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鲁迅文学奖正式扎根上海,申城的文学热力再添新柴。从书店到校园,从读者到学者,“全城寻找大先生”的思潮涌动,鲁迅的精神遗产正以鲜活的方式重返公共讨论场域。
昨日举行的东方读书会第42期活动,便以一场题为《现代写作的诞生:以青年鲁迅的写作教育为对象》的深度讲座,将这一追问推向学术与人文的交汇点。
讲座由上海市作家协会、东方出版中心联合主办,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协办。主讲人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副系主任、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副院长黄平,对谈嘉宾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副系主任王嘉军。两位学者从鲁迅早年的求学经历和写作训练说起,聊了一个问题:一个读过私塾、上过新式学堂、留过学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步步成为“文学家鲁迅”的?
在这个系列讲座的第一讲中,华东师范大学罗岗教授从“幻灯片事件”讲起,分析了鲁迅文学中“看与被看”的复杂关系。这一讲则更进一步,不满足于追问“鲁迅的文学从哪来”,而是追问“鲁迅这个人是怎么炼成的”。
鲁迅的写作教育,走过了哪三个阶段?
黄平教授把鲁迅的写作教育分成三个阶段。
在私塾启蒙期,三味书屋的“对课”训练——老师出“红花”,学生对“绿叶”——让鲁迅在平仄对仗中习得诗性语感;此外,他还自己读《山海经》这类带插图的“闲书”,这种充满想象力的阅读,弥补了蒙学的刻板,为他日后的文学想象埋下了种子。
新式学堂期则迎来思想的巨大震动:鲁迅后来进入南京矿务铁路学堂,接受科学教育。正是在这里,他读到了严复翻译的《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给他带来巨大冲击。黄平特别指出一个细节:严复的《天演论》里不仅有“顺”——顺应环境,更有“争”——与天相争。鲁迅继承的正是后者,那种“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抗争精神,让他超越了简单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留日转型期,1902年鲁迅赴日留学,1904年进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1906年,因“幻灯片事件”的刺激,他看到中国人围观同胞被处刑却神情麻木,深受震动,觉得医治身体不如改变精神重要,于是决定弃医从文。黄平分析说,这个转折不光是职业换了,更是写作观念的根本转变——文学不再是表达工具,而成了“改造人心”的精神实践。
鲁迅的“摩罗诗力说”,为什么重要?
弃医从文之后,鲁迅在1907年到1908年间发表了一系列文言论文,其中最著名的是《摩罗诗力说》。黄平教授在这部分提出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观点:这篇论文,标志着中国创意写作的内生性起源。
“摩罗诗人”指的是拜伦、雪莱这类具有反抗精神的浪漫派诗人。鲁迅推崇他们“争天拒俗”——敢跟旧秩序叫板,敢发出不一样的声音。鲁迅所说的“新”,不是技巧上的新花样,而是“心灵”的觉醒。他不愿沉默,不愿顺服,主张用文学发出“心声”,打破铁屋子般的沉默。
黄平由此提醒当下的写作者:今天有一种“空心人”写作——技巧很娴熟,文字很漂亮,但里面没有灵魂、没有态度。创意写作应该回归“有心人”的写作,先有心灵的觉醒,再有文字的诞生。
写作不是练技巧,而是炼人格
对谈环节,王嘉军教授从哲学角度做了补充。他借尼采的“永恒轮回”和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来谈鲁迅:真正的写作不是为了功利目的,而是像孩子做游戏一样,享受当下的创造本身。鲁迅的写作正是如此——不求外在回报,只回应内心的需要和现实的刺痛。
他还把鲁迅和美国思想家爱默生的“自我信赖”精神做了对照。两者都强调:主体性要立得住,得扎根自己的文化土壤,同时也以开放心态吸收世界思想。鲁迅的文学之所以到今天还有生命力,正是因为他不盲目追随、也不全盘否定,而是立足于自身,博采众长。
最后,王嘉军引用古罗马学者朗吉努斯的名言:“崇高来自于伟大心灵的回响。”写作教育不只是教人遣词造句,更是塑造人格、锤炼心灵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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