,他们是“比亲兄妹还亲”的关系。

我第一次见顾承,是婚礼前一个月。

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自然,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晚晚就交给你了,她脾气倔,你多让着点。”

那句话当时听着像祝福。

现在想起来,像交接。

林晚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快步朝我走来。

“陆泽,你来了。”

我没看她,眼睛落在顾承脸上。

他的右手背破了皮,指节上有血痕。

不是他的血。

我问:“我爸谁打的?”

林晚嘴唇抖了一下:“陆泽,你先别激动,这里面有误会。”

我又问了一遍:“我爸谁打的?”

顾承往前一步,抬着下巴看我。

“我打的。”

他说得很干脆。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林晚拉了他一下:“顾承,你少说两句。”

顾承甩开她的手,冷笑:“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爸先动手,骂人还推晚晚,我不过是拦了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摔了,怪谁?”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拦一下,把我爸打成这样?”

顾承摊了摊手:“他岁数大了,骨头脆,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他嘴巴不干净,张口就说晚晚不守妇道,说我不要脸。陆泽,你爸是老人,不代表他能随便侮辱人。”

我胸口像被塞了一团火。

“他为什么骂你?”

林晚立刻插进来:“陆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爸还在里面躺着,我们先处理住院,好不好?”

我看向她。

“你在现场?”

林晚不说话了。

顾承替她答:“在啊。她当然在。怎么,你还想连她一起怪?”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爸被打的时候,你们两个在一起?”

顾承笑了。

那种笑很刺眼。

“陆泽,你别这么看我。你爸自己误会,自己冲上来撒泼。晚晚都解释了,他不听,非要拉着晚晚走。我一个男人,看着她被你爸拽,我能不管?”

林晚急得眼泪掉下来。

“陆泽,爸真的误会了。我跟顾承只是去家具城挑沙发,我不是跟你说过,家里沙发旧了想换吗?”

我看着她。

“你跟我说的是,下午去找你表姐。”

她的脸一下白了。

顾承啧了一声:“陆泽,你别在这儿审犯人似的。晚晚是你老婆,不是你犯人。”

我没理他,只问林晚:“为什么撒谎?”

林晚眼泪掉得更凶。

“我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下。

很轻。

“你怕我多想,所以跟他单独去家具城。被我爸撞见,你们解释不清,他就把我爸打进医院。”

顾承脸色沉了下来。

“我再说一遍,是你爸先动手。”

我点点头:“行。”

我转身要去缴费。

顾承在我身后说:“陆泽,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大。老人住院,该花多少钱我可以出一部分,但你要是想讹人,想报警,想起诉,我奉陪。”

我停下脚步。

顾承声音更大了些,像故意说给走廊里的人听。

“有本事去告啊。你爸先动手,晚晚能作证,家具城老板也看见了。你告到哪儿,我都不怕。”

林晚低声说:“顾承,你别说了。”

他却越说越来劲。

“我最烦你们这种人,出了点事就想赖别人。陆泽,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我转过身,看了他几秒。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

顾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笑。

林晚也怔住了,眼泪挂在脸上,手还停在半空。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陆师傅?”

我说:“老钱,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市二院。我爸被人在你们家具城打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即传来一个男人拔高的声音。

“谁?陆叔被打了?在我们店里?”

顾承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皱眉看着我:“你给谁打电话?”

我没挂电话,眼睛看着他。

“钱万里。万里家具城的老板。”

顾承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林晚也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万里家具城。

可她不知道,钱万里十年前开第一家小店的时候,店里那台老货梯天天出故障,是我爸下班后一次次去帮他修。

钱万里那时候没钱,我爸没收过他一分钱。

后来他生意做起来,每年过年都会拎着东西来看我爸,一口一个陆叔,叫得比亲侄子还亲。

我爸嫌麻烦,最近两年才让他别来了。

顾承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在家具城里撒几句谎,就没人管得了他。

我对电话那头说:“老钱,把下午三点到四点,三楼样品区和扶梯口的监控都留好。别让任何人动。”

钱万里声音发沉:“我马上过去。陆师傅,你放心,监控在我手里,谁也删不了。”

我挂了电话。

顾承盯着我,喉结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不是让我有本事去告吗?我先看看你说的证人和监控,够不够你继续嘴硬。”

林晚脸色惨白。

“陆泽,别这样。”

我看向她:“你怕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承很快又稳住了。

“有监控又怎么样?监控也能证明你爸先冲过来的。”

“那就一起看。”

我说完,拿着缴费单走了。

办住院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怒气压不住。

我爸被推到病房后,医生又来叮嘱了一遍。

“老人有脑震荡,今晚可能会头晕呕吐。肋骨骨裂要静养,咳嗽都疼。家属注意观察。”

我一边记,一边点头。

医生走后,我爸睁开眼睛。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疼。

他说:“阿泽,别怪晚晚。”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爸,您先别说话。”

我爸轻轻摇头。

“她没动手。”

我低声说:“我知道。”

他喘了口气,胸口疼得皱了一下眉。

“是爸没忍住。爸看见她跟那个男的,在沙发上挨得太近。那个男的手搭她肩上,她没躲。爸心里不舒服,就过去说了两句。”

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

小时候我被同学欺负,他也是这只手牵着我去学校,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让对方家长讲道理。

这么老实的人,今天被人打成这样,醒来第一句还怕我婚姻出问题。

我说:“爸,您先养伤,其他事我处理。”

我爸看着我,眼神浑浊又清醒。

阿泽,人不能靠气活着。要讲理。”

我点头。

“我讲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晚进来了,手里提着热粥。

顾承没跟来。

她站在病床前,小声喊:“爸。”

我爸把脸偏向窗户。

林晚眼圈一红:“爸,对不起。”

我爸闭着眼,没有说话。

她把粥放到柜子上,转头看我。

“陆泽,我们出去说。”

我跟她到了走廊尽头。

林晚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刚才那个电话,真的没必要。”

我看着她。

“我爸躺在病床上,两根肋骨骨裂。你跟我说没必要?”

她咬住嘴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顾承确实冲动了,但爸也有错。爸不该当众说那些话。”

“所以他该挨打?”

“我没这么说!”

她声音一下拔高,又很快压下来。

“陆泽,我知道你生气,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顾承说他可以道歉,也可以赔医药费。我们没必要闹到报警起诉那一步。”

我盯着她。

“他刚才不是让我有本事去告吗?”

林晚脸色难看。

“他那是在气头上。”

“我爸挨打的时候,他也是在气头上?”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晚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和顾承去家具城,是真的想看沙发。他最近也要搬家,就一起去了。我们在三楼试沙发,爸不知道怎么来了,看见顾承坐我旁边,就误会了。”

“我爸为什么会去家具城?”

她怔了一下。

我替她回答:“因为你昨天跟他说,家里沙发坐着腰疼。我爸记在心里,今天自己坐公交去看。他想先帮我们问问价格。”

林晚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声音很平。

“你不知道他今天早上还给我发消息,说想给你买个能躺的单人位。你晚上追剧久,腰不好。”

林晚抬手捂住嘴。

她终于哭出了声。

可我心里没有软。

我问:“顾承打我爸的时候,你有没有拦?”

她点头:“我拦了,我真的拦了。”

“你怎么拦的?”

“我拉他了。”

“拉住了吗?”

“没有。”

“我爸倒地以后呢?”

她浑身一僵。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爸倒地以后,顾承有没有继续动手?”

林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陆泽……”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转身往病房走。

她从后面拉住我:“你别去找顾承,我求你了。他脾气急,他不是坏人。”

我甩开她的手。

“林晚,到现在你还在替他说话。”

她哭着摇头:“不是,我只是怕事情闹大。”

“事情不是我闹大的。”

我一字一句说:“是他把我爸打住院的。”

晚上九点多,钱万里到了医院。

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进病房前,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不敢进去。

我带他进去。

我爸看见他,愣了一下。

“万里?你怎么来了?”

钱万里眼睛一下红了。

“陆叔,对不住。人在我店里出的事,我现在才知道。”

我爸想摆手,胸口一疼,手又落回去。

“跟你没关系。”

钱万里把文件袋递给我。

“监控我拷出来了。三楼样品区、扶梯口、收银台,一共三段。还有当时值班导购的书面说明,我让她写了。她说愿意作证。”

我接过文件袋,手心发烫。

钱万里压低声音:“陆师傅,这事不能私了。那个姓顾的太狠了。”

林晚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我看了她一眼。

“你要一起看吗?”

她后退半步,摇头。

“不看了。”

我说:“那你最好想清楚,明天警察问你,你打算怎么说。”

她咬着唇,半天才说:“陆泽,一定要报警吗?”

我看着病床上的我爸。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

我拿起手机。

“不是一定要报警,是必须报警。”

我当着她的面,拨了110。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医院。

我提交了监控和导购说明。

警察先问了我爸,又找林晚做笔录。

林晚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

她低声说:“我说实话了。”

我没接话。

她像急着证明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说顾承先动手,爸只是伸手挡了一下。我也说了,爸倒地以后,顾承又踢了一脚。”

我问:“为什么现在说实话?”

林晚脸色更白。

“因为监控都拍到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不是因为你觉得该说实话,是因为你知道瞒不住。”

她急了:“陆泽,你能不能别这样想我?我昨天只是太乱了,我怕你误会我和顾承。”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

半天后,她说:“我们真的没有越界。”

“那你为什么撒谎?”

“因为你一直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不喜欢他,你不知道吗?”

林晚沉默了。

我说:“结婚三年,他知道你家门密码。他可以半夜给你打电话,说心情不好,让你出去陪他喝东西。你生日他送你项链,你戴了半个月才告诉我。我说介意,你说我小心眼。”

她眼泪又掉下来。

“可我们真的没发生什么。”

“林晚,婚姻不是只看有没有发生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把所有边界都让给他,又要求我相信你清白。这不公平。”

她扶着墙,像站不稳。

就在这时,顾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他妈,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是他朋友,懂点法律。

顾承看见我,脸色很难看,但嘴还是硬。

“陆泽,你真报警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让我告吗?”

他妈立刻上前,语气不软不硬。

“小陆是吧?这事我听承承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你爸先骂人,承承年轻气盛,推搡几下,谁也没想到老人会伤得这么重。”

我说:“推搡几下?”

她皱眉:“难道不是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监控里最清楚的那段。

画面里,顾承站在三楼沙发展区,林晚坐在他旁边。

我爸走过去,说了几句话。

顾承突然站起来,抬手推了我爸肩膀一下。

我爸往后退,扶住旁边茶几。

林晚站起来拉顾承。

顾承指着我爸骂,接着一拳打在我爸脸上。

我爸摔在地上。

他还上前踹了一脚。

画面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顾承他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不说话了。

顾承咬牙:“这监控不完整,前面他骂人的没声音。”

我看着他:“骂人就能打成这样?”

他梗着脖子:“他侮辱我人格。”

我突然觉得可笑。

“你的人格这么金贵,我爸的肋骨就不值钱?”

顾承脸涨红。

“陆泽,你别得理不饶人。”

我收起手机。

“顾承,我爸在病床上躺着,你站在医院走廊里,还觉得自己有理。”

他妈脸上挂不住了,拉了他一下。

“承承,少说两句。”

顾承甩开她。

“妈,你别管。我就不信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最多赔点钱。”

我看见林晚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她终于听见了。

在顾承嘴里,我爸受的伤,最多赔点钱。

警察从病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其中一个民警看了顾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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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是吧?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顾承愣住:“现在?”

“对,现在。”

顾承他妈急了:“警察同志,这不就是家庭纠纷吗?怎么还要带走?”

民警说:“是不是家庭纠纷,伤情鉴定和证据会说明。请配合。”

顾承看向林晚。

“晚晚,你说句话啊。”

林晚站在原地,嘴唇发抖。

顾承提高声音:“你昨天不是说会帮我解释吗?”

我也看向她。

林晚的手攥紧,又松开。

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顾承,你把陆泽爸爸打伤了。这不是解释能过去的。”

顾承像不认识她一样瞪着她。

“你什么意思?”

林晚眼泪掉下来。

“我不能再替你说话了。”

顾承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林晚,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当时你不也嫌他爸多管闲事吗?”

这句话一出来,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慌,有羞,还有一瞬间藏不住的狼狈。

顾承被带走后,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晚低声说:“陆泽,我当时说的是气话。”

我问:“什么气话?”

她闭了闭眼。

“我说,爸不该管那么宽。”

这几个字,比顾承那一拳还让我难受。

我爸是为我们这个家去的。

他看见儿媳妇和别的男人姿势亲密,第一反应不是闹,是想把她带走,别让事情难看。

可在林晚心里,他是多管闲事。

我说:“你回去吧。”

林晚慌了:“我不回去,我留下来照顾爸。”

“不用了。”

“我是你妻子,我应该照顾他。”

我看着她。

“你昨天有机会做一个儿媳该做的事。”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继续说:“你没有。”

林晚哭着说:“陆泽,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

我声音很轻。

“你只是发现,顾承不值得你继续错下去。”

她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往下掉,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我回到病房。

我爸已经醒了。

他看着门口,小声问:“晚晚呢?”

我说:“回去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阿泽,你们俩……”

“爸,先不说这个。”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爸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心里一酸。

“您没有。”

我把被角给他掖好。

“您保护了我一次。”

我爸眼眶红了。

“爸没保护好。”

“保护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至少您让我看清楚,有些关系早就歪了。”

第三天,伤情鉴定初步结果出来。

我爸构成轻伤一级。

案件从普通治安纠纷转成刑事案件。

顾承被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

消息是民警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接电话的时候,林晚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这两天她每天都来,但我爸没见她。

她就坐在门口,买饭、倒水、问护士注意事项,像是想补回来。

可有些事,补不回来。

我挂了电话,她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我说:“轻伤一级,顾承那边要走刑事程序。”

她脸色白了白。

“会判刑吗?”

“你关心他?”

她急忙摇头:“不是,我只是……”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林晚,你回家吧。我们也需要谈谈。”

她像预感到了什么,手指抖了一下。

“谈什么?”

“谈离婚。”

她整个人定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终于听懂,猛地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离婚。”

她嘴唇发白,手里的保温袋啪地掉在地上,汤洒出来,沿着地砖慢慢流开。

她弯腰想去捡,手却碰不到袋子。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陆泽,你别吓我。”

我说:“我没吓你。”

她眼睛一下红透,声音都变了。

“就因为这件事?”

“不是就因为这件事。”

我看着她。

“是因为这件事让我明白,我在这段婚姻里一直退,你一直让。我退给你,你让给顾承。最后,我爸替我挨了一顿打。”

林晚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我没有想过会这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你给顾承的机会太多了。”

她捂住脸哭。

病房门开了。

我爸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护士在后面紧张地扶他。

“爸,您怎么下来了?”

我赶紧过去。

我爸却看着林晚。

“晚晚。”

林晚哭着喊:“爸,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您。”

我爸脸色还很差,说话也慢。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一个人。”

林晚哭得更厉害。

我爸喘了口气,说:“我不恨你。可我这个当爸的,不能再劝我儿子忍了。”

林晚猛地抬头。

她眼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在这一刻灭了。

我爸说完,胸口疼得皱眉。

我扶他回床上。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再守在门口。

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从我们恋爱时她觉得我踏实,写到结婚后我总是忙工作,她觉得孤单。

她说顾承懂她的情绪,知道她喜欢什么歌,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开心。

她说她一直觉得,只要没有越过最后一步,就不算背叛。

最后她写:

“陆泽,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婚姻里的背叛,不是从身体开始的,是从我下意识维护另一个男人开始的。”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东西。

我们的家不大,两室一厅。

客厅那张旧沙发还在。

林晚曾经窝在那上面看剧,说腰疼,说以后一定要换一张舒服的。

我爸就是因为这句话,跑去家具城。

我站在沙发前,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林晚喜欢喝温水,我每天早上会把保温杯放在玄关。

她不爱吃香菜,我买馄饨从来记得备注。

她说顾承只是朋友,我忍了很多次。

可忍耐不是信任。

忍耐只是怕失去。

林晚坐在餐桌边,眼睛肿得厉害。

桌上放着两份离婚协议。

是我昨晚打印的。

她看见我拿笔,突然按住纸。

“陆泽,能不能再等等?至少等爸出院以后。”

“等爸出院,我们去民政局预约。”

她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我们能不能先分开一段时间,不离婚。”

我看着她。

“林晚,我提出离婚,不是为了让你害怕,也不是为了惩罚你。”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继续说:“我只是不能继续跟一个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护着别的男人的人过日子。”

她哽咽:“我可以改。”

“你当然可以改。”

我把笔放在她面前。

“但不是为了留住我改。你得为了你自己改。”

她怔怔看着我。

我说:“一个人有权重视朋友,但不能把朋友放进婚姻的主座。边界不是我小气,是婚姻最基本的门。”

林晚低下头,眼泪砸在纸上。

她没有签。

我也没有逼她。

我把属于我的衣服和证件收进箱子,搬去了医院附近的短租房。

我爸住院第七天,顾承的母亲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了上次的硬气。

她提着水果和营养品,站在病房门口,眼神躲闪。

“陆师傅,小陆,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我爸靠在床头,没说话。

顾母把东西放下,声音低了很多。

“承承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冲。这次他做错了,我们认。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我们都赔。就是能不能……能不能出一份谅解书?”

我爸看向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

顾母急了,眼圈也红。

“小陆,他才三十二岁。真要留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她。

“我爸六十三岁,两根肋骨骨裂,脑震荡,到现在晚上翻身都疼。他的人生就不算人生?”

顾母嘴唇发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儿子在医院走廊里说,最多赔点钱。现在您也说赔钱。”

我平静地说:“可我爸挨的不是价格,是拳头。”

顾母低下头。

我爸突然开口:“谅解书,我不写。”

顾母猛地抬头。

我爸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活到这个岁数,没跟谁结过仇。那天我说话可能难听,但我没有打他。他打我,我认倒霉。可我倒地以后,他还踢我。”

他停了一下,缓了口气。

“那一脚,我不能谅解。”

顾母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站了很久,最后拎着东西走了。

她走后,我爸看着窗外,轻声说:“阿泽,我刚才是不是太狠了?”

我摇头。

“不狠。”

他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老人也不是活该被欺负。”

我鼻子发酸。

“他会知道的。”

半个月后,我爸出院。

顾承的案子还没开庭,但赔偿部分已经谈完。

医药费、护理费、误工护理相关的合理费用,对方按清单支付。

没有天价,没有戏剧性的下跪。

只有一项一项发票,一张一张单据。

我爸拿到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再见这人了。”

我说:“不会了。”

林晚在医院门口等我们。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

看见我爸,她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

我爸没有躲,也没有扶她。

他说:“以后别叫爸了。”

林晚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她眼睛红了,却点头。

“好。”

然后她看向我,从包里拿出那两份离婚协议。

“我签了。”

我接过来。

她的名字落在最后一页,字迹有点抖。

她说:“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不是没犯错,我是一直拿‘没到那一步’骗自己。”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顾承出事以后,我才发现,我以为他懂我,其实他只是习惯占着我。他需要我站在他那边,需要我证明他重要。可你需要的,只是我回头看一眼这个家。”

她哭了,却没有再求我。

“陆泽,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跟叔叔说,那天他不是多管闲事,是我不懂分寸。”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知道就好。”

林晚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到路边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后悔,也有终于认输的平静。

我扶着我爸上车。

他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轻轻吸了口气。

伤还疼。

车子开出医院,我爸忽然说:“阿泽,那天你在走廊里笑着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气糊涂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

“没有。”

“你打给万里,是早就想到监控了?”

“嗯。”

我爸叹了口气:“还是你比爸冷静。”

我摇头。

“我一点都不冷静。”

那天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恨不得冲上去揍顾承一顿。

可我爸年轻时常跟我说,手艺人修东西,先别急着砸,得先找到坏在哪儿。

那天,我只是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我没有砸。

我找到了坏掉的地方。

顾承的叫嚣,林晚的犹豫,我自己的忍让,还有那段早就失衡的婚姻。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顾承因故意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同时赔偿我爸全部合理损失。

很多人觉得轻。

我爸却说:“够了。”

他说他要的不是谁万劫不复,是让那个人知道,拳头不能替道理说话。

我和林晚也在冷静期结束后,正式办了离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很阴。

林晚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绿色的小本子,轻声问我:“陆泽,你以后还会想起我吗?”

我说:“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说:“但不会再回头。”

她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我说:“我们之间最可惜的,不是顾承出现。是他每次出现的时候,你都让我退一步。”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对不起。”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我把离婚证放进口袋。

“以后好好过吧。别再把别人的需要,当成自己的价值。”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我回到老房子。

我爸正在阳台上摆弄他那几盆花。

住院这一趟,他瘦了不少,动作也慢了,但精神比刚出院时好了很多。

他看见我回来,问:“办完了?”

我点头。

“办完了。”

他没多问,只递给我一把小剪刀。

“帮我把这几片枯叶剪了。”

我蹲下来,剪掉发黄的叶子。

我爸在旁边看着,突然说:“阿泽,日子跟养花一样。有些枝叶坏了,舍不得剪,整盆都跟着耗。”

我笑了笑。

“您现在还挺会讲道理。”

他也笑。

笑着笑着,牵动肋骨,又疼得皱眉。

我赶紧扶他坐下。

傍晚的时候,钱万里送来一张新的单人沙发。

灰蓝色,可以调角度,旁边还有扶手。

他说:“陆叔,这张您必须收。不是赔礼,是我这个晚辈孝敬您的。”

我爸推了半天,没推掉。

沙发放在阳台边。

他坐上去试了试,靠背慢慢放下,整个人陷进去,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表情。

“还真舒服。”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散开。

晚上,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客厅里。

手机里还有那段监控备份。

我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

不需要反复看了。

我不会忘记那一天。

妻子的男闺蜜把我爸打住院,在医院走廊里叫嚣有本事去告。

而我笑着拨通的那一电话,不是为了逞狠,也不是为了找谁撑腰。

是为了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

有些事,不能靠忍过去。

有些人,不能再让一步。

我爸在阳台喊我:“阿泽,茶凉了没有?给我也倒一杯。”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杯子。

窗外夜色落下来,老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该把谁留在门里,谁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