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喝酒。酒杯在饭桌上,多是给家里老人摆的。父亲那一辈人讲起过去,总绕不开粮票。他说那年月,酒要凭票买,一个人一个月就那么二两,比过节还金贵。我小时候听不明白:酒是粮食做的,粮食又不够吃,咋还造酒呢?后来才慢慢知道,就为这“粮食”俩字,国家操了三千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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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账要从大禹算起。书上记着,仪狄造了酒献给禹,禹喝了一口,觉得香。可他尝过这口酒,反倒把仪狄疏远了,连酒也禁了,说:后世必有因酒亡国的人。这话像句谶语,真就应在商纣身上。纣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喝着喝着,国没了。

周朝人怕走老路。周公作《酒诰》,讲得明白:祭祀可以饮,敬老可以饮,别的时候,不许聚在一起滥喝。谁要聚众喝,抓住,押回都城,杀。六百七十二个字,杀气腾腾。可细想想,周人禁的不是酒,是没个节制。这个分寸,后来几千年,朝廷一直没拿捏好。

到了汉朝,禁酒的理由换了,不再提亡国,只说粮食。文帝时遇大旱,下诏说造酒太耗粮食,不许再卖。景帝逢旱,也照例禁。灾年禁酒,成了老规矩。武帝更绝——干脆把卖酒的生意收归官府,叫“榷酒”。想喝?行,多掏钱,钱归国库。禁是堵,榷是收,说到底,盯着的都是酒坛子底下那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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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禁得最较真的,还是乾隆。即位头一年,方苞上奏:直隶、河南、陕西、山西、甘肃五省,一年造酒,耗掉的粮食按千万石算。那地方本就缺水少地,一遇荒年,粮食运都运不进,哪经得起这么造?乾隆一听,下令不管丰年荒年,一律不许烧锅酿酒,连用柿子、葡萄酿的都不行,还要禁种烟,腾出地来种粮。令一下,底下全乱。刑部尚书孙嘉淦跳出来抗辩:烧酒用粗粮,黄酒用细粮,禁了烧酒,粗粮卖给谁?存又存不住。再说你禁你的,老百姓该喝还喝,不过把明面上的买卖赶到暗处。这话说到根上了。私烧的小作坊遍地都是,官府一边抓人一边收税,忙得团团转,最后没法子,只好改叫“寓禁于征”——不硬禁了,把税加得重重的,想喝,拿钱来。这一场折腾,前后一百六十多年,到头来还是国库一紧,先把它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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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省粮食”做到极致的,是我父亲那一辈。统购统销之后,粮食全进了国家的大账本,酒就跟着凭证供应。一九五五年,人均一年就五百来斤粮食,一天合下来一斤半,刚够糊口。酿一斤酒,要三斤多粮。这笔账,国家算得比谁都清楚,于是有了酒票。最困难那三年,全国的酒厂几乎都停了工,只留茅台少数几家,那是为出口换外汇。地方上还有文件,话讲得直白:别的白酒,不许跟茅台抢红粮。紧着的那点粮食,先紧着那瓶能换钱回来的酒。父亲讲起这段,常叹气,说那年月,酒是稀罕物。

三千年下来,禁酒的名目换了好几茬:怕亡国,怕耗粮,怕惹事。说到底就一句话——酒是粮食变的,粮食是命根子,谁也绕不过去。如今倒过来了。粮食多得吃不完,白酒产量反倒一年年往下掉,国家不再琢磨怎么禁酒,改成琢磨怎么保住那几片酿酒的好高粱,还专门发了文件,要扶持酿酒这行当。从“禁”到“扶”,整个掉了个个儿。我常想,是世道好了,粮食厚实了,酒杯才端得稳。可老一辈那句“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到什么时候,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