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兰香,今年八十三了,山东沂蒙山老区沂水县马家沟人。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牙齿已经掉了一半,说话有点漏风,可脑子还清楚得很。那会儿是一九五二年,我刚过完二十六岁生日。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勉强能挡住猪拱。我男人马德柱,比我大五岁,老实巴交一个庄稼汉,除了种地就是给村里赶大车。我们有两个娃,闺女五岁,小子三岁,都还小,成天光着屁股在院子里撵鸡。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腊月里头连着下了三场大雪,山沟沟里的雪积了半人多深,出门得拿铁锨开路。我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提着那个搪瓷尿盆去院门外头的茅坑倒。那个尿盆是德柱早年赶大车从济南捎回来的,磕掉了一块瓷,边沿上黑乎乎的,可结实,用了好几年也没漏。那天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头遍,我披上那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趿拉着鞋,端着尿盆推开院门。
门口那棵老柿子树底下蹲着个人。
我吓了一跳,尿盆差点脱手。那人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军大衣,头上戴着顶耷拉着帽檐的旧棉帽子,脸埋在大衣领子里头。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来。天还没大亮,看不太清眉眼,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尿盆。
我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问他你是谁,蹲我家门口干啥。
他没答话,慢慢站起来,个子挺高,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军大衣又脏又破,下摆撕了个大口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院子,哑着嗓子说了句话,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说大嫂,给口热水喝,赶了一夜路。
那声音有点耳熟,可我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时候德柱在屋里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了,看见门口蹲着个人,也愣了下。德柱心善,看那人冻得嘴唇发紫,就让我去灶间烧碗姜汤。我转身去灶间点火,心里头突突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我端着姜汤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我家门槛上了,德柱蹲在旁边跟他说话。那人把棉帽摘了,露出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下巴上胡茬子老长,左边眉梢有一道明显的疤。我看见那道疤,手里的碗差点翻了。
一九五二年的大冬天,我端着那碗姜汤,站在自家灶间门口,看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男人,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五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七年秋天,国民党还乡团反攻倒算,我们沂水县好几个村都遭了殃。那时候我还怀着闺女,德柱跟着区小队进山打了游击,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带着婆婆躲在后山山洞里。还乡团在村里折腾了三天,烧了十几户人家的房子,抓走了七个农会积极分子,其中有我们村的农会会长马文忠,德柱的本家堂哥。后来听说那七个人全被活埋了,就在村西头那片乱葬岗子。还乡团里头有个头目,是邻村的地主儿子,叫郑金彪,早年间在济南当过国民党兵,心狠手辣,亲自拿铁锨往坑里填土。郑金彪左边眉梢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跟他爹上山砍柴摔的。村里老人都认得那道疤。
后来解放军打回来,还乡团跑了,郑金彪也跑了。政府通缉了他好几年,一直没抓着。有人说他跟着国民党残部跑去了台湾,有人说他躲在东北哪个林场里改了名字。反正五年来,再没人见过他。村里人渐渐不提这茬了,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
可那天早上,那道疤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家门槛上。我端着姜汤,手抖得不行,姜汤洒出来烫了我虎口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冲我点了一下头,低头喝汤。他的手也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喝得很急,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
德柱在旁边问他打哪儿来,他说从北边来,走亲戚走岔了道。德柱又问他是哪个村的,他随口说了个北边山里的村名。德柱没多想,让他进屋暖和暖和。我赶紧说屋里娃还睡着,别进去吵醒了,让他在灶间烤烤火就行。德柱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在灶间给他添了柴火,让他坐在火堆旁边烤着。他低着头,双手伸在火苗上方,手指慢慢舒展开。我假装收拾灶台上的家什,眼睛偷偷瞄他。他那件军大衣里头露出一截灰布褂子,褂子右边袖口破了,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我注意到他左脚靴子也开了胶,露出里面的草垫子。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行头,比村里最穷的瞎子刘老三还寒碜。
可我认得他那双手。五年前秋天,还乡团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开会,我躲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偷看过。郑金彪站在台子上讲话,挥着胳膊,左手虎口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黑斑,是胎记。此刻烤火的那双手,左手虎口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大小的一块黑斑。
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强装镇定,跟德柱说我去后院喂鸡,让他陪着客人说话。出了灶间,我腿一软,差点跪在院子里。我扶着院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我该咋办?跑去叫人?可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大多在修水库,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女。我要是喊起来,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屋里还有两个娃。
我定了定神,回到灶间,脸上堆着笑,跟他说大哥你先烤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转身进了里屋,把还在睡的两个娃摇醒,小声跟他们说不要出声,穿好衣服去姥姥家。闺女揉着眼睛问为啥,我唬她说有老狼来了。闺女吓哭了,小子也跟着哭。我一边哄一边给他们套衣服,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两件衣裳,把娃从后窗递出去,让他们沿着屋后的排水沟往我娘家跑。我娘家在村西头,隔着半里地。
把娃打发走了,我出了一身冷汗。灶间里,德柱还陪着那人说话。我走过去,德柱正在问他在哪儿当的兵。那人含含糊糊地说在济南干过几年,后来跑回来种地。德柱又问济南那边现在怎么样,那人说还行。我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德柱那张实心眼的脸,恨不得上去掐他一把。你跟你堂哥的仇人坐一块儿烤火唠嗑,你知不知道?
我没法当着那人的面明说,只好不停地给德柱使眼色。德柱看了我两眼,没领会,还问我是不是眼睛抽筋了。我气得不行,转身去灶台上刷锅,铁锅被我刮得吱嘎响。那人大概也觉得待久了不合适,站起来说要走。德柱还留他吃了再走,我赶紧插话说锅里没米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德柱瞪了我一眼,嫌我说话不好听。那人摆摆手,说要赶路,转身往外走。
我看着他推开院门,沿着村路往北走,背影一瘸一拐的,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德柱关上门回头问我,你今天咋回事,平常不是这样待客的。我一把抓住德柱的胳膊,把他拽到里屋,压低声音跟他说,那个人是郑金彪。德柱愣了一下,说什么郑金彪?我说五年前活埋了文忠哥的那个郑金彪,他左眉梢那道疤,左手虎口那块黑斑,我全认出来了。德柱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问我,你看准了?我说我看准了。他说那刚才你咋不早说?我说我当着面咋说?说了咱全家还能活命?德柱一拍大腿,转身就要往外冲。我拽住他说你去哪儿?他说我去喊人。我说人都修水库去了,你喊谁?你一个人追上去打不过他。德柱说那咋办?总不能让他再跑了。
我说你去镇上,找区公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脚上靴子开了胶,走不远。你先去区公所报告,让人骑自行车从大路抄过去堵他。我在这儿看着。德柱说你一个女人家咋看?我说他一个外乡人,刚才喝了我一碗姜汤,总不能回头来杀我。你快走。
德柱咬了咬牙,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水沟抄小路往镇上跑。他个子高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转眼就没影了。我关上里屋门,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灶间的火还没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那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刨食。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手心全是汗,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院门忽然又响了。我浑身一激灵,从炕上弹起来。我走到窗前往外一看,那个人又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朝里头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进来,嘴里喊着大嫂。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他走到我面前,说我落了样东西在你家灶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不起来他落了啥。
他绕过我进了灶间,在火堆旁边的地上捡起一个黑乎乎的布包,大概是他刚才靠墙坐着的时候掉出来的。他拍了拍布包上的灰,揣进怀里。我看着他揣布包的那个动作,忽然注意到他腰间鼓鼓囊囊的,棉袄底下像是别着什么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形状,像是短家伙。我不知道他是回来拿东西,还是起了疑心回来灭口。
他揣好布包,转过身看着我。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酸臭味,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眼白里的血丝。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他那口牙黄得发黑,门牙缺了一颗。他说大嫂,你男人呢?我嗓子眼发紧,说去隔壁借粮了。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天冷,关好门。
他说完就真的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那条瘸腿也不怎么瘸了。我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老柿子树后面,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我扶着门框蹲下去,大口大口喘气。那只芦花鸡还在院子里刨食,咕咕叫着,浑然不知刚才这院子里头,人命关天。
我没敢关门,就敞着院门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我听见村北头传来自行车的车铃声,叮铃叮铃响得又急又密。接着是好多人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我站起来往北看,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大路上跑过来,打头的是镇上的公安老周,推着自行车跑得满头大汗,后面跟着德柱和七八个区公所的民兵,有人手里还拎着枪。
老周跑到我面前,问我人往哪边去了。我指着村北那条通往后山的路说往北跑了,刚走不久,他脚上有伤跑不快。老周一挥手,带着人往北追。德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我肩膀直喘。他跟我说他到区公所的时候,老周正在吃早饭,一听说是郑金彪,筷子一撂就推车出来了。
那天上午,整个马家沟都轰动了。男人们从水库上赶回来,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老周带着人搜了后山整整一个上午。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后山山腰上传来一声枪响,把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我们站在村口,心都悬着。过了没多久,老周和几个民兵押着一个人从山路上下来了。那个人被反绑着手,军大衣在追捕的时候被树枝刮得更破了,棉帽也跑丢了,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低着头,被民兵推着往前走,脚上的靴子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
他路过村口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郑金彪!你这个畜生还认得我不?我男人被你活埋了!那人扑上去要打,被旁边的民兵拦住了。郑金彪抬起头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带着血,应该是追捕的时候挨了揍。他扫了人群一眼,眼神里头没什么表情,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麻木。
他看见我了。他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被推着往前走了。那天下午,郑金彪被关进了镇上区公所后院的一间空房里。老周连夜派人去县里报信,第二天县里来了人,正式审讯。郑金彪对自己五年前跟着还乡团杀害七名农会干部的事儿供认不讳,还交代了他这五年躲在哪儿。原来他根本没跑远,一直藏在后山深处一个废弃的炭窑里头,靠偷附近村子里的粮食和偷猎野物过活,白天不敢出来,都是夜里活动。那天他是实在撑不住了,想下山找户人家弄口热水喝,结果摸到了我家门口。
村里人都说,郑金彪在我家门槛上蹲着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他一个在外头躲了五年的大活人,会毁在一个尿盆上头。可我知道,哪里是一个尿盆的事。是我大冬天早起倒尿盆的习惯,让我在那个时候推开那扇门。如果那天我稍微晚起一刻钟,如果他蹲了一会儿就走了,如果德柱不在家,如果我没认出他手上那块黑斑,任何一个如果成立,他可能就真的跑掉了,继续躲在下个深山老林的犄角旮旯里,继续活命。
那年春天,县里在镇上开了公审大会。我抱着小子,德柱拉着闺女,挤在人群里远远看着。郑金彪五花大绑站在台上,低着头,头发剃光了,脸上那道疤就更明显了。县长念了判决书,死刑,立即执行。枪响的时候,我用手捂住了小子的眼睛,可我自己没闭眼,我看着他在台上栽下去,心里头那根绷了五年的弦,一下子松了。那个秋天,马文忠的媳妇带着孩子去坟上烧纸,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家门口,她站在那棵老柿子树底下,朝我点了点头。我也朝她点了点头。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可啥都明白了。
事情传开之后,镇上区公所给我家发了一张奖状,红纸黑字,写着奖励孙兰香同志协助人民政府捉拿反革命分子有功。那张奖状贴在我家堂屋墙上,贴了好多年,后来搬新家的时候揭下来,被虫蛀了边角,我让德柱拿相框镶起来,搁在柜顶上。村里人见了我,都竖大拇指,说兰香胆子大,心眼细,要不是她早起倒尿盆,那个杀人犯不知道还要在外头祸害多少人。
我心里明白,其实不是我胆子大。我那天怕得要死,端着姜汤的时候,两条腿在裤管里头打哆嗦。我要是胆子真大,我当场就喊出来了。可我没喊,我得先护住我的娃,护住德柱那个实心眼。我后怕了很久,后来好几年,冬天早起推门的时候,我都会先隔着门缝往外看一眼,确认门口没人,才敢把门打开。那道疤,那双眼睛,那个低着头蹲在柿子树底下的影子,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可我从来没跟德柱说过。他知道我怕,可他不知道我怕到了什么地步。
德柱那天晚上回来,坐在灶间烤火,半天没说话。后来他问我,兰香,你咋认出他来的?我说我认得他手上那块黑斑。德柱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要是有那么一块黑斑,你是不是也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说你就算浑身上下都是黑斑,我也认得你,你不是他。德柱笑了,那笑容里头有庆幸,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后来我跟德柱过了大半辈子,他六十岁上没的,是肺癌,抽烟抽的。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闺女隔三差五来看我,小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那棵老柿子树还在,树干粗了不少,每年秋天结一树柿子,红彤彤的,我够不着,就让隔壁的小子拿竹竿打下来分给村里人。
我有时候坐在这棵柿子树底下晒太阳,就会想起一九五二年那个冬天的早晨。天多冷啊,鸡叫头遍,我端着尿盆推开门,看见蹲在树底下的那个人。我要是那天没有起那么早,或者我那天懒得端盆出去,倒在院子里算了,那后来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可事情就是这么巧,巧得跟老天爷安排好了一样。你什么时候推那扇门,推门看见谁,看见那个人之后你做什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上,一步错,就掉下去了。
我跟年轻的后生们讲这个事的时候,他们总爱问细节,问那个尿盆是啥样的,问我当时怕不怕,问他被抓的时候有没有求饶。我一遍一遍地讲,讲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我的,是德柱的,是被活埋的那七个农会干部的,是郑金彪那个杀人犯的。我们都是那根绳子上的人,只不过有的人掉下去了,有的人在绳子上走到了头。
我现在记性不好了,有时候早上起来忘了倒尿盆,等想起来了又到了中午。闺女说我年纪大了,让我用便桶,不要端出去了,外头冷,摔着不是闹着玩的。我不肯,我说我还端得动。每天早起那一下,推开门看看外头的天,看看那棵柿子树,我就觉得自己还是二十六岁那年那个能当家作主的孙兰香。那一年,我推开门,看见了一个躲了五年的凶手,然后他掉了脑袋,我们村安生了。后来我活了六十多年,每天早起推门,外头都是平平常常的日子,没有蹲在树底下的人了,没有心惊肉跳的事了。这日子就值了。
那张奖状还在柜顶上搁着,德柱镶的框,玻璃面擦得透亮。我有时候拿下来看看,红纸黑字,字迹都褪色了,可上头写的孙兰香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那是我这辈子最响亮的三个字。不是因为捉了一个凶手,是因为在那一推门的工夫里头,我护住了我的娃,护住了我的家,也替那些被活埋的人,讨回了一笔等了五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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