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同学聚会定在老城区一家火锅店,包间的门一推开,热气、辣油味和多年没见的客套话一起扑过来。
徐涛站在门口招呼人,手里夹着一支没墨的圆珠笔,见我来了,先拍了拍我的肩。
“陈砚,你可算到了。坐里头,给你留位置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所谓的“留位置”,其实是靠墙角的一张折叠椅,旁边坐着周宁。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膝盖上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她人很高,肩膀也宽,坐在那里几乎占了两个椅子的空间。
不是她故意挤,是那家店的椅子本来就窄。
我刚走过去,徐涛就把折叠椅往外拖了一点,嘴里嘟囔:“这位置有点挤,你要不跟周宁商量一下,看谁坐外头。”
周宁抬眼看我,往里挪了挪。
“你坐吧,我不怕挤。”
她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坐下:“没事,我也胖了。最近在家吃我爸做的红烧肉,腰围已经开始跟裤腰谈判了。”
周宁愣了一下,笑出声。
徐涛没听见,已经转身招呼下一个同学。门口的人从他身边挤进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名牌袋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互相问房子、车子和孩子上哪个学校。
周宁身边一直没人坐。
她面前的蘸料碟是空的,桌上的茶水也没倒。服务员送来菜单时,顺手把菜单递给了坐在她对面的杨倩,杨倩又递给旁边的人,菜单绕了半圈,最后落到了我手里。
我把菜单推给周宁。
“你先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随便。”
“这句话在火锅店里最危险,最后会变成所有人都点辣锅。”
她低头翻了两页,指着菜单上的一行:“这个番茄锅能不能点?我胃不太能吃辣。”
我举手叫服务员:“一边番茄,一边麻辣,鸳鸯锅。”
坐在对面的徐涛闻声抬头:“大家都吃辣,没必要单独点吧?周宁,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的吗?”
周宁把菜单合上,笑了一下:“人会变的嘛。”
“也是,你现在确实变化挺大的。”
杨倩低头喝茶,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可桌上突然安静了两秒。我看了周宁一眼,她像是没听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茶壶是空的。
我把自己的杯子推给她:“先喝我的。”
“你不喝?”
“我对茶没什么感情,喝不喝都行。”
她接过杯子,没再说话。
菜陆续上来,大家很快聊开了。有人讲公司裁员,有人说孩子报班,有人拿手机给大家看新买的房子。周宁坐在我旁边,偶尔伸筷子夹一片藕,更多时候只是听。
她夹菜的动作很慢,每次都要等别人把筷子收回去,像是担心自己的手臂碰到谁。
我问她:“你现在做什么?”
“供应链。”
“哪个方向?”
“食品和日用品,主要跟仓库、运输、供应商打交道。说白了就是天天催人发货,再被人催着结款。”
“听起来跟我差不多。”
“你也催人发货?”
“我催程序员改需求。”
她偏过头:“那你更惨。”
“可不是嘛。客户说只改一个小地方,程序员说改不了,老板说必须改,最后大家一起看我。”
她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对面有人看过来。
“陈砚,你俩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我说:“聊工作,发现我们都在给别人背锅。”
那人没听懂,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别人晒车。
周宁把一片毛肚放进番茄锅,问我:“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换过一次,现在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产品。规模不大,但还没倒。”
“你说话挺实在。”
“主要是没什么好炫的。”
她低头笑了笑。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桌上的人开始分成几拨。有人要去唱歌,有人要去酒吧,有人说家里老人等着回去。徐涛站起来拿手机收款,嘴上说着大家都是老同学,手指却把每个人的金额算得很精确。
轮到周宁时,他停了一下。
“周宁,你那份就不用了吧。你也没怎么吃。”
周宁抬头:“为什么不用?”
“嗨,大家都是同学,少你一份也没多少。”
“我没吃饱是因为锅底没上来,不是因为不用付钱。”
她语气不重,徐涛却有些尴尬。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钱。”
她扫了付款码,把钱转了过去。转完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说:“我这份是六十八,对吧?”
徐涛看了一眼:“七十二。”
“你刚才不是说少一份也没多少吗?那我给七十,凑个整。”
徐涛嘴角抽了抽:“行。”
我差点笑出来,周宁瞪了我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挺会算账。”
“我工作就是算账。少两块钱也是钱,不能因为别人觉得我可怜,就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记住了。
后来去唱歌的人走了大半,包间里只剩下七八个人。杨倩临走前拍了拍周宁的肩,动作很快,像只是礼貌性碰一下。
“周宁,你不去啊?”
“你们去吧,我不太会唱。”
“你以前不是挺爱唱吗?”
周宁看着她:“人会变的嘛。”
杨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拿着包走了。
门关上后,周宁把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她以前跟我关系挺好的。”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减肥,我没减下来。”
她说得平静,眼睛却一直盯着锅里翻滚的番茄汤。
“我上学那会儿也胖。那时候大家都叫我周胖子,她叫得最响。后来她瘦了,进了外企,我还在原地。人家不想跟我坐一起,也正常。”
我放下筷子:“不正常。”
“你不用替我发言。”
“我没替你发言,我只是在说我的看法。”
“你的看法有点贵。”
“怎么贵?”
“你一说不正常,我就得接住。接住以后还要证明自己没那么在意,免得显得我小题大做。”
我看着她,一时没接上话。
她抬头笑了笑:“是不是挺麻烦?”
“还行,比改需求简单。”
周宁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和她在火锅店坐到十点零七分,算上吃饭,差不多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们聊了很多,也没聊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她说她养过一只叫“花卷”的橘猫,后来猫跑了,她找了半个月。她说自己小时候最怕体育课,因为每次跑步,最后一圈全班都在等她。
我说我最怕家长会,因为我爸每次都能把我做错的卷子拍下来,回家后按题号批评。
“你爸现在还管你?”
“管。他退休以后,时间特别多。”
“那你挺辛苦。”
“主要是他管得很全面,从工作到婚姻,再到我今天为什么没把桌上的香菜吃完。”
她托着下巴:“那你相亲过几次?”
“我爸安排的算不算?”
“当然算。”
“六次。”
“成了吗?”
“最短的一次,见面二十分钟就散了。对方问我有没有房,我说有贷款,她说那等于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你问得挺准确。”
周宁笑得差点呛到。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你这人有时候挺欠。”
“这叫自我保护。”
“那你对婚姻有什么要求?”
“别把对方当项目。出了问题先说话,别冷处理。还有,周末别太早起。”
“就这些?”
“那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对方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一直想下一句该怎么占便宜。”
这话说完,她低头剥虾。
我没有追问。
临走时,周宁把没吃完的几片牛肉打包,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包的肩带有一处脱线,她用别针别住了,别针尾部磨得发亮。
门口风有点大,我帮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谢谢。”
“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那我帮你叫车。”
“我手机能用。”
她说完,自己拿出手机叫了车。车还没到,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陈砚。”
“嗯?”
“今晚跟你聊天挺舒服的。”
“我也是。”
“别急着下结论。我们班同学都说我脾气怪。”
“他们还说我不爱说话。”
“那他们这次说得挺准。”
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网约车停在路边,她打开车门,忽然又回头:“你爸是不是还在催你相亲?”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自己说的。”
“哦。”
“那你回去小心点,别被他审。”
车门关上,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街口。
我站在原地,觉得她那句“别被他审”有点奇怪,却没往深处想。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还在洗脸,我爸就在门外敲门。
“陈砚,醒了没有?”
“醒了。”
“你昨晚跟人见面,怎么没跟我说?”
我擦着脸走出去:“我昨晚参加同学聚会,见谁?”
我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很平常。
“昨晚跟你相亲的集团大小姐,对你很满意。”
我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我爸皱眉:“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再说一遍。”
“周宁啊。周氏集团的独生女。你昨晚不是跟她聊了半宿吗?”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声音。
我爸见我不说话,继续解释:“人家父亲跟我认识,前段时间托人问过你。你们两个年龄合适,学历也差不多。她说不想正式吃饭相亲,正好你们班有聚会,就让她过去看看。”
“所以你让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是为了相亲?”
“不是我让你去的,是你们班长发的通知。我要是不提醒你,你会去吗?”
“我当然会去。”
“你以前可不一定。”
我盯着他:“你知道她会去?”
“知道。”
“你知道她坐我旁边?”
“这个我哪知道?”
“你知道她是周宁?”
“废话,人家叫这个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集团大小姐?”
我爸把茶杯放到桌上:“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你以后,你是不是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人家家里做什么?”
“我不会。”
“你不会?你上次相亲,刚坐下就问人家单位有没有编制。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被他说得一滞。
那次相亲对象是个银行柜员,我确实问了她有没有编制。不是因为我看不起她,是因为我爸事先说对方工作稳定,可她本人只说在银行上班。我想知道她的具体情况,问出口后却显得特别功利。
我爸拿起茶壶,又放下。
“周家那姑娘不想让人一上来盯着她的钱,所以没告诉你。人家昨晚跟你聊了那么久,说明她至少不烦你。”
“她知道我是相亲对象吗?”
“知道。”
“那她也没告诉我。”
“人家也有自己的考虑。”
“你们俩把我当什么?试用期员工?”
我爸瞪着我:“相亲就是互相了解,谁还没点考虑?”
“她在看我是不是冲钱去的,我在看她是不是把人当考试题。你们都挺忙。”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周家不是想拿钱砸你,人家姑娘也不是坏人。”
“那她为什么坐在那里看着全桌人冷落她?”
“什么?”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脸色慢慢变了:“你说她被人冷落?”
“嗯。”
“她没跟我说。”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转身回房拿手机,打开同学群。昨晚散场后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大多是照片和客套话。
徐涛发了一张合照,配文是“十年再聚,青春不散”。
照片里周宁坐在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她旁边的位置空着,我刚好被拍进去了半个肩膀。
下面有人评论:“周宁昨晚怎么没一起去唱歌?”
徐涛回:“她临时有事。”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手机屏幕有点刺眼。
我给周宁发消息。
“你醒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醒。”
我问:“我爸说你是周氏集团的女儿。”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你爸说得挺直接。”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她又发来一条:“别在微信里审我。中午有空的话,学校后门见。”
我中午赶到学校后门时,她已经坐在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那家店是我们以前上学时常来的,老板换了,桌椅还是旧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帆布包放在脚边,肩带上的别针依旧亮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端来一碗热豆浆,她把糖包推给我。
“你吃甜的吗?”
“吃。”
“那你自己放。”
我撕开糖包倒进去,搅了几下。
周宁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脑:“你爸说的是真的。我爸叫周启明,周氏集团是他一手做起来的。现在主要做商贸、仓储和连锁超市,没电视剧里那么夸张,也不是坐在玻璃楼顶数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靠坐在那里数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昨晚没有认出我?”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只知道周氏集团有个女儿,没看过照片。再说你平时也不上新闻。”
“我上过。”
“什么新闻?”
“集团换届、捐款、慈善晚宴之类的。”
“我不看那些。”
她嗯了一声,拿勺子碰了碰碗边。
“你爸说,你们是通过我爸的朋友认识的。”
“他没告诉我具体怎么认识的。”
“我爸以前做仓储,欠过你爸一个人情。”
“我爸以前在物流园管财务,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帮我爸追回过一笔货款。那笔钱差点让公司撑不过去。”
我想起我爸偶尔提过的那家仓储公司,却没想到已经发展成了现在的周氏集团。
周宁继续说:“我爸觉得你人不错,想让我见见。我不想去酒店,也不想让你知道我家情况,所以去了你们聚会。”
“你可以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是相亲对象。”
“你会不会立刻变得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说得很坦白,反而让我更不舒服。
“那你昨晚为什么一直跟我聊?”
“因为你坐在我旁边。”
“只是因为这个?”
“刚开始是。后来是因为你没有不停看手机,也没有问我家里有没有房子。”
“我没问,不代表我不在意。”
“我知道。人都会在意,只是有些人还没聊两句,就先把在意的东西摆到桌上。”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着豆腐脑。
“我本来打算九点就走。后来听见你跟他们说番茄锅是我点的,我就想再坐一会儿。”
“你把我当成测试题了?”
“昨晚之前,我确实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昨晚之后呢?”
“昨晚之后,我觉得你不像测试题。”
“那我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是我真正想认识的人。”
这句话没有让我开心。
我看着她:“你知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却继续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不觉得公平。”
她放下勺子,抬起眼睛。
“所以你可以生气。别因为我坐在你旁边,或者因为我被全桌冷落,就觉得你应该理解我。”
“我不是因为可怜你。”
“你现在说不是,谁能证明?”
“没人。”
“那就对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黑色圆珠笔,放在桌上。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笔。昨晚她借去在收款单上写名字,后来一直没还。
“还你。”
“你一直带着?”
“我忘了。”
“这笔不值钱。”
“我知道。”
她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但我不想欠你东西。”
我没接。
老板在旁边喊着收钱,她低头把豆腐脑吃完,起身时把钱放在桌边。
“你别急着决定要不要继续认识我。先把这件事想清楚。”
“哪件事?”
“你是对周宁有兴趣,还是对‘那个被全桌冷落的胖姑娘’有兴趣。”
她说完,拎起帆布包走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直到豆浆凉透,才把那支黑色圆珠笔拿起来。
回到家,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
“见到人家了?”
“见到了。”
“她怎么说?”
“她说不想欠我东西。”
我爸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你们聊什么了?”
“聊相亲,聊你们怎么瞒着我,聊我是不是一个见到钱就改口的人。”
“她真这么说?”
“她没这么直白,是我自己听出来的。”
我爸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
“人家有钱,谨慎一点很正常。”
“那我呢?”
“你也可以谨慎。”
“你们都谨慎,就我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参加什么。”
我爸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把周氏集团的资料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我一页都没看,只拿去压住了厨房窗台上的一叠旧报纸。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了。
第三天晚上,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
起因是一张周氏集团新闻截图。截图里是周宁参加集团年会的照片,她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一群公司高管中间,标题写着“周氏集团副总经理周宁出席年度战略会议”。
徐涛先发了三个惊叹号。
“我去,宁宁你什么时候成副总了?”
杨倩跟着发:“周宁,你也太低调了吧。”
有人说:“咱们班出了个大人物,之前怎么一点没听说?”
周宁没有回复。
徐涛很快又发了一条:“下次聚会必须你买单啊,周总。”
这一次,周宁回了。
“我已经转过账了。”
群里安静了片刻。
徐涛发了一个笑脸:“开个玩笑,别当真。”
又有人问她能不能帮忙安排工作。
“我表弟今年毕业,学物流的,能不能去你们公司实习?”
“还有我老公的公司,最近想跟你们谈配送合作,方便引荐一下不?”
消息一条接一条,像突然打开了水龙头。
我看着那些人前两天还不愿意给她倒茶,现在一个个喊她宁宁、周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徐涛私下给我发了消息。
“陈砚,你跟周宁挺熟的吧?帮我约一下呗。”
我回:“你直接问她。”
“她不回我啊。”
“那就别约。”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昨晚你俩聊那么久,关系不一般吧?”
“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能聊快三小时?你别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回。
第二天上午,他又打电话过来。
“陈砚,兄弟帮个忙。我手里有个仓库改造项目,周氏集团最近不是要扩仓吗?你帮我把方案递上去,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你把方案发给她邮箱。”
“我跟她不熟。”
“那你跟我也不熟。”
“别啊,咱们一个班的。你昨晚不是还替她说话吗?”
“替谁说话?”
“周宁啊。她那种人最吃这一套,你只要在她面前表现得仗义一点,事情就成了。”
我没说话。
徐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我懂,你现在还没拿下。兄弟给你添把火。”
“你别乱说。”
“有什么乱说的?她可是集团大小姐,多少人排队呢。你这机会抓住了,少奋斗十年。”
我直接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周宁给我发消息。
“徐涛找过你?”
“找过。”
“他说什么?”
我把聊天截图发给她。
她很久没有回复。
下午,她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把截图发给我?”
“他拿我们的关系做生意,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觉得?”
她的声音有些冷。
“周宁,他说得很难听。”
“我知道他难听。”
“那你还问我为什么发?”
“因为我不需要你把别人骂我的话再递到我面前一遍。”
我皱起眉:“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提醒我有人想利用我?我比你更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装作没听见?”
“你可以先问我需不需要你处理。”
“他已经把我当成你的中间人了。”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功劳。”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站在我这边,所以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没这么想。”
“你有。”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群里发那句话?”
我愣了一下。
她把我发在同学群里的消息复述出来:“别拿我和周宁的事做生意。你知道这句话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在宣布,我是你的。”
我昨晚确实在群里发过这句话。
当时杨倩说了一句:“还是陈砚厚道,宁宁眼光不错。”徐涛顺势回:“那以后咱们班的事就靠陈砚了。”
我忍了几条,最后还是发了那句话。
我以为是在划清界限。
现在听她这么说,才发现那句话确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占有欲,像我凭着那晚的陪伴,获得了替她发言的资格。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发出来就是那个效果。”
“那我删掉?”
“删不删有什么区别?大家都看到了。”
她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车流声。
“周宁,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过分。”
“他们过分,我知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那个聚会?”
“因为我想见老同学,也因为我想看看那个相亲对象。结果我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有钱人出现,只有你把我当普通人。”
“所以我做对了?”
“你做了你想做的事,别把它说成救了我。”
我握紧手机:“我没说救你。”
“你没有明说,可你最近每句话都在靠近这个意思。”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陈砚,我不想当你故事里的胖姑娘,也不想当你爸嘴里的集团大小姐。我就是周宁。你要是想跟我说话,就跟我说话,别拿我去证明你是个好人。”
电话挂断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是同事发来的需求文档,光标在一行字后面不停闪。我盯着它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回家,我把同学群退了。
我爸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问:“跟周宁闹别扭了?”
“你怎么知道?”
“她爸给我打过电话。”
“她爸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问问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我站在门口:“你们是不是一直在聊我们?”
“人家父亲关心女儿。”
“你们关心得挺方便,直接把两个成年人当项目跟进。”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不想再被安排。”
“谁安排你了?人家姑娘看上你,是你的运气。”
“她看上的是我,还是你们筛出来的条件?”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集团大小姐,我是普通职员,所以只要她满意,我就该觉得自己赚到了,是不是?”
我爸脸色难看起来。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脏。”
“我没把她想脏,我是在说你。”
他站起来:“我给你介绍对象,怎么就成了脏事?你三十三了,工作一般,房子有贷款,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人家愿意跟你聊,你还端起来了?”
“我没端。”
“那你为什么躲?”
“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我。”
“她都说对你满意了,你还要什么?”
“我要她亲口告诉我。”
我爸愣了愣,随后冷笑:“你们年轻人谈个恋爱,还要弄得跟签合同一样。”
“不是我想签合同,是你们已经把条件都谈好了。”
那晚我们第一次吵得这么厉害。
我爸说我不识好歹,我说他把相亲当投资。最后他指着餐桌上的那叠资料,让我滚回房间冷静。
我没有回房间,拿了车钥匙出门。
楼下风很凉,我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上有周宁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她说的那句:别把我去证明你是个好人。
我删掉了原本想发的解释,只发了一句。
“对不起,我越界了。”
她没有回复。
接下来一周,我们没有联系。
周氏集团的消息却不停从别人嘴里传过来。
有人说周宁准备接手家里的仓储业务,有人说她爸身体不好,有人说她要和另一家公司的儿子订婚。那些话真假混在一起,像小区门口卖的假新闻,没人负责,却总有人愿意转发。
杨倩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你跟周宁真的在一起了?”
我回:“没有。”
她过了会儿说:“那你挺可惜的。”
我问:“可惜什么?”
“有些人一辈子都碰不到这种机会。”
我看着屏幕,没再回复。
后来她又发了一条:“我那天不是故意不理她,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没回。
徐涛的仓库项目最终没递到周氏集团。
他在群里阴阳怪气,说有些人吃上了软饭,就开始装正经。我本来不想理,看到那句话时还是回了一句。
“方案不合格,跟我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
他马上回:“哟,还没女朋友就开始替人家管家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争。
第二天,周宁的助理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认识徐涛。
我说认识。
她问:“他最近是不是联系过你?”
我说:“联系过,想让我帮忙递项目。”
“项目已经发到公司邮箱了,内容不完整,报价也有问题。周总让我们确认一下有没有私人关系。”
我说:“没有私人关系,他是我同学。”
助理顿了顿:“那需要我们按正常流程处理吗?”
“按正常流程。”
“好的。”
电话挂断前,她忽然说:“陈先生,周总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我沉默了两秒:“她还好吗?”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这句话很职业,却让我有些尴尬。
我说了声谢谢,挂掉电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周宁终于给我发消息。
“你让他们按正常流程处理?”
“嗯。”
“徐涛说你把项目退了。”
“我没权限退,是你们公司不接。”
“他说是你不肯帮忙。”
“他愿意这么理解就随他。”
她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人摊手的图。
“我爸想见你。”
我看着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拒绝。
“为什么?”
“他说你挺有意思。”
“你爸见过我吗?”
“新闻照片里见过。”
“那不算见过。”
“那你就去见一面。”
“你希望我去?”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让这件事有个结束。”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件事”是指相亲,还是指我们之间的混乱。
我没有答应。
第二天早上,我爸又来敲门。
“周家那边约了周末吃饭。”
“我不去。”
“你不去就算了,干吗提前摆脸色?”
“你们约的,不是我约的。”
“人家姑娘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把自己当受害者了。”
我穿好外套,准备出门。
我爸在身后说:“她那天不告诉你身份,是她爸要求的。”
我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周启明说,第一次见面不要谈家里。周宁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知道她家有钱以后,三天两头找她借钱,后来还拿她的名义去外面借高利贷。那件事闹得很难看,她对相亲一直有戒心。”
“所以她就来测试我?”
“不是测试,是保护自己。”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要是知道了,还能像昨晚那样跟她说话吗?”
我没有回答。
我爸走到我旁边,声音缓了下来。
“陈砚,我不是要你娶她。我只是觉得,你们可以试试。”
“你当时让我去聚会,真不是为了让我去相亲?”
“我希望你们能见面。”
“那就是。”
“那你现在见到了,觉得不合适就算了。别把这件事闹得像谁骗了谁。”
我爸这句话让我更烦。
“她没骗我?她明知道我是相亲对象,却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跟我聊了快三个小时。”
“你也没骗她。你明知道自己是去相亲,却跟她说你是参加聚会。”
“那是因为你没告诉我她是谁。”
“所以你们扯平了。”
我转过身:“感情不是算账。”
我爸没再说话。
周末下午,我开车去了她工作的地方。
周氏集团的办公楼在城东,楼下有一块不大的水景,里面养着几条颜色很淡的锦鲤。大堂前台看到我后,打电话确认了一下,让我上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时,我先看见的是一面玻璃墙,里面坐满了人。有人抱着文件快步走过,有人站在打印机旁打电话,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咖啡杯。
周宁的办公室门没有关。
她正站在窗边听人汇报,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很利落。她比那晚看起来更有压迫感,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她说话时没人插嘴。
“这批货先不要发。供应商说缺一个检测报告,就让他补齐。别因为客户催,就把风险往后推。”
她说完,抬头看见我。
“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你爸想见我,我没去。”
“我知道。”
“我爸说了你以前的事。”
她的表情明显沉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说你不是为了测试我,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倒会解释。”
她转头对助理说:“你先出去。”
助理抱着文件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我走进去,看到她办公桌上放着那只帆布包。肩带上的别针换了新的,银色的,闪着冷光。
“你的包修好了?”
“原来的别针不结实,换了一个。”
“我还以为你会换个新的。”
“能用为什么换?”
她坐到椅子上,把一杯水推给我。
“你找我有事?”
“我想把话说清楚。”
“你已经说过很多了。”
“那天在群里,我确实越界了。我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好像我只要替你说几句话,就比别人高一截。”
周宁看着我,没有打断。
“我也承认,我当时挺享受那种感觉。所有人都觉得我跟你关系特殊,徐涛来找我时,我第一反应不是问你想不想帮,而是觉得他把你当成了工具。”
她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夸你诚实?”
“不是。”
“那是想让我原谅你?”
“也不是。”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想知道,你那天跟我聊天,是因为我对你有用,还是因为你真的想认识我。”
周宁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是在问这个。”
“嗯。”
“那我也再回答一次。刚开始,我确实在观察你。后来,我发现我想跟你聊天,不是因为你通过了什么考核。”
“怎么发现的?”
“因为那天九点半以后,其他人都走了。那时候已经没有人看你,也没有人需要你表现。你还在。”
“因为我没想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惫。
“因为我很讨厌别人把我当成一件能证明自己品德的东西。小时候别人因为我胖不跟我玩,后来别人因为我家有钱来跟我玩。你跟他们不一样,可我不想你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我靠近。”
“我没有因为你家有钱靠近你。”
“那你有没有因为我被冷落,才一直坐在我旁边?”
我张了张嘴。
那天晚上,如果周宁不是被全桌冷落,我可能不会主动把椅子拉过去。可坐下之后,我们聊得很好,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句“没有”。
“刚开始有一点。”
她嗯了一声。
“谢谢你说实话。”
“你呢?你有没有因为我没认出你的身份,才愿意继续聊?”
她没有马上回答。
“有。”
这次轮到我沉默。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所以我们都不干净。你有你的善意,也有你的自我感动。我有我的防备,也有我的试探。谁也别把自己说得特别高尚。”
“那还要继续吗?”
她看着我:“继续什么?”
“继续认识。”
办公室里空调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支黑色圆珠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不替我向别人证明你是好人。第二,不帮我家做任何没有流程的事。第三,不接受双方父母私下安排。第四,有问题直接问,不要自己猜。”
她把便签纸推给我。
“还有第五?”
“第五,别把我叫集团大小姐。”
“我没叫过。”
“你爸叫过。”
“那是他。”
“你刚才心里是不是也这么叫?”
我有些尴尬:“偶尔。”
“那就改掉。”
我拿起笔,在便签纸下方写了一句:“第六,不许用身份信息吓人。”
她看了一眼:“我什么时候吓你了?”
“你坐在一群高管中间的照片,挺吓人。”
“那是我上班。”
“我上班也吓人,主要是老板的消息。”
她笑了。
这是我们一周以来第一次同时笑出来。
临走时,她没有送我到电梯口,只站在办公室门边说:“我这段时间会很忙,可能没办法天天聊天。”
“我也没打算天天聊天。”
“你最好是。”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三晚上。”
“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砂锅。”
“那家店还在?”
“还在。老板记得我。”
我看着她:“老板记得你什么?”
“记得我每次都多加一份粉条。”
“你不是说你胃不好?”
“番茄锅和砂锅是两回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在电梯门关上前听见她补了一句。
“陈砚。”
“嗯?”
“下周见。”
这两个字没有相亲对象的意味,却比我爸说的“她对你很满意”更让我踏实。
下周三晚上,她临时发消息说公司有事,不能去吃砂锅。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十分钟,她又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这个没有,跟我说‘随便’一样危险。”
“我只是觉得工作重要。”
“那我忙完去找你。”
“别赶,改天也行。”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真没有。”
她发来一个语音,背景里有人在喊“周总,合同找到了”,她压低声音说:“我忙完再说。”
我听完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她打来电话,声音很哑。
“我还没吃饭。”
“你们公司不管饭?”
“管,管泡面。”
“那你吃了吗?”
“吃了半桶。”
“剩下半桶呢?”
“给助理了。”
“你这饭分得挺公平。”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们聊了二十多分钟。她说最近仓库盘点出了问题,几个老员工和新管理层吵得厉害,她父亲让她接手,却不肯把权限完全交出来。
“你爸是不是也这样?”
“我爸不交权限,他只是不交话语权。”
“那更难搞。”
“你今天怎么没骂我爸?”
“我为什么要骂?”
“你上次不是挺有意见。”
“我对他有意见,跟你爸没关系。”
她安静了一会儿。
“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很麻烦?”
“我觉得我家也麻烦。”
“那你还考虑?”
“你说的是认识,不是结婚。”
“我爸好像已经在考虑婚礼桌数了。”
“他还考虑过我什么时候生孩子。”
“那我们俩确实挺像。”
“哪里像?”
“都有一个喜欢替我们安排人生的父亲。”
这次她笑了很久。
后来我们真的开始见面。
没有固定的仪式感。有时她下班早,我们就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她开完会很晚,打电话让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十分钟;有时两个人都累,连话都不想说,只在便利店门口各吃一碗关东煮。
她不喜欢别人突然碰她的肚子,也不喜欢别人用“你这么胖,怎么还吃”开玩笑。
我第一次带她吃烤肉时,下意识把最后一块五花肉夹进她碗里,她却没动。
“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少吃?”
“没有。”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是在看那块肉熟没熟。”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这么容易被看出来?”
“很容易。”
她把那块肉夹回我碗里:“你吃。”
“我不爱吃五花肉。”
“那你刚才为什么夹给我?”
“因为我以为你爱吃。”
“我现在也不一定爱吃。”
“那怎么办?”
“凉拌。”
我只好把肉吃了。
她有时也会对我的习惯不耐烦。比如我习惯把所有事先想好再开口,她却觉得我说话总是绕弯。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我开车去接她,提前在车里准备了矿泉水、面包和一条薄毯子。
她上车后没有说谢谢,只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需不需要接?”
“我怕你说不用。”
“我说不用,你就真的不来?”
“那还问什么?”
“你可以问两次。”
“你这是什么沟通规则?”
“是我临时制定的。”
“那我能不能申请延期执行?”
“驳回。”
她说完把毯子盖在腿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到她家楼下时,她没有立刻下车。
“你今天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又来了。”
“我只是觉得你要求挺多。”
“我要求多,是因为以前没人问我。”
我看着方向盘,没有出声。
她转头看向窗外,声音轻了一些:“很多人一听见我家里,就主动替我做决定。有人说我不用工作,有人说我不该吃晚饭,有人说我只要找个老实人就行。好像我有钱以后,连怎么活都应该由别人安排。”
“我没想替你做决定。”
“我知道。可你有时候也会先替我想好答案。”
“比如?”
“比如你总说没关系。”
我愣了愣。
“你怕我因为你的身份有压力,所以一直说没关系。可有些事确实有关系,你不能靠一句没关系把它盖过去。”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在意,但你需要时间。”
“我在意。”
她看着我。
“我需要时间。”
她这才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我们之间逐渐有了一点真实的摩擦,不再只是那晚火锅店里彼此觉得舒服的聊天。
她会因为我回消息慢而不高兴,我会因为她临时取消约会而失落。她有时忙到忘记吃饭,我会发火;我有时听见别人说她靠家里,就忍不住替她解释,她又会让我闭嘴。
“我自己会说。”
“我只是觉得他们不了解你。”
“不了解就算了,难道我还要挨个发简历?”
“可他们说得太难听。”
“那你更不能急着替我争。”
“为什么?”
“因为你一急,他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然后问你是不是已经拿到好处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把手机扣到桌上:“你替我说话的成本,最后都是我来付。”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并不需要一个在所有场合都冲出去的人。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不想解释的时候,陪她坐一会儿;在她决定开口时,不抢她的话。
这件事我学得很慢。
一个月后,周氏集团准备在城北租一片新仓库。徐涛又来找我,这次不是发消息,而是直接堵在我公司楼下。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陈砚,帮我一次。”
“我帮不了。”
“你连看都不看?”
“我看过上次的方案。”
“这次我改了。”
“你改的是报价,不是资质。”
徐涛脸色变了变。
“那你帮我问问周宁,资质能不能通融。”
“不能。”
“你还没问就知道不能?”
“因为这是流程。”
“你现在说话跟她一模一样。”
“她说得对。”
徐涛笑了一声:“你不会真以为她喜欢你吧?”
我没有说话。
“她那天就是在筛人。你以为她坐你旁边,是因为你有多特别?她只是想找个老实人,给她当挡箭牌。你看她后来有没有主动在同学群里承认你们的关系?”
“我们没有关系。”
“那你上赶着干什么?”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阵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我确实没有办法立刻反驳。
徐涛把文件往我怀里一塞:“你帮我递进去,我以后给你分成。”
我把文件推回去。
“别拿钱说事。”
“你装什么?你跟周宁在一起,不就是图这个?”
我盯着他:“你可以觉得我图,但你别把你的脏心思借给我。”
徐涛脸色发白,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晚上周宁来接我,车停在公司对面的树下。她降下车窗,问:“徐涛找你了?”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
“说了。”
“你打他了?”
“没有。”
“那你手怎么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手掌被文件夹边缘划破了。
“没事。”
她从车里拿出创可贴,递给我。
“上车。”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先去吃饭。”
她没有问徐涛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有主动讲。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面馆。老板把菜单递给她,她点了酸汤面和一份卤牛肉。
我问:“你不怕晚上胃不舒服?”
“怕,所以我点了面。”
“你这逻辑挺完整。”
“我现在是副总,逻辑必须完整。”
她低头看创可贴,忽然说:“我爸今天问我,你有没有去见他。”
“我没去。”
“他有点不高兴。”
“他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他觉得你已经进入考察阶段。”
“谁考察谁?”
“他考察你,你考察我。”
“那你呢?”
“我不考察了。”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这个人挺麻烦。”
“这是拒绝吗?”
“还没到那一步。”
“那是什么?”
“暂时保留。”
她说完夹了一块卤牛肉放到我碗里。
“不过你今天没帮徐涛,说明你至少不是完全没底线。”
“这评价挺低。”
“我怕给高了你骄傲。”
我笑了笑,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嗯了几声。
“我知道陈叔的意思。”
“不是,他没有答应去见你。”
“我说了,他不想参加这种饭局。”
“你别跟他说这些。”
她皱着眉,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我自己决定。”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问:“你爸催你?”
“他想让我去见一个人。”
“也是相亲?”
“差不多。”
“你不想去?”
“那个人是合作方的儿子。”
我听懂了。
这不是普通相亲,是把婚姻放进商业关系里。
“你爸想用婚姻稳定合作?”
“他说只是认识一下。”
“你信吗?”
“我爸说话的时候,有一半是他说的意思,另一半是他觉得我应该听懂的意思。”
“那你去吗?”
“我不去。”
“会不会影响公司?”
“会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犹豫。
“因为我不想再让别人用我的人生填合同上的空白。”
我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汤,半晌后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会。”
她抬眼瞪我。
“但我也觉得你有权任性一次。”
她看了我几秒,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陈砚,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像个人。”
“谢谢夸奖。”
那顿饭结束后,她没有让我送她回家,而是让我把车开到江边。
城东的江堤晚上人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风吹过来时带着潮气。她靠在栏杆上,远处有几艘货船慢慢移动,灯光一闪一闪。
“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在聚会上故意让你难堪?”
我说:“我没有这么想。”
“但你心里有。”
我没有否认。
她抿了抿嘴:“我爸知道你们班聚会的事,是因为他找人查过你。我知道后很生气,但那时候已经没办法取消了。”
“他为什么查我?”
“他怕我再遇到以前那个男的。”
“他借钱那件事,严重吗?”
“他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找了三家小贷公司。后来还把我车开走抵押了。钱不算特别多,但他一直说我是女朋友,应该帮他。”
“你报警了吗?”
“报了。也分手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从那以后,我爸觉得所有靠近我的男人都别有目的。我觉得他烦,可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别人先看见我的钱,再看见我。也怕自己为了证明别人不是冲钱来的,故意把人放进一场考试里。”
她低头看着江面。
“你那天坐下来跟我聊天,我其实挺高兴。可我又想,你是不是因为大家都不理我,才觉得自己必须坐过来。”
“我确实是看到他们不理你,才坐过去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听着不浪漫。”
“我本来就不浪漫。”
“那后来呢?”
“后来你问我相亲过几次,我觉得你挺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
“还挺能吃。”
她转头看我:“我吃得多吗?”
“你吃了六片牛肉,三只虾,半盘藕,还有两份粉条。”
“你记这么清楚?”
“我做产品的,习惯记录用户行为。”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力气不大。
“你再说。”
“我错了。”
她笑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砚,我对你有好感,这是真的。可我不能因为那晚聊得好,就立刻把自己交出去。”
“我没要求你交出去。”
“你爸要求过。”
“我爸不能代表我。”
“那你代表你自己说一句。”
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动她额前几根头发。
“我想继续认识你。”
她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跟你聊天不累。你不高兴的时候会直接说,不会让我猜。你家有钱这件事,我虽然不习惯,但我不想因为不习惯就装作不存在。”
“还有呢?”
“你能把七十二块钱砍到七十块,挺厉害。”
她忍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了。
“行,那就继续。”
她说完,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支黑色圆珠笔。
我以为她要还给我。
她却在一张停车票背面写下一个号码,递了过来。
“我的私人号码。”
“你之前给我的不是吗?”
“之前那个是工作号码。”
“你早就有我的私人号码吧?”
“有。”
“那你还让我加工作号?”
“防备。”
“现在不防了?”
“还防。”
她把笔放回包里,动作很自然。
“你这支笔我再用几天。”
“不是说不想欠我东西?”
“我可以买一支还你。”
“那你买吧。”
“买了我也不还。”
“周宁,你这是耍赖。”
“嗯。”
她看着我,第一次没有急着解释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把自己从某种标签里摘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离我近了一点。
第二个月,我们各自见过对方的父母。
我爸见到她时,明显比见普通相亲对象客气得多。他提前一个小时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还把阳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搬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周宁拎着一盒普通茶叶进门,穿的是米色外套,脚上还是那双平底鞋。
我爸连忙接过茶叶:“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都是自己人。”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时皱了皱眉。
周宁像没听见,笑着换了鞋。
吃饭时,我爸不停给她夹菜,夹的都是清淡的。
“宁宁,你多吃点。陈砚说你胃不好。”
周宁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我没说她胃不好,我说她不能吃太辣。”
我爸马上接话:“差不多,年轻人别吃太刺激。”
周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
“陈叔,我什么都吃,只是吃完会难受。”
我爸笑着说:“那就少吃一点。”
“少吃一点可以,别替我决定。”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忍不住低下头。
周宁看见我憋笑,脚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饭后我爸把我叫到厨房。
“她说话怎么这么冲?”
“你刚才也替她决定了。”
“我这是关心。”
“她不需要这种关心。”
我爸沉着脸洗碗,水流哗哗响。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处。”
“那你别再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我没问。”
“你问她家里那边什么时候办订婚。”
“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随口一说,已经到第三步了。”
我爸把碗放进沥水架,没再吭声。
周宁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水。
“陈叔,您别操心了。”
我爸擦了擦手:“我不操心,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
他说得像是在妥协,语气却带着一点不服。
周宁把水递给他。
“您可以关心,但别替我们做决定。”
我爸接过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爸真不一样。”
“我跟我爸吵架的时候,也有人说我像他。”
“你爸现在还想让你去见那个合作方的儿子?”
“他想,但我不去。”
“那你以后接手公司,怕是要吃亏。”
“吃点亏总比把自己卖出去便宜。”
我爸没再说什么。
离开时,周宁在玄关换鞋,忽然问我:“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是暂时不习惯有人不按他的安排走。”
“那就是不喜欢。”
“过两天就习惯了。”
“你确定?”
“我爸适应新手机用了三年,但最后还是会用。”
她穿好鞋,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那我等三年。”
我送她下楼。
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一个。
“你晚上不是吃过饭了吗?”
“红薯不算饭。”
“这是你们家的饮食规则?”
“这是我的规则。”
她把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她吹了两下,把其中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笑得弯下腰:“你怎么什么都急?”
“你递过来的,我以为有时限。”
“没有时限。”
她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捧在手里,慢慢吃着。
那天之后,她父亲没有再约我。
我爸倒是隔三差五问一句:“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说:“正常。”
“什么叫正常?”
“该吃饭吃饭,该吵架吵架。”
“吵架还叫好?”
“没吵才不正常。”
他听不懂,摇着头去阳台浇花。
我和周宁的关系,也没有马上变得顺利。
她工作忙,常常临时出差。有一次她答应陪我去看电影,临出门前却被供应商放了鸽子,只能赶去仓库。
我一个人在电影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把票退掉。
晚上她打电话过来:“你生气了?”
“有一点。”
“我道歉。”
“你不用每次都只说对不起。”
“那我说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又临时改。”
“因为有人把一车临期货发到了仓库,明天就要进卖场。我不去,下面的人会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就别把我拉进来。”
电话那边静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却没有立刻收回。
过了很久,她说:“你说得对。我不该让你等。”
“我不是不能等。”
“你就是不能。”
“我可以。”
“你可以等一次两次,但你不能一直把自己的时间排在最后,还装作没关系。”
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她继续说:“我不想让你变成另一个围着我转的人。你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每次都迁就我。”
“那我们怎么办?”
“按约定来。下次有变动,提前说。如果我做不到,就取消,不让你等。”
“听起来像项目管理。”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谈恋爱也要流程?”
“至少比猜心强。”
我们那天没有吵完,也没有和好。
第二天早上,她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
“赔礼。”
“你不是说不能让我等?”
“我五点多就到了,没等你,我去仓库了。”
“你这个人还挺会钻空子。”
“吃不吃?”
我接过豆浆,袋子里还有一只茶叶蛋。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吃茶叶蛋?”
“你第一次见我那天,说你爸做饭会放很多鸡蛋。”
“你还记得?”
“我工作就是记这些。”
她故意把“工作”两个字说得很重。
我笑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豆浆,忽然说:“陈砚,我爸可能会把我调去外地。”
“去哪儿?”
“南边一个仓储基地,至少半年。”
“你想去吗?”
“我想把那边做起来。”
“那就去。”
“你不挽留?”
“我挽留,你就不去了?”
“可能不会。”
“那我挽留。”
她瞪我:“太晚了。”
“我还没说完。”
“你说。”
“我会想你,但你该去还是去。你别为了谈恋爱放弃工作,也别因为工作把谈恋爱当成附属品。”
她没说话。
我以为自己又说得太理性,没想到她伸手接过我喝了一半的豆浆,低头喝了一口。
“这杯是我的。”
“你刚才给我了。”
“现在收回。”
“那茶叶蛋呢?”
“也收回。”
她把茶叶蛋从袋子里拿走,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你会等我吗?”
我说:“你回来之前,我不找别人相亲。”
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
“这句话可以。”
“那你呢?”
“我不保证。”
“你这也太双标了。”
“你可以不等。”
“那我偏要等。”
她抬了抬下巴:“那是你的事。”
她转身走进楼里,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后来她去了南边。
我们没有每天联系,最忙的时候一周只能通两次电话。她给我发仓库照片,照片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托盘;我给她发我爸阳台上的绿萝,照片里那盆快死的植物终于长出了一片新叶。
她在电话里说:“你爸那盆绿萝是不是换了?”
“没换,可能是被我爸骂醒了。”
“你爸骂它什么?”
“不好好活着。”
她在那边笑。
有次她半夜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因为太胖才找不到对象。”
我想了很久,回她:“你怎么说?”
“我说你管得着吗?”
“说得好。”
“你不安慰我?”
“你已经骂回去了。”
“那我还要安慰。”
“那我说,你很好。”
“太敷衍。”
“你很聪明,很能干,脾气有点怪,吃饭爱多加粉条,工作起来不要命,偶尔会把别人当成考题,跟你相处挺费劲,但我还是想继续。”
她过了很久才回。
“这次可以。”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再发消息。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陈砚,我也想继续。”
她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徐涛的仓库项目出了问题。
周氏集团没有采用他的方案,他为了拿下项目,在报价里把几项费用压得很低,后来又临时要求追加。对方没同意,他在群里发了几句气话,骂周宁“仗着家里有钱不讲情面”。
有人把截图转给了我。
我没有告诉周宁。
不是因为想替她挡,而是我知道她会自己处理。
果然第二天,她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段话。
“关于城北仓库项目,所有供应商都按统一流程提交,徐涛的方案没有通过,是因为资质和报价存在问题。项目组已经留存资料,后续不再接受私人联系。请大家不要把同学关系带进工作。”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提我。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徐涛发了一句:“周总,你至于吗?”
周宁回:“至于。”
随后她退出了群。
我看到这两个字时,忍不住笑了。
晚上她打来电话。
“笑什么?”
“你在群里发‘至于’。”
“我确实觉得至于。”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爸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管理者。”
“这还差不多。”
她在电话那头翻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清楚楚。
“陈砚,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回南城?”
“嗯,基地的第一阶段完成了。”
“那我去接你。”
“我自己开车。”
“我知道,你可以让我接。”
“你怎么这么会钻规则漏洞?”
“跟你学的。”
她笑着说:“那你周六下午来车站。”
“好。”
“我爸可能也会来。”
“我可以先躲起来。”
“别躲。”
“为什么?”
“我有话要跟他说。”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车站。
高铁站里人很多,周宁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从出口出来,身上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
她看到我,先把行李箱推过来。
“帮我拿。”
“你不怕我抢了?”
“箱子里全是文件,抢了你也看不懂。”
“那我更要抢。”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递给我:“这个也拿。”
帆布包的肩带已经换过,别针没有了。
“你终于换了包。”
“不是换,是我妈嫌它难看,拿去改了。”
“改得挺好。”
“她说那个别针像补丁。”
“我觉得挺有特色。”
“你少来。”
她走在我身边,脚步比以前快。车站外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我撑开车里的折叠伞,挡在她头顶。
“你这伞怎么这么小?”
“我一个人用的。”
“现在两个人。”
“那你靠近点。”
她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我的手臂。
车开到她家楼下时,她父亲已经等在那里。
周启明比我想象中年长,头发全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他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睡不好觉的普通老人。
他先跟我爸打了电话,随后朝我们走过来。
“陈砚,辛苦你接宁宁。”
“周叔,您客气。”
“上楼坐坐?”
周宁拦住他:“爸,先在楼下说吧。”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砚,之前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周。”
他开口很直接。
“我没有提前把情况说清楚,让你和宁宁都不舒服。这件事我跟你道歉。”
我没想到他会先道歉,只能说:“周叔,您不用这样。”
“要的。宁宁以前受过伤,我想保护她,结果把她的防备也带进了这次见面里。”
周宁低声说:“爸,你别替我说。”
“我不是替你说,是我该说。”
周启明叹了口气。
“我做生意做了一辈子,习惯先看风险,再看感情。可女儿不是项目,不能因为怕她吃亏,就把所有人都先当成风险。”
周宁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还让我去见那个合作方的儿子?”
周启明沉默片刻。
“我没让你嫁给他,只是想让你认识一下。”
“认识完呢?”
“认识完再说。”
“如果他家能帮公司,你是不是就会说他适合我?”
周启明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这场关系里,真正累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爸,而是周宁。
她一直在两套规则里来回切换。一套规则要求她谨慎、体面、别让人占便宜;另一套规则又要求她为了公司、家庭和合作,适当地把自己放到桌面上。
周启明看了看我。
“陈砚,你不用因为宁宁对你有好感,就觉得自己必须承担什么。”
“我知道。”
“她也不是因为你那晚陪她聊天,就会立刻决定跟你结婚。”
“我知道。”
周宁转头看我:“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站在这里讨论我?”
周启明笑了笑:“好,不讨论了。上楼吃饭。”
“我不去。”
“宁宁。”
“我坐了五个小时车,想回去睡觉。”
周启明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休息。陈砚,改天来家里吃饭。”
“好。”
周宁拉着行李箱往楼道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你跟我来。”
我撑着伞跟上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按下楼层,低声说:“我爸这个人,说道歉的时候是真的道歉,但过几天可能又忘。”
“我爸也一样。”
“你爸今天没来,是因为你不让他来?”
“是。”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这是我们的事。”
“他同意了?”
“他不同意,但他没办法。”
电梯停下,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你最近胆子大了。”
“可能是跟你聊多了。”
“别把锅甩给我。”
她把门打开,让我把行李箱推进去。
屋里装修很普通,没有豪宅的夸张感,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物流管理的书,墙角还摆着一台用了很多年的空气净化器。
我看见电视柜旁边放着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周宁比现在更胖,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笑得很用力。她旁边是年轻一些的杨倩,手搭在她肩上,两个女孩都穿着校服。
周宁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毕业照。”
“杨倩以前跟你关系很好?”
“她那时候确实对我很好。”
“后来为什么变了?”
“她没变,是我变了。”
“你不是说她瘦了以后就不理你?”
“我那时候觉得她不理我是因为我胖。后来她跟我说,她那几年家里出了事,自己也过得很糟,不想在同学面前承认。”
“你信了吗?”
“现在信一点。”
“以前呢?”
“以前不信。”
她把外套挂起来,坐到沙发上。
“人很奇怪。别人对你好时,你觉得那是应该的;别人对你不好时,你会自动给他找一个最伤人的理由。”
我没说话。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支黑色圆珠笔,放在茶几上。
“你还没要回去。”
“我以为你一直忘了。”
“我没有忘。”
“那为什么不还?”
“因为我那段时间觉得,只要它还在我这里,我们就还没彻底结束。”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得我胸口发紧。
“现在呢?”
“现在可以还了。”
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拿。
“你是不是准备跟我说分手?”
“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
“那就是不继续。”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把笔还我?”
“因为我不想再用东西替我表达。”
她低头看着那支笔,指腹在笔帽上轻轻摩挲。
“我从南边回来之前想了很久。你那晚跟我聊天,我确实很开心。后来你在群里替我说话,我也确实觉得你站在我这边。可我不想每次都靠冲突确认感情。”
“我也不想。”
“那我们就别冲突。”
“可冲突不是我们想不想,它会自己来。”
“所以来了就说,别拿它当证明。”
我终于把笔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先正式约会。”
“之前的不算?”
“之前是试用期。”
“你还真把它当项目。”
“项目至少有流程。”
我看着她,她没躲。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
“今天不是你刚下车,累得要死吗?”
“所以今天先吃饭。”
“你爸不是让我们上楼吃?”
“那不算约会,那是家长会。”
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楼下有家烤鱼,你敢不敢去?”
“我有什么不敢?”
“我怕你爸知道后,说我带你吃不健康的东西。”
“我爸要是问,我就说你带我去开会。”
“他会信?”
“他不信也没办法。”
我们一起下楼。
周宁没有再把帆布包递给我,而是自己背在肩上。走到楼门口,她忽然停下。
“陈砚。”
“怎么?”
“你那天在火锅店,为什么真的坐我旁边?”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我也回答过一次。
这次她似乎想听得更清楚。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鞋尖,说:“因为那张折叠椅旁边只有你一个人。然后我发现,跟你聊天比跟他们聊房贷和车有意思。”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同情?”
“有一点。”
她抬起眉。
我赶紧补充:“不是因为你胖,是因为他们拿别人开玩笑时,我也觉得尴尬。”
“这算哪门子好话?”
“我不太会说好话。”
“我知道。”
她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
“但至少没撒谎。”
那天的烤鱼不算好吃,鱼刺很多,服务员上错了两次菜。周宁嫌弃地说这家店评分肯定是刷的,我说那我们也给它一个真实评价。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鱼刺太多。
我问:“你发朋友圈?”
“发给我自己看。”
“你朋友圈是不是屏蔽了我?”
“现在没有。”
“之前呢?”
“之前不认识你。”
“我们同学十几年了。”
“真正认识是今天。”
她说着,把烤鱼里最后一块蒜蓉茄子夹到我碗里。
“这个没刺。”
“你不是说不替我做决定吗?”
“我替鱼做决定。”
我低头把茄子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拿起手机,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开门见山。
“陈叔,我是周宁。”
我坐在旁边,没出声。
“之前您说我对陈砚很满意,这话我确实说过。”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抬起。
“但您别因为这句话,就替我们安排饭局,也别跟别人说我们已经定下来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完后说:“我知道他条件普通。可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能不能给我家帮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他也没有您说得那么好,脾气也挺怪,嘴还硬。”
我低头喝水,耳朵却一直听着。
她继续说:“我们会自己决定。您要是愿意支持,就别插手。”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问:“你刚才说我嘴硬?”
“你不嘴硬吗?”
“我嘴不硬。”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低头?”
“因为茄子好吃。”
“你看,又来了。”
她笑着往后一靠,肩膀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正在客厅等我。
“周宁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你们自己决定。”
“嗯。”
“你们到底决定什么?”
我把那支黑色圆珠笔放在茶几上。
“决定先处着。”
我爸看了眼笔,又看了眼我。
“她对你满意?”
“她亲口说了。”
“那就好。”
“但你别再拿这句话催我。”
“我没催。”
“你今天是不是给周叔打电话了?”
我爸端起茶杯,装作没听见。
“爸。”
“我就问了一句。”
“以后别问了。”
“行。”
他低头喝茶,过了会儿又说:“那姑娘挺厉害。”
“她确实厉害。”
“就是脾气有点冲。”
“她不冲的时候,也没人听她说话。”
我爸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
“这笔怎么还在你这里?”
“她还我的。”
“她送你的?”
“不是。”
“那你留着干什么?”
我从他手里把笔拿回来,装进了口袋。
“她说过几天还要用。”
我爸看着我,没再问。
又过了两个月,周宁正式回到南城,负责集团新仓储基地的运营。
她回来的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只在周五晚上见了一面,她把车停在我公司楼下,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休息。
我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两口。”
“什么叫两口?”
“一口面,一口菜。”
“那不叫吃饭。”
“那叫试吃。”
我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热牛奶,回来时她还闭着眼。
我敲了敲车窗。
“周总,您的试吃套餐到了。”
她睁开眼:“不要叫我周总。”
“好的,集团大小姐。”
她伸手要打我,被安全带拦住。
“你皮痒了?”
“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
“那我改。”
我把饭团递给她:“周宁,吃饭。”
她接过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她吃得很慢,像那晚在火锅店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等别人收筷子,也没有因为旁边有人就缩回手。
吃完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
“我爸下周生日。”
“你要我去?”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你希望我去?”
“我希望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请柬,看见上面印着一串正式得有些夸张的名字。
“这是家宴还是商务饭局?”
“我爸说是家宴,名单里有七个合作方。”
“那就是商务饭局。”
“我也这么说。”
“你准备怎么介绍我?”
“普通朋友。”
“只是普通朋友?”
“目前是。”
我把请柬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我去。”
她看着我:“想清楚了?”
“嗯。”
“不是因为我爸?”
“不是。”
“不是因为我家?”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会在。”
她沉默片刻,伸手拿走我口袋里的圆珠笔。
“借我。”
“又借?”
“我今天签文件的时候忘带笔。”
“你们集团连笔都没有?”
“有,但我喜欢这支。”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低头在请柬背面写了几笔。
我问:“写什么?”
“记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告诉我,只把笔收进了包里。
生日宴那天,周家来了很多人。
我爸提前叮嘱我:“少说话,多听。人家问你做什么,你就正常回答。”
“什么叫正常回答?”
“别说得太寒碜。”
“我工作又不寒碜。”
“我没说工作寒碜。”
“你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
我爸瞪我一眼:“今天别跟我抬杠。”
周宁站在门口接待客人,穿一条深绿色长裙,外面披着黑色西装。她身材依旧丰润,没有刻意藏,也没有刻意展示。
有人凑过去跟她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瞄。
她父亲把我介绍给几个合作方时,只说我是她朋友。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笑着问:“朋友还是男朋友?”
周宁把酒杯放到桌上。
“朋友。”
那人笑得意味深长。
我爸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目光移开。
宴席开始后,周宁被叫去敬酒。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说是合作方的儿子。
他主动跟我搭话:“陈先生,你跟周宁认识多久了?”
“同学。”
“那你挺幸运。”
“幸运什么?”
“能跟她处成朋友。”
他笑着看向主桌:“她这个人条件太好了,眼光肯定高。”
我没接话。
“听说你在物流公司上班?”
“嗯。”
“自己创业吗?”
“没有。”
“那以后有没有兴趣来周氏?以你的关系,应该不难。”
我转头看他:“我不想去。”
他挑了挑眉:“别急着拒绝,周氏的待遇比你现在好很多。”
“我知道,但我不想靠关系。”
“这怎么能叫靠关系?大家都认识。”
“认识不等于适合。”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周宁回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坐到我旁边,低声问:“你们聊什么?”
“他建议我去你家公司。”
“你拒绝了?”
“嗯。”
“你可以去试试。”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因为你才进周氏。”
“别人怎么觉得,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宴席过半,周启明站起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随后宣布新仓储基地正式投入运营。有人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鼓掌。
周宁没有笑,她只是坐在主桌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我注意到她桌边放着一支黑色圆珠笔。
就是我的那支。
宴席结束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后院的露台。那里摆着几张藤椅,风比室内大很多。
我跟了过去。
“你今天一直带着那支笔?”
“嗯。”
“你把它当护身符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请柬,翻到背面。
上面是她那天写下的几句话。
字很潦草,我只能看清第一行。
“不是集团大小姐。”
下面还有一行。
“是周宁。”
她用手指压住那张纸。
“我那天在背面写的。”
“你为什么写这个?”
“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别把你爸的安排当成命令?”
“也提醒自己别把你当成一场测试的成绩。”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偶尔会。”
“那怎么办?”
“发现了就改。”
她把请柬折回去,放进包里。
“陈砚,你今天表现得还行。”
“只是还行?”
“没有在饭桌上替我跟人吵,也没有因为别人问你工作,就急着证明自己不图钱。”
“我本来就不图。”
“你可以不图,但不用每次都证明。”
“我记住了。”
“别光记。”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露台边。
“下个月我可能要去北方出差,时间不确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爸跟我爸肯定会交换情报。”
她笑起来:“你爸说,昨晚跟我相亲的集团大小姐对你很满意。”
我怔了怔:“他还跟你说这个?”
“他说了好几次。”
“他是不是有病?”
“有一点。”
她回头看着我:“不过那句话没说错。”
风吹过来,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我对你很满意。”
我没有说话。
她皱眉:“你什么表情?”
“我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听错了也没关系。”
“没有,我听清了。”
“那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我也对你很满意。”
“你这回答太像工作总结。”
“我可以重新说。”
“说。”
我看着她,认真想了几秒。
“我喜欢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不需要别人给你让位置。也喜欢你明明能把事情做得很大,却还会为两块钱跟人算清楚。你有钱这件事我还没完全适应,但我不想因为它离开你。”
她安静地看着我。
“还有吗?”
“还有,你脾气确实有点怪。”
她抬手推了我一下。
“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删不了,已经说出口了。”
“那你完了。”
“你要不要考虑给我一个改正机会?”
“考虑过了。”
“多久?”
“从今晚开始。”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支黑色圆珠笔,递回我手里。
“这次还你。”
我接过笔,发现笔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在南边仓库签文件时留下的。
“坏了?”
“没有,能用。”
“你不是喜欢吗?”
“以后不用借你的了。”
“为什么?”
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动作很自然。
“因为我自己买了一支。”
“那这支呢?”
“留给你。”
“留给我做什么?”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她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别认错人。”
我们从露台回到大厅时,我爸正在门口等我。
他看见周宁挽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
“你们聊完了?”
周宁松开我,走到他面前。
“陈叔,您放心。”
我爸一愣:“放心什么?”
“我对陈砚很满意。”
我爸立刻笑起来:“我就说嘛,这孩子……”
“但不是因为他是您介绍的,也不是因为他能不能进周氏。”
我爸的笑停住了。
周宁继续说:“以后您别替我们传话,也别跟别人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们自己决定。”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行,自己决定。”
这次他说得很慢,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我走过去,把那支黑色圆珠笔放进外套内袋。
周宁站在台阶下等我,没有催,也没有回头。
我走到她旁边,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腾出位置。
“明天有空吗?”她问。
“有。”
“去吃砂锅。”
“还是校门口那家?”
“嗯。”
“要不要多加一份粉条?”
她看了我一眼:“这次我自己点。”
“行。”
“你坐我旁边。”
“那边有位置吗?”
她把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袖口。
“没有位置,我就挪一个。”
我跟着她往小区外走。
这一次,不是因为旁边刚好空着一把折叠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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